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笔友》肖玥枝

42、玉兰花（上） 二月的

　　二月的雨带着料峭的寒意，细密地斜织着，打湿了墓园里的松柏。苏荔裹紧黑色大衣，裤脚沾了些泥点，球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高屿撑着一把黑色长伞，始终与她并肩，伞面稳稳地罩住两人，隔绝了雨丝的侵袭。

　　走到那块熟悉的墓碑前，苏荔停下脚步。照片上的表姐笑靥如花，还是十几岁的模样。她蹲下身，将怀里那束玉兰花轻轻放在碑前，白色的花瓣被雨打湿，愈发显得洁净。

　　“姐，我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混着雨声，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好多年没来看你了，你一定怪我吧？抱歉啊……那时候总觉得时间还多，后来被学习、工作推着走，一晃就过去了这么久。”

　　她抬手抹了把脸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指尖在微凉的石碑上轻轻划过。“高中毕业那年本来想来的，拿到上海的保送通知那天，我特意买了车票，可临出门又被老师叫去填材料，一耽搁就错过了。”

　　雨势渐渐大了些，高屿悄悄往前挪了挪伞，把她完全护在伞下。苏荔仰头看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暖意，又转回头对着墓碑，声音低了下去：“十三岁那年的事，我真的很抱歉。那天姓许的跟我爸闹，摔了家里的东西，我躲在房间里烦得要命……你打电话来的时候，我不该冲你发火的。”

　　“我真的没想到，挂了电话没多久，就接到你出事的消息。”她吸了吸鼻子，语气里裹着浓重的悔意，“医生说你是突发心脏病，加上雨天路滑……那之后没几个月，师父也走了。”

　　“那些年啊，有时候站在高楼上往下看，真觉得撑不下去了，好几次都想，干脆去找你们算了。”她笑了笑，眼角却红了，“但每次想到你以前总说，要我活得比谁都精彩，就又舍不得了。我想，我得替你活下去，把你没来得及看的风景，都看一遍。”

　　她侧过头，看向站在身后的高屿，眼里忽然有了点光亮，像雨幕里透出的星子。“你看，这是我男朋友，高屿。”她故意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了点熟悉的骄傲，“帅吧？完全是你以前喜欢的那种类型，戴眼镜，看着斯文，其实啊……”她顿了顿，笑出声，“也是我喜欢的‘斯文败类’。”

　　高屿顺着她的话，对着墓碑微微颔首，声音温和而郑重：“表姐你好，我是高屿。以后我会好好照顾她。”

　　苏荔仰头冲他眨眨眼，又转回去，对着墓碑挺直了背脊，像株在雨里倔强生长的植物。“你在天之灵，一定要看着我。”她的声音渐渐清晰，带着股韧劲儿，“我会活得越来越像样，活出真正的女王风采给你看。到时候啊，我再带着好消息来跟你说。”

　　雨还在下，但她眼里的湿意慢慢退去，只剩下清明的坚定。高屿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指，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过去。苏荔回握住他，站起身时，风吹起她大衣的衣角，她抬头望了眼被雨洗过的天空，轻声说：“走吧，高屿。”

　　两人并肩往墓园外走，伞下的空间很小，彼此的肩膀不时碰到一起，却让人觉得安稳。苏荔看着前方被雨水打湿的路，忽然笑了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看，我说了我会好好活的。”

　　高屿握紧她的手，嗯了一声，声音在雨幕里格外清晰：“嗯，我陪着你。”坐进车里，苏荔松了松大衣领口，侧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倒退的松柏和雨雾，长长地舒了口气。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刷器规律地左右摆动，发出轻微的声响。

　　“这一路走来，”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点刚哭过的沙哑，“还真没想过，原来真的很累啊。”

　　她转头看向高屿，眼里没有了刚才的沉重，反而多了种尘埃落定的释然：“可是却值得，对吧？”

　　高屿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侧眸看她，眼底盛着温柔的光，郑重地点了点头：“嗯，值得。”

　　他发动车子，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墓园，汇入雨幕中的车流，朝着机场的方向开去。雨势渐渐小了，车窗上的水珠顺着玻璃蜿蜒流下，模糊了窗外的风景。

　　“对了，”高屿目视着前方，状似随意地问，“你为什么要买玉兰花给表姐？”

　　苏荔指尖在车窗上轻轻划着，像是在描摹水痕，沉默了几秒才开口：“玉兰花的花语是友谊长存啊。”她笑了笑，眼里闪过怀念，“而且我姐生前最喜欢玉兰花了，那时候她房间窗台上总摆着个玻璃瓶，里面插着刚摘的玉兰花，整个屋子都是香的。”

　　她转头看向高屿，阳光偶尔透过云层，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让她的神情显得格外明朗：“说起来也奇怪，今天来这一趟，把压在心里这么多年的话都说了，忽然觉得整个人都松快了。就好像……好像破茧成蝶了一样。”

　　高屿腾出一只手，握住她放在腿上的手，掌心的温度熨帖而安稳：“是放下了，也是新生了。”

　　苏荔回握住他的手，指尖传来他脉搏的跳动，清晰而有力。她望着前方渐渐开阔的路，雨雾散去些，天边竟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嗯，”她轻声应着，嘴角扬起个轻快的弧度，“新生。”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高速上，载着两人驶向远方，也载着那些终于被放下的过往，和即将展开的、崭新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