16、鼓瑟吹笙 采选风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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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瞻云昉观政已近月余，各地的采选朝贡名录皆已齐备。整理完这些纷繁复杂的采选信息，微云也该返回天官，着手协助最终的合八字，占吉凶了。这段时日的沉浸式体验，让她对中洲世界有了更深一步的认识。
通过对采选文书的条陈缕析，抽丝剥茧，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朝堂局势也渐渐清晰起来。表面上，天子姬无咎似乎只是荒唐地采选美人，实则这竟是一步高妙的棋局。不仅成功地转移了民众对“天降神罚”的注意力，也让金明台得以探查各方诸侯郡公对天子的态度和忠诚度。
采选名单的细节，更是将中洲王权与地方势力的微妙关系展露无遗。
先说这中洲现存的八郡。
交州郡和并州郡，作为姬姓王族的分封之地，因同姓不婚的原则，自然无需参与采选。
其中，交州郡是姬无咎祖父顺帝之弟，姬仲的封地，当年顺帝继位时斗争激烈，只有这位一母同胞的弟弟侥幸留命，分封去了遥远的交州。
并州郡是姬无咎亲叔父姬兴的封地。这背后，实则是先皇昌帝“空手套白狼”的一手高明棋局。在顺帝时期，并州郡曾被北方的异族占领，当地百姓也一并被掠夺为奴。昌帝继位后，便有意让弟弟姬兴去当这个“炮灰”。若姬兴功成，昌帝便能不费吹灰之力除去北方的外患；即使失败，昌帝也无损失，反而能顺势除掉一个潜在的皇位竞争对手。
据微云了解，这姬兴年轻时也是少年英豪，文武双全。武能以少胜多，大败北方的游牧民族；文能定国兴邦，将并州郡从战后废墟发展成北方的贸易枢纽。且他能从昌帝手中全身而退，可见其颇有内秀，且深谙韬光养晦之道。更值得一提的是，他少时曾与秦相在王官并称双杰，两人的关系也是扑朔迷离，令人难以捉摸。这中洲权力格局中，也许还隐藏着更多不为人知的复杂联结。
陈留郡因无适嫁之女，且郡公许文修已与金明台暗中达成协议，得以免除采选义务。
豫州郡作为前朝姒家后裔的分封地，循规蹈矩地进献了一位女公子参选。这位十六岁的姒丽华，并非现任郡公的亲女，而是其堂侄女，正是理官宗主姒慎的亲侄女。姒慎对此颇有微词，隐隐有暗示羲官将其黜落之意。
巴郡，作为秦相的“襁褓之地”，在此次采选中也格外引人注目。参选的两位贵女，一位是秦相大哥之女秦敏（十五岁），另一位则是现任郡公的幼妹郑婉（十七岁）。这不仅彰显了秦相在金明台位高权重，更体现出其家族势力在地方的根深蒂固。
秦相此次让亲侄女秦敏参选，也引发了朝野内外不少猜测。他是否有意染指皇室血脉？是想进一步巩固秦家在金明台的权势与地位，还是想要当外戚，意图取姬家而代之？这无疑为本就波诡云谲的采选局势，再添一笔不确定的色彩。
青州郡与雍州郡各有一人参选，两位女公子辛颂与崔静，皆是天官学子。值得注意的是，辛颂正是理官部辛居安的堂妹，与尉迟依依交情颇深。这暗示了天官内部的复杂人际关系，以及采选可能牵扯到的各官署之间的隐形较量。
巫山郡则不知是格外惰怠，还是有不臣之心。既无采选名录，也未上表向金明台陈情。微云猜测，许是仗着其地理位置偏远，又深藏于蜀国与荆国交界腹地，即便是天子要征伐也颇为费劲，是以并不在乎天子是否震怒。民间传闻中隐约提到，射潮礼之后显露的谶纬石碑，就是最早起源于巫山郡。
相对于郡公们的谨小慎微、中规中矩，诸侯国的国君们则心思各异。这场采选更像是他们与金明台的相互试探，与其他诸侯国的相互博弈。
七国中最弱小的宋国，作为今上的外家，进献了一位十八岁的王姬卫瑄，并附带八位媵妾。卫瑄算是姬无咎的表妹，因此被视为后位的热门人选，这显示了宋国试图通过联姻巩固地位的意图。
蜀国、荆国和晋国则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上表陈情，表示无适婚王姬可以参选，只能各自奉上财帛物资，以贺天子大婚。这种“曲线救国”的策略，既表明了他们不愿深度卷入皇室联姻的立场，又通过进贡的方式维持了表面的恭顺。
赵国的举动则显得“不臣之心呼之欲出”。赵元庆不知从哪里搜寻了一位老赵王遗落民间的私生女，册封为王姬进献天子。微云觉得这简直是在打脸姬无咎，这不仅是敷衍，更是一种隐晦的挑衅，显示出赵家对金明台的藐视。而那位可怜的赵姬，也不知道入了金明台将会承受怎样的狂风暴雨，这关山难越，谁怜这失路的孤女？
而最为好笑的谈资，还属那位南越国主尉迟观。他一气进献了四位“越女”，分别名为尉迟鲤、尉迟雁、尉迟月、尉迟芙蓉，并高调立意“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一时间，南越的“四美”跃身为中洲百姓茶余饭后谈资的第一名。微云从附上的画像上察觉到了浓厚的异域风情，大概皆因南越种族杂糅，所以有不少与异族所生的混血儿之故。这尉迟观的行事风格果然离经叛道，让人哭笑不得。
看着这份略显寒酸却内藏玄机的采选名单，微云对“天子式微”这句话的意涵，终于有了清晰而深刻的认知。这场初选，彰显了今上的尴尬处境，而姬无咎与地方诸侯、世家之间错综复杂、暗流涌动的权力博弈也才堪堪拉开帷幕。
微云回到凌烟阁，稍作调整，便去了观云台拜见姚师尊。
等待师傅传唤之时，内门里面隐约有脚步声传来。微云起身抬头，就见迎面走来了一个眉目清雅的年轻男子。他穿着一身松烟色的道袍，目光澄澈，却又隐含锐利。正在好奇此人是谁，就听旁边引路的小师弟道了声：“姒宗主，走好。”
原来这就是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理官宗主姒慎。微云也赶忙起身问安，他只微一颔首，便步若行云地离开了。
观其步态风流，仪表堂堂，是个可以与赵元济媲美的美男子。微云没料到他居然这般年轻，甫一见他，她脑子里就暗叹，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华如桃李”吧，又不禁感慨这天官之中真是卧虎藏龙，美人如云。
进入内室，微云躬身向师尊问安后，又续了片刻温凉，才拿出整理好的采选文书，递了过去。
见小师弟端来了替换的新茶具，微云赶忙接过放下，又从广袖中掏出一包茶叶，对师尊道：“今天便由我来替师傅烹茶吧，这是越国今年新产的冻顶美人面，与贡给金明台是同一批，师傅尝尝看。”
姚宗主认真验看着采选文书，头也不抬地说道：“你倒是不曾亏待自己，那师傅便试试你的手艺罢。”
微云净过手，便开始心无旁骛地煮水，布置茶席，温杯，调香……。
静候姚师尊将看完的文书放置一边，微云边分茶，边问师尊：“师傅，这次我们可是接了个烫手山芋？”
姚师尊抬眼望向燕燕，轻轻笑了下，只是那笑意并未达眼底。又喝过微云奉上的茶，才慢慢问道：“你观政一月有余，你怎么看？”
微云略微思忖一下，组织了一下语言，便说出了自己的想法：“金明台此时采选，看似昏聩，实则是天子的试探和权力的博弈。我猜今上自知自己继位根基不稳，又遇上了观涛祭这样的意外，现在急于摸清楚城中多方势力与各方诸侯忠诚度。”
“说得不错，还有呢？” 师尊继续喝茶，又鼓励燕燕继续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猜他最初打算以虚悬的后位为诱饵，激化七国诸侯与世家豪族的明争暗斗，以此纵横捭阖，合纵连横，巩固皇权。谁曾想他过高地估计了自己在中洲的影响力，如今皇权岌岌可危，大的诸侯国都不愿在此前途未卜之时，盲目表示支持他。这也只是我的一点浅见，还望师傅提点。” 微云诚恳请求道。
“那依你之见，此时合八字，当如何行事？”师尊并不回答，只继续发问。
入天官以来，承蒙姚师尊的照拂，微云对这位慈爱的长者亦有了更深的了解，因此也更加敬佩其儒雅高洁的品性。姚宗主虽然身处占卜之司，却偏好儒学义理，是一个温柔敦厚的正统知识分子。而他也正是那种符合算命悖论的人设，即所谓“善为易者不占”。微云揣测着师尊的想法，回答道：
“弟子认为采选一事，非卜算能决断。况且其中不为人知的隐秘颇多，稍有不慎，便会动摇朝纲，于生民不利。”
师尊赞许地看了一眼燕燕，欣慰道：“孺子可教也。可还记得为师自你入门第一日就告诫过的稽疑法门？”
见燕燕面露疑难，他又缓缓道来：“汝者有大疑，谋及乃心，谋及卿士，谋及庶人，谋及卜筮。”
微云心下了然，果然在师尊这里，求之于卜筮，是最后、最下乘的解决问题之道。虽不免与羲官宗主的身份相悖，但这份反差也让人格外动容。所以长情的族祖，姚师尊的师傅，那位许老宗主，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妙人呢？
“弟子受教了，多谢师傅。”关于那位姜三公子和殷翠翠的事情，微云还在等依依打探的结果，事情还未明了，微云不打算擅自开口。
“此事的后续，你不用过问了，为师自有安排。你还是好好考虑下监察史的选拔吧，所剩时间不多了。”
微云点头答应，准备起身告退，刚走出门口又想起来密室里的克劳德，便折返问道：“师傅可能再容我去密室探查一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