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太虚舟 月华如水， ...
-
“这不是王官第一美人，赵元济吗？”微云暗道。
被人撞见偷听，形容还如此狼狈，微云很不自在，一时间愣怔住，忘了言语。
“殷姑娘还想再坐坐吗？”他并未收回自己的手，手又朝她晃了一下。
微云不好意思拂了别人的好意，握住他的手，用力撑了起来。蹲了太久，腿部血流不畅，人刚站起来，就一个踉跄，赵元济又及时搀扶了一下。待微云站定，他很迅速地收回了手。
他的手掌很温暖，和微云夏日也沁凉的手大不相同，人也蛮绅士，她心下给了他好评，只装作不经意道：“赵公子，也是无意中误入此地的吗？”
“不是，我是特意来此的。”赵元济微笑着，看向燕燕的目光灼灼。
“特意的？为什么？你怎么知道这条秘道的？”微云有些讶异。
“我来四海精舍拜会王兄派驻的使节，刚走到精舍后门就看到了殷姑娘，想着上次承蒙殷姑娘援手，还未曾拜谢，所以才想着跟过来道谢。只是刚入了金陵馆，便失了姑娘踪迹，我料想你是走了这条秘道，所以来碰碰运气，不想发现姑娘困在此处进退不得，我也只好稍作停留了。”
“至于为何知道这条秘道？王官中顽皮点的质子们大都知道这条小径。都是少小离家之人，往往每年也只有特定的时间可以来四海精舍会亲，是以质子们对这里便比旁人多几分熟悉。”
微云听他娓娓道来，语气和缓，不疾不徐，那声音也如熨帖的温泉，拂平了心中的焦躁。
“原来如此。至于上次的事，也谈不上援手，不过举手之劳而已。路遇不平，任谁都不会袖手旁观的，是以赵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于姑娘来说是举手之劳，于在下确是救命大恩，岂能轻易揭过？赵某虽身无长物，但来日姑娘若有所求，赵某必当回报。”赵元济心下暗叹，这殷姑娘实在是个仁善之人，中洲城内，谁不是明哲保身，独扫门前雪？自己虽事事谨慎，但面对这样赤诚之人，来日也定是要回报一二的。
“赵公子，客气了。”微云见他说的诚挚，也不想拂了他的好意，只岔开话题，问道：“我观你气色不错，身体已经大好了吧？”
“不过一点陈年旧疾，倒有许多年不曾犯过了，也不知道那日怎么会复发。那日病中意识并不清晰，只知道得了人一路悉心照拂，当时虽不能言，但心下确是感激的。事后问过我的长随月奴，才知救我之人正是殷姑娘。往常犯病时，大多是神志不清明的，不知当时可有何冒犯之处？”赵元济温和地应答。
“并无什么冒犯。生病之人，自是身不由己，就算有所冒犯也不打紧，赵公子过虑了。”微云安抚道。
“在下心有疑问，不知姑娘可否为我解惑？”
“你问吧。”微云示意。
“姑娘怎知赵某是生病了？”赵元济问道。他心下思忖，常人总认为他是个胆小如鼠的废物，大都以为自己是被吓破了胆，她为何笃定自己是生病？
“不过是一点猜测罢了，误打误撞而已。赵公子可是见不得血？”微云心下警惕，也不能和这里的人解释什么是PTSD吧，况且又该如何解释，自己为何会知道这中洲并不存在的应激创伤症呢？早知道就不多嘴了。
“以往并未朝着这个方向思量过，经姑娘提醒，才惊觉在下发病时，确实每次都会见到血。敢问姑娘是在那里知道这见血会发病的？不知可有根治之法？”赵元济追问，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不过闲时翻书所得，具体在哪里看到的，时日过久，确是想不起来了，帮不了公子，实在抱歉。”微云迅速编了个理由搪塞过去。
“在下也只是随口一问，不记得便罢了，姑娘不必挂怀。”赵元济并未起疑，反而回忆起自己几次无意中看到她，这殷姑娘确是在琳琅阁借阅，想是博学强记之人，涉猎广泛，所知甚广也是正常。他只是想着下次去琳琅阁碰碰运气，看看能否解了自己这顽症。
“时间也不早了，殷姑娘想是还有政事在身，在下就不多做打扰了，告辞了，殷姑娘。”说完看向燕燕，微微行礼。
微云也向他微笑致意，回以一礼。
赵元济朝秘道外前行几步，又回过头来叮嘱一句：“齐国之事，牵扯过深，若非必要，姑娘一定要想办法避开。”
虽然不明所以，微云还是点头道：“多谢赵公子提醒。”
回到瞻云昉，微云并没有发现殷翠翠的踪迹。问过整理朝贡文书的郎官，才知道殷翠翠告假了。她又问了今日是否有新的使节递送采选文书，得知没有后便也放松下来。
天官之人在中洲城内的各处署衙都会得到优待，来到四海精舍也不例外。驿丞知道殷燕燕是姚宗主的亲传弟子，对她格外优待。除了不限制她在精舍的行动，对于精舍内的存档文书，也不限制她的借阅使用。因此，微云得以了解了这次采选的更多内情。
想到赵元济临走时的提醒，微云决定对今天撞见的齐国之事再做一番打探，再决定要不要禀明师尊。对于殷翠翠此人，她并不关心，她也不是真正的殷燕燕，也谈不上憎恶。只是自从来到中洲，多得姚师尊照拂，微云绝不允许殷翠翠的作为影响到师傅，一丝也不能放任。
下定决心后，微云决定先好好勘验一下这齐国的采选文书。
齐国，位于中洲以东，与中洲城之间隔着富庶的雍州郡。齐国国君姜询，自继位以来便克己勤政，励精图治，使齐国疆域壮大了两倍有余。他爱民如子，并不穷兵黩武，反而将重心放在农田水利之上，致力于提升百姓福祉，确保国家根基稳固。
齐国土地广袤，是中洲闻名的农耕大国，其生命线紧密维系在伊洛河最大的支流昭阳渠之上。这条重要的水脉流经雍州郡，滋养着齐国大片肥沃的农田，使齐国民众得以安居乐业，专注于耕种。
然而，齐国的繁荣也暗藏危机。中洲城在伊洛河上游修建了水坝，牢牢掌控着昭阳渠的水源分配，这使得齐国的农业命脉如同被扼住咽喉，不得不仰仗中洲城的“恩赐”。
与齐国同处下游的雍州郡则截然不同，其城邦面积不大，商业高度繁荣，民众不事农耕，所需粮食皆通过贸易获得，因此不受水利掣肘。
齐国国主姜询深知水利对国本的重要性，故而格外注重维持与中洲城的友好关系，小心翼翼地维系着这份脆弱的平衡。
是以天子下达采选令之后，齐国是七国中第一个响应的诸侯国。国主姜询，年过四十，与王后育有三子二女。长子已过弱冠，早已返国，是姜询的左膀右臂。天官虽只需一子入质，但因姜询重视农田水利，又与稷官宗主姜潮为同宗，故而安排了姜二公子在王官学习，姜三公子在稷官学习。
根据采选文书的信息，齐国的两位王姬都已是宜嫁之年。虽然都在王后名下，实则大王姬是一位如夫人所生，因此二人年岁相差不大，都是十七岁的好年纪，只是一人生在年初，一人生在年尾。这与姜三公子同胞的，的确是小姜姬。
只看文书，也只能得到这些信息了。看来，微云还需找长情或者依依才能探问到更多宫廷秘闻。她收拾好文书，返回了天官。
此夜此时，满月如玉盘悬空，月凉如水，夜寂无云。
夜寒挂壁，又有几多人抱影无眠，神游太虚？
赵元济不能见血。
他曾被撕裂过，从天空，到记忆。
夜深露重，房内的烛火摇曳得幽微，风过松梢，似有谁在耳边低语。
他很久没有失眠了，也很久没有犯病了。
他点燃了以为不会再使用的安息香，他终于入眠了。
血溅在石地上，如同那年座舱玻璃上映出的油烟和玻璃碎片，浓烟滚滚，带着铁锈与焦油的味道。赵元济又看到了八岁的自己，呆滞地坐在石阶上。那日的暮光中，大兄赵元庆带着温润的笑意，无情地拔刀挑断了二哥的手筋之后，犹未满足，又笑着划烂了二兄俊秀的脸，刀锋划破皮肉时，鲜血从下颌滴落，落在石砖上，也模糊了赵元济的眼。
那一场连绵不绝的大病，他高烧反复，一会儿冷得打颤，一会儿热得喘不过气。在那病中的幻梦里，他见到了更多的血。不是宫门内、不是玉阶上，而是天穹之下，战火横飞。
梦里的他在一架铁鸟中，舱壁震颤，警铃长鸣，引擎嘶吼如野兽咆哮。他试图拉杆，却只见燃油泄漏，子弹穿透玻璃，前方浓烟滚滚。他听不见自己喊了什么，耳边只有空气被撕裂的声音，身体在急速下坠，他失去了对一切的控制。
一阵天旋地转后，火焰吞噬了视野，他在炽热白烟中坠落，像陨石划过云霄。他以为他死了。也许确实死了。他又听见他那生理学上的父亲大喝一声：“废人不配姓赵！”
他是复生者，是幽灵，他知道了自己的来处，却不知该魂归何处。而血，是唤醒他噩梦的咒语。
他终于第一次在梦魇中大声喊出了那个名字，那是他从没宣之于口，却又无比熟悉的一个名字——“沈行霈！”
他仿佛被雷劈了一下，猛地睁开眼，全身湿透。窗外明月高悬，月光如刃，映在他额头。
凌烟阁，轩窗大开，窗外月华如水，杨微云缓缓入睡。
梦里下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空气中没有桂花的味道，只有温润的暖风阵阵，是四月的雨，春雨。
梦中的BGM是那首不曾遗忘在岁月里的老歌。一听到这熟悉的旋律，她就想起那个春天的雨夜。
“扑面风一阵，气氛不一样，发现季节已经更换。午夜梦回时莫名彷徨，暗自怀念幸福摸样。”
雨水透过发丝、衣领、骨缝，渗入心里。她动不了，也不想动。世界像坏掉的程序卡在一帧，连悲伤都迟缓。她知道自己醒着，却更像沉溺，像陷入一口无底的井。她想呼救，却连“活着”这个词都发不出声音。
杨微云一脚踩空，缓缓睁开了双眼，天光已大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