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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归 “今宵与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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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绪回转,盛长宁抬手抹去了眼角的湿润,看着第二十三直刻痕看了半晌,终于发出了一声轻笑。
“还说不是在我哄我玩……”
其实到后来二人早已心照不宣,树灵根本救不了盛长宁日益严重的心疾。但他们还是如儿时一般,每年生辰时,使来这里刻上一道。
其实长大了的盛长宁自是有力气亲自去刻的,但萧瑾坚持要他来,且每一次刻时,神情都是分外专注。
他是真的希望能够有神灵开眼,让他的宁宁可以活得再长一些。
“玉壶,现在几时了?”
“快申时了,殿下。”
冬日天黑得早,估摸着再过不久,就是日落了。
这场雪纷纷扬扬下了快一天,原本正午时已差不多停了,现在又下了开。
看这样子,还有愈下愈大的趋势。
“殿下,我们回去吧。”凤箫看着青年已开始泛白的脸色,担忧地劝道。
“不,”盛长宁摇了摇头。
他回首望向一处,语气是不容质疑的坚定:“我们去城楼。”
神武门是皇宫的正门,而它的城楼,是整个皇宫,以及整个京城的最高处。登上城楼,偌大繁华的京城尽收眼底,好不壮观。
此刻,白雪已厚厚地覆盖住整个京城,登楼远望,入目皆是一片洁白。
宫人为盛长宁搬来一方软榻,又生起了炭火。
盛长宁就这么坐在榻上,目光始终落在通向神武门的那条大道上。
他在等。
等日落。
等他的陛下回来。
与此同时,通往京城的一处官道上
“陛下。”裴谦从前方探路回来,动作利落地翻身下马,“可能是今日下雪,前方有处山体塌方了,眼下是过不去了。”
“若是命人去清道,至少也要大半个时辰,况且……”
裴谦的目光从跟随着的十几名暗卫上转了一圈。
接连四个日夜的奔袭让众人的脸上都不由挂上了疲惫,虽然他们的目光仍旧坚毅,但倒底是不宜再去清理山石。
想到这,裴谦抬起头看向马上仍披着一身铠甲的萧谨。
陛下本就担忧着状况不太明朗的皇后殿下,前些日子恨不得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榻前。
偏生这个关头边境又传来恶耗,陛下迫不得已才亲自率军出征。这一仗他们打得很急,甚至在刚刚获胜回营后陛下连铠甲都未脱就带着十几亲卫连夜返程。
他们觉得疲惫,陛下又何尝不是呢。
通体漆黑的战马打了个响鼻,萧瑾攥紧了缰绳,须臾松手,露出了不久前从宫中传来的信书。
写着“速回”二字的字条早已被他攥得不成样子,萧瑾看着越发昏暗的天色,心中的焦急更盛。
他没有过多犹豫翻身下了马,动作迅速地脱下身上的盔甲,“裴谦,你随孤进山,其余人待路通了再自行回京。”
他们原要走的这条官道本就是绕山而行,只要直接从山中穿过,便离京城不远了。
这一行人中属裴谦的武功最好,能跟的上萧瑾的轻功而不至于被甩在身后。
“是,陛下。”
……
“殿下……已经日落了。”
天已经完全昏暗下去,风雪依旧下着,风声也开始呼啸,将城楼上亮起的灯笼吹得晃个不停。
盛长宁低头不语,他的一双手已然变得冰冷,哪怕捧着暖炉也无济于事。
半晌,他吩咐玉壶,“去拿笔墨来。”
像是知道盛长宁要做什么,王壶命人拿来纸笔,红着眼眶安静地一点点研着墨。
盛长宁看着玉壶和站在她身边的风箫愣了会神,待墨快要研好时才开玩笑似的开口:
“说起来,倒是没机会亲眼看着你们成亲了。”
玉壶和凤箫自盛长宁五岁时便跟在他身边了,他们三人相伴着一同长大,其间的感情早已超越了主仆,甚至在盛长宁看来,他们于他而言,与家人无异。
一年前,凤箫牵着玉壶到盛长宁面前,还不待说些什么,他便从二人均带着羞涩的神情中看出了什么,笑着让他们回去选好良辰吉日,还说是会叫玉壶穿上最美的嫁衣从右相府出嫁。
“可惜后来我的身子就撑不大住了,还害得你们一直拖到今日都未办酒。”
盛长宁的病情加重后精神一直不好,往往一睡就是大半日,玉壶与凤箫见状也没心思大办婚事了,最后只草草私下里拜了天地,使当做礼成了。
盛长宁对此一直很愧疚,原想着待他病好转些亲自为二人操办个盛大的婚礼,谁知却是一直病到现在。
“殿下怎么能这样说!”玉壶赶忙摇了摇头,她和凤箫都是殿下的母亲从人牙子那买回来的。
殿下给他们吃,穿,教他们读书写字,将他们当作家人一般对待,这本就是天大的幸事了,他们怎会去向殿下索要更多?
这般好的殿下,玉壶不想让他把什么事都怪在自己为身上。
青年淡淡地笑了笑,提笔在纸上写下他想嘱咐的事。
“待我走后……你们一定要办一场酒,喜服我早就命尚衣局做好了,母亲那边也有交待,让玉壶从相府出嫁,还有陛下……”
盛长宁顿了顿,笔尖的墨顺着滴下,渲染出了一块墨迹,“到时候陛下也会到场,连着我的那份祝福一起。”
他在纸上叮嘱小太子萧瑜以后多去陪陪他皇兄;告诉小侄女冉冉他只是去了个很远的地方,每当下雪就是他回来看她了;打趣好友以后敢忘了他小心他去梦中找他算帐……
盛长宁与所有亲朋都作了告别,直到轮到最后一个人。
他的执笔的手再次顿住,一垂眸看着面前空白的纸张,满腹活语竟是一句也写不出来。
[只是先行陛下一步,莫要太过挂牵]
不,不对。
[原想着今日初雪,还盼着陛下回来一同赏雪,哪成想这次却是陛下失约了]
也不可,看上去太像是在埋怨他了。
青年沾了雪的眼睛不自觉颤了颤,虽然但是,从早晨一直盼到日落,说是一点儿怨气也无是没可能的。
盛长宁忙将这行字再次划去。
从小到大,虽然免不了吵吵闹闹,但盛长宁也确实可以说是被他的太子哥哥纵着长大的。
无论是他们之间的约定,还是萧瑾单方面给他的承诺,对方都不曾失信过。因此这般算来,这还真是萧瑾第一次失约。
即使理智告诉盛长宁,刚刚结束战争就千里奔袭回来,加上今日还遇上大雪,没能如约到达本就在情理之中。
但情感上,或许是这些年被萧瑾纵容惯了,又或是他发觉自己已不剩多少时日可活,总之,盛长宁心中从他登上城楼起就一直憋着一股气,忍、忍不下去,想发出来偏生罪魁祸首还不在眼前。
他重新拿出一张纸来写,但无论写什么始终都不甚满意。
盛长宁的脸色苍白灰暗得吓人,他知道自己快要到时间了。
余光中两侧的发丝早已落上了雪,盛长出了下神,转而提笔在纸上一笔一划、珍重至极地写下了一句话。
“玉壶,”青年的声音微弱到近乎只剩气音,“待陛下回来,把我方才写的这些拿给他。”
“哎,殿下。”玉壶也放轻了声音,生怕惊忧到眼前人。
“我有些累了,想先睡一会儿······待陛下回来,叫他直接上来吧。”
盛长宁最后抬眼望了下昏暗的天空。在漫天飞雪中,青年的眼睛缓缓闭上,一滴清泪自他眼角流下,划过脸庞落在了地上,最后消失不见。
“驾!”
静谧的街道上,两匹马一前一后飞奔而过,于雪地上留下两串清晰的印记。
萧瑾的手将缰绳攥得极紧,一如他现在紧绷的心弦。
他和裴谦一路驾轻功从山中穿行而过,一直到城门口才上了马匹。按理说他们赶路的速度绝对不慢,但奈何冬日天暗得快,任凭他们如何努力也没能在日落前抵达。
天空中的雪落得急猛,萧瑾的头发早已沾满了雪花,若换作平时遇上如此大的雪势,他免不了要担忧会否酿成雪灾,考虑是否需与命人早做准备。
大燕京城的夜市,其繁盛程度不输白日,今日因着大雪人们不得已都早早回了家,但家家户户门前几乎都挂着几盏纸灯或灯笼以抚慰此夜的寂寥。
但此刻他的心早已焦乱地再容不下任何东西。
京城百姓多富裕,入夜后也习惯在门前挂上纸灯或灯笼,此刻它们散发着淡淡的光芒,为二人照亮了前路。
很快,巍峨的宫门出现在二人眼前。
宫门口,凤箫执着宫灯静静立在雪中。
萧瑾猛地拉紧缰绳,马儿的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
他像是明白了什么,萧瑾立时翻身下了马,但直到落地时浪跄了一下后他才觉察到自己早已慌乱地腿脚发软。
凤箫向着归来的天子行礼,
殿下清您上去.
天子眼睫颤了颤,他匆忙越过凤箫,登上城楼的这段台阶在这刻却是显得格外漫长。
终干,风尘仆仆的天子冒着风雪归来,见到了他牵挂已久的爱人.
挂于檐下的宫灯一晃一晃地摇动着,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爱人躺在狐狐裘和绸被里,在软榻上睡得安祥。
萧瑾感觉世界在这一刻安静了。
他不自觉放轻了脚步,一步一步慢慢走到爱人面前后蹲了下来。
他的目光描摹着青年的眉眼,未了,他用颤抖的双手抚上青年冰冷苍白的脸庞,将头缓缓靠了过去,直至与盛长宁额头相抵。
从口中呼出的热气模糊了萧瑾的视线,良久,他闭上了双眼,一行热泪顺着他的脸颊流过,滴入了盛长宁的衣襟。
“阿宁。”
他用破碎的气音说着,好似染着无限悲凉:“我回来了。”
漫天的雪渐渐小了,只余几片雪花还在空中飘舞。
萧瑾将青年从榻上抱起,步履沉稳地踏着雪朝太和殿走去。
经久的病痛早已将盛长宁折磨得清瘦,萧瑾每一次抱他,都感觉不到什么重量,像是今夜的雪花,轻的好似下一刻便会飘走。
他不由收紧了怀抱.
柔和的雪花落在他们二人头上,青丝染作白雪,恍惚间,萧瑾想起了他无数次做过的美梦。
他梦到他的阿宁身体康健,他们携手相伴直至白发满鬓。
一如盛长宁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今朝与君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