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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宁 “盛宁宁, ...

  •   “唉。”

      耳边时断时续的啜泣声让青年不由长叹了口气。

      “玉壶啊,再这么哭下去,这芳心亭就要被你淹了。”

      御花园的小亭中,盛长宁捧着暖炉倚坐在石柱旁,一脸无奈地看着哭到眼睛红肿的玉壶。

      也许是被这姑娘看出什么来了,早上她端着水出去后许久都未回来,直到他用完早膳出来转了一会儿后才出现。

      不过跟着她一并来的还有刚下朝的父亲和兄长,以及最近这半年一直住在宫中照看他的母亲。

      盛母林氏为人感性,在听到盛长宁刚刚开口唤了声“娘亲”后便忍不住冲上前抱着他哭出了声。

      年过半百一向刚毅的父亲安慰地抚了抚母亲的背,但他伸出的手却也是发着颤的。
      平日里最是宠着护着他的兄长此刻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松开了紧紧攥着的手,给了盛长宁一个小荷包。

      荷包上歪歪扭扭地绣着“平安”二字,算不上好看,但明显可见绣者的认真。

      “这是你小侄女嘱咐我一定要带给你的,她最近刚刚开始学女红,绣坏了好多个才绣成的。”

      想起家中那个六岁的小女儿,盛云靖的语气不由又温柔了丝许:

      “你也知道,她的性子不像我和她娘亲,反而跟你这个小叔叔像了个十成十的。平常是怎么说都不愿老老实实在屋中待上超过半个时辰的,如今为了给你绣这个荷包,可是破天荒地把自己闷在屋子里整整三天。”

      盛长宁摸着荷包上“平安”二字,想起了记忆中那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冉冉地最近怎么样,又长高了吗?”

      “长了不少,就是一直央着要我想来看你,每次都被我回绝,现在见着我嘴巴就噘得老高。”

      青年噗嗤笑出了声,“哥你也有今天,”

      “还笑?你说我这都是因为谁?”

      “怎么能是因我,分明是哥你不会哄小孩子。”

      “好啊你,你和冉冉真是一个样,一天到晚就知道气我。”

      “哪有……”

      盛长宁笑着和哥哥拌嘴,盛父搂着林氏在一旁看着他们,恍惚间好似又回到了兄弟二人少年时,明明在外已有如玉公子美名的盛大公子回到家中却总会被顽皮的幼弟气到跳脚。

      偏偏盛故宁有心疾,打也打不得,骂了自己又心疼,于是每每这时盛云靖便只能告状似的看向林氏,颇为孩子气得来上一句:“母亲,你看他!”

      再看今日,彼时的如玉公子如今已成家立业,最年幼的孩子也加冠成人,有了自己的归宿。

      他们本该欣慰该子们各自安好。

      奈何老天残忍,偏要收去他们幼子的性命。

      眼前所有的温馨,不过是离别前的些许慰藉,是抹了蜜的钝刀于,一点点凌迟着他们的心。

      盛长宁与父母兄长在这小亭中坐了许久,他们聊着年少时的趣事,聊盛府中众人的近况,聊京城中新风靡的戏曲……

      所谈种种,均是今昔。

      只因盛长宁已再无明日。

      最后,林氏不舍地牵起幼子的手,“天气冷,不陪娘回屋再坐会儿吗?”

      “不了娘亲,”青年孩子气地朝母亲笑了笑,像是儿时般晃了晃母亲的手,“孩儿还想在宫中四处转转。”

      “好、好。”林氏语气放的很轻,像是生怕惊优到眼前的人,“今日正好是初雪,也该去走走的。”

      盛家父子扶着林氏走远,盛长宁看着他们逐渐消失于雪中的背影,忽然起身,对着前方就直直跪了下去。

      “哎呀,殿下,你这是做什么!”

      在玉壶和凤箫的惊呼声中,青年沉默地对着父母远去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父亲,母亲,孩儿有罪。

      一罪未能于膝下尽孝。

      二罪让你们终日为孩儿担忧受怕。

      三罪……

      再直起身后,盛长宁的眼中已闪烁着水光。

      让你们尝中年丧子之痛,白发人送黑发人之苦。

      许是这一幕过于令人伤感,玉壶一个没忍住,把脸埋在凤箫的身上抽抽噎噎了半天。

      任盛长宁怎么哄都哄不住。

      “好啦,”青年把手从袖中伸出来,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别哭了,咱们一块去别处转转。”

      后来他带着玉壶与凤箫走过了大半皇宫,每到一处,他便拉着二人回忆发生在这里的过往。

      这里面有和他们二人的,有和宫中下人的,但更多的,还是和那位陛下的。

      右相盛远与先帝年少相伴,情同手足,这份情谊在先帝登基后也不曾变过,这也使得右相府与皇室的关系十分亲近。

      于是在盛长宁刚出生时,就见到了被父皇带来的,刚刚三岁的太子哥哥。

      这是他们缘分的开始。

      盛长宁与萧瑾相伴长大,并逐渐互生情愫。

      在太子二十岁那年,先帝病逝,太子继位,并于三年后迎娶盛家幼子为后,举国同庆。

      在大燕可娶男子为妻,但娶男子为后自古至今都会被群臣反对。

      于是陛下下旨,封与自己一母同胞的皇弟萧瑜为太子,并宣布此生再不纳妃,不许朝臣再提选秀一事。

      他们相伴至今已有二十余载,盛长宁在这宫中留下最多的回忆,便是与萧瑾的。

      走到一株古树下,盛长宁停下了脚步。

      这是皇宫中最古老的树,枝丫向上生长望不到尽头,树干要数人合包再才丈量的过来。

      他熟练地在树的一侧找到了刻有二十三条横线的地方,盛长宁伸手在这些刻痕上一一抚过。

      还记得五岁生辰那天,小太子把他带到这颗树下,拿出了一把小刀。

      “喏,今年你五岁,在这颗树上刻五道横吧。”

      “为什么?”

      “因为这是宫中····不,是整个京城中最长青的一颗树了。”

      那年小太子也不过八岁,但在一众太傅的教导下已隐隐可见未来天子之风。此刻他的小脸板起,颇为严肃正经地告诉小盛长宁:

      “每年你生辰的时候,就过来刻上一道,古树会保佑你和它一样长寿的。”

      萧瑾从小就被大人告知,这个糯米团子一样的弟弟患有心疾,活不长久,因此总是想方设法地希望弟弟活得更久一些。

      盛长宁摸到第五条刻痕,扑嗤笑出了声。

      他还记得当年萧瑾拉他过来后他都说了些什么。

      小盛长宁:“那不就成妖怪了吗?我才不要当妖怪。”

      “什、什么妖怪,”小太子被他惊得难得结巴了下,他沉静的脸上瞬间破功,“我是希望你长命百岁!”

      “那也不要。”

      “为什么?”

      “因为你是小孩子,我才不相信你呢,谁知道你是不是在哄我玩,只有大人的话才是真的。”

      就像家里那个坏哥哥,他说过生辰时许的愿都是会成真的。但他今天许愿以后喝的药都会变甜,就没有成真。

      晚上刚刚喝过药,苦得要命!

      “我···孤是太子,说出的话一言九鼎,怎会是在哄你玩?”

      大燕人人信奉神鬼,平日里无论是高门贵族还是平民百姓,遇事都免不了进庙祭拜一番——而确实也是会灵验的。

      加之这株古树自燕朝初建立时就立于此地,其年岁恐已有数百年之久。何况又长于皇宫中心,受数位帝王龙气滋养,生出些灵性,也尝不可。

      久而久之,宫中的人便里信这株古树已生出了灵性,每逢过节就能见到树最底端的枝桠上挂满了祈福用的囊袋。

      “这把刀是孤从灵隐寺求来的,已经被方丈开了光。用它在树上刻下刻痕,便是与它建立了联系,树灵是会护估你的。”

      然而小盛长宁才不听这些,他有自己的一套想法,并且只要倔劲儿上来了,谁来说也不管用。

      “我哥哥还说过他的话什么……驷马难追呢,可还不是骗了我,你这个什么九鼎,也不可信!”

      小太子深吸了一口气,再一次在和盛长宁相处时体会到了何为“心累”。

      他就知道,这个弟弟就是上天派来和他作对的。

      从抓周宴时他一口咬上自己的胳膊不松口就能看出来!

      “这个法子其实是我母后告诉我的,这下成了吗?”

      “薛姨姨说的?”小盛长宁把刚刚生气转过去的头又转了回来,变脸似的顿时喜笑颜开,“早说嘛,薛姨姨肯定是不会骗我的。”

      因着盛长宁太小力气不够,萧瑾便替他在古树上刻下了五道刻痕。

      每刻一道,他便念上一句祝愿,清脆的童声中已透着超乎年龄的沉稳与认真:

      “一愿百病消。”

      “二愿无烦扰。”

      “三愿乐逍遥。”

      “四愿莫别离。”

      “五愿长安宁。”

      “盛宁宁,五岁生辰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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