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四海精舍 大幕缓缓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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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无咎陷入了迷乱。他看到自己赤裸着背脊，站在金明台的丹墀上，焦糖色的皮肤上热汗淋漓。他惶惶然不知该去向哪里，茫然四顾，只有兵变那日的人影憧憧。他想大喊，却哑了嗓子，发不出声音。
他正在焦虑中，突然有个衣不蔽体的红衣女子，鬼魅般地从背后缠了上来。她抚摸他的脸颊、脖颈、胸膛、腹肌，一路向下。她绞缠着他的身体，让他无力反抗，无心反抗，也动弹不得。耳边只有这女子的喘息声，她用魅惑的气音问他：“孤家寡人的滋味好吗？你想做这真正的天下之主吗？”
姬无咎感觉不到自己的嗓音，只有浑身喷张的血脉在沸腾，烧得他Yu火焚心。他转身将她压在身下，将她双手举过头顶，打算以吻封缄。她扭过头去，不让他得逞，继续引诱道：“臣服我，我让你做问鼎天下的真龙天子，而不是这可怜的中洲城主。”
他想大声呵斥她，让她闭嘴，再宣示自己是这中洲之主，让她不要妖言惑众。可他发不出声音，他如逆风执炬，烈焰灼烧着他的脸颊、手臂。他再也忍受不了，狂啸一声，坐了起来。
还不到掌灯时分，寝殿里的帐幔层层，不见天光，原来自己又陷入了那个悠长的梦的漩涡。
揉了揉眉心，他沉声吩咐道：“替寡人更衣，传秦相觐见。”
第二日一早，师尊姚思谦就派人前来给燕燕传话，让她三日后同殷翠翠一同去中洲城内的四海精舍观政，以应对一月后的监察史选拔。
四海精舍坐落于中洲城南核心腹地，并非寻常驿馆，而是王都接待诸侯使节的外交中枢。自微云踏入精舍的第一步起，就忍不住为经精心设计的每处细节赞叹。宽阔的石板路直通庄严的门庭，两侧仪仗森严，无声宣示着皇权的至高无上。
馆舍内部，国宾馆巍峨耸立，其宴客大厅雕梁画栋，金碧辉煌，足以同时容纳百位宾客，彰显着中洲的富庶与气度。往深处行，便是瞻云昉，此处是精舍官员重臣们接见使节的办公场所，其名寓意君王居高临下，俯瞰四海，运筹帷幄。内部陈设简洁而不失雅致，凸显庄重与威仪。而使节们的下榻之所——金陵馆，则依循各国风俗，为宾客们提供最尊贵的休憩空间，让他们在享受中洲礼遇的同时，感受到金明台无形而强大的掌控力。这里的一切，都在不动声色地宣扬着中洲的强大与中心的地位。
微云暗自感叹，这里的一切，无不显示着高阳氏曾经的辉煌，“天下一统，万国来朝”。就是不知如今的天子威严是否还能撑得起这华美的外交舞台。
经过几日的发酵，全中洲都开始津津乐道于天子采选的新闻，一扫之前“天降神罚”带来的颓丧之气。看来不论何时，民众都是娱乐至上的，妄议朝政有风险，这点评下各国美人可是毫无负担的赏心乐事一件。
每日穿行于天官和四海精舍的微云，也在市井之间得到了不少的乐子。据说秦相下达采选令之后，七国诸侯正权衡利弊，未作表态时，南越王尉迟观第一个跳出来上表，要朝贡南越国的尉迟贵女。有人嘲笑这蛮夷之王不懂礼数，有人夸赞其简在帝心，一时又讨论起“此越女非彼越女”，尉迟依依也因此每日心气不顺，微云也不得不变着法地劝解。
在中洲，天子娶亲无需媒妁，采选也只需要遵循问名、纳吉与请期这三步，而这三步都需由羲官来占卜吉凶。微云这段时日所负责的，正是在精舍驿丞接待各国使节时，记录贵女们的姓名八字和体貌信息。贵女们的信息汇总回羲官后，由羲官掌教们分别占卜，再统一上报天子，以决定贵女们是否符合进入下一轮的采选。
差事算是轻省，却也从中了解了更多的中洲形势。此时采选，看似昏聩，却也是搅动风云的一招好棋，也许姬无咎能夺嫡成功也有其过人之处。金明台也好，王侯郡公也罢，都是一把算盘打得响亮。姬无咎吊着皇后这根胡萝卜，引得各国争抢，贵女们比才艺、比嫁妆，各国质子们明争暗斗，合纵连横，每天都有大小剧场上演好戏无数。
这一日，微云因劝解尉迟依依，耽搁了些时间，去四海精舍比平日晚了足足半个小时。她心下焦急，忆起之前长情带她走过的那条可以抄近道的小路，那条路穿过驿馆后门的金陵馆，直通瞻云昉。顾不得仪态，她决定抄近路，径直从金陵馆后的密林穿行，希望能赶上观政。
她猫着腰刚穿过矮灌木，打算拨开面前的芦苇，就听见一男一女正在窃窃私语。为免正面撞上，她只得蹲下身子，伏在芦苇荡中等待这两人离开了再走出去。
那女子甫一出声，微云就认出那是殷翠翠。因着这些日子一同观政，微云对她的声音已有几分熟稔，与平时和她交谈时不咸不淡的平稳声调不同，今日的殷翠翠，声音甜腻得能掐出水来，就是不知道她对面之人是谁。撞破别人私会，总是令人难堪，倒也不能贸然出去了。而且既然殷翠翠也在此，看来此刻并无公务，她也就静下心来了。
“姜三公子言重了，占卜乃天机，岂是人力可控？且事关天子，羲官上下严阵以待，岂是翠翠一人可决断？”
“殷师妹何必过谦？如今天官上下谁人不知殷师妹可是下一任掌教的不二人选啊，区区初选的卜辞，对师妹而言自然也是易如反掌，还望师妹不吝援手。”
“姜三公子这是何意？”
“给殷师妹添妆而已，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言罢，微云听那姜三公子好像已经离开了，而殷翠翠似乎还立在原地，并未离开。这撞见行贿现场，微云也不敢轻举妄动，只得屏气凝神，以观后续。
微云蹲得腿麻，暗恨自己莽撞，没事为什么要学长情的顽皮，探秘什么“四海密道”，现在困在此处，进退不得。
突然外面又传来另一个男子的声音，语气颇有不耐：“姜三那蠢物走了？白白让我在外面耗上这许久，真是令人生厌，你既约我来此，又何故带他来？父亲最近看得紧，你有话就快说。”
“此番确是翠翠的不是，我也没料到他会阴魂不散的尾随我至此处，充哥哥，难得见面，你就别生气了。”
“姜三可是为他妹妹小姜姬来求你？可惜姜询王霸一方，生的儿子尽是蝇营狗苟，色令智昏的蠢货。”
“充哥哥这次可是猜错了，他想让我改的乃是那大姜姬与天子的八字，且要求结果为大凶，主不利君主。”
“小姜姬不是和他一母同胞吗？怎么他反倒关心起大姜姬来？”
“充哥哥不也说了他家都是色令智昏的蠢货吗？蠢货行事，岂能以常理判断？好了，难得见面，便不说这不相干之人了。对了，我上次给相爷进献的丹药，天子可喜欢？这次射潮礼多亏相爷周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充哥哥你对翠翠真好。”
相爷？那这男子便是传说中殷翠翠的相好，秦士充了。这还真是左右逢源呢，微云暗叹。听了殷翠翠越发甜得起腻的嗓音，那充哥哥也只是冷哼一声道：
“说来还怪你学艺不精，之前不是你说姚思谦偏心，所以你才总被殷燕燕欺压？这次让你崭露头角，没想到你如此不中用，让我在父亲那里也吃了不少埋怨。要不是看你炼的寒冰散还有点用处，怕是父亲也不会保你，你可别再让我丢丑了。”
吃瓜吃到了自己头上，微云终于知道了那依依和长情对殷翠翠的敌意不是无的放矢了。微云替殷燕燕生气，心中越发不耐，偏这两人的缠腻真是没完没了。刚说了那样不留情面的话，这两人居然毫无嫌隙，又开始亲哥哥，情妹妹的腻歪起来。微云只想大吼一声“My ears!”
芦苇荡中，微云蹲得双腿发麻，耳中传入的对话让她如同置身一出荒诞却又写实的情景剧。她心底涌起一丝鄙夷，只恨这金钱贿赂，权色交易的戏码，无处不在，避之不及。又忍过半个小时，那对痴女怨男终于离开了，微云已经站不起身了，只能丧气的一屁股倒在芦苇甸上，想来也不能再狼狈了，就随便吧。
微云正沉浸于身体与精神的双重打击，却不曾留意，一只骨节分明，白玉无瑕般修长的手掌出现在了她面前。
她一抬头，就看到那双温润如玉的眼，莹莹若有光，带着几不可查的微笑，说道：“又见面了，殷姑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