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时的芒果街》紫踱

60、睡眠太空舱 何熠和晓晓

　　在白日西沉之际，芒果公园上方的天空仍然澄澈。

　　湖边的新草协调地吐出毛茸茸的嫩芽。晓晓闻着甜甜的草香，漫然而坐，脱掉白得醒目的袜子。湖底的细沙清凉地包裹着她的双脚，她拿着一根不知何时捡来的树枝拨弄着水花，小腿上粘着草叶。

　　橙色的光映满晓晓的脸庞，她的眼睛湿润灵动，脖颈沁着薄汗。此时的她像一个精灵，仿佛只要轻轻一挥手中那小小的金手杖，周围就会像迪士尼电影中那样飞出漂亮的金粉。

　　何熠的目光沉重地落在他所贪恋的女孩身上，无所顾虑也毫不遮掩。
　　五彩缤纷的思绪暂时折叠了何熠心底的疼痛。

　　身后传来一长串的车铃声。晓晓一转眸，撞进何熠沉郁的瞳色里。她主动将自己的额头抵到何熠的额前。
　　何熠顿感全世界的湖水都在他心中翻腾。

　　晓晓眼睑的瞬息颤动，都可以召唤起何熠身体里所有悸动的血液。
　　她纯净可人的模样是一个天然的陷阱，就仿佛微量的葡萄酒会迷醉大脑，不缺为她沉沦的异性。

　　一种无意识的纷乱迫使何熠移开了自己的脸庞。
　　他觉得自己的心情说不清楚。
　　何熠张开双臂，躺到柔软之至的草坪上。陆风有节奏地轻轻吹拂。

　　何熠的躲闪使晓晓的心意顿时变得支离晦涩。
　　晓晓的眼中盈满了泪水。

　　何熠的眼神被光晕化得很温柔，他看着晓晓眼中越积越多的泪水，却没有起身帮她拭去的意思。

　　他只深深地看着她。半晌，压抑的嗓音落下：“晓晓，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只有我们不一样了……”

　　“何熠，你是要放弃我吗？”晓晓哽咽着。

　　何熠无声地摇摇头。

　　一段健康而深刻的关系，不是用受委屈和忍耐来维持的。
　　晓晓敛着气息，她开始动脑筋，要做些什么才能解决何熠心上悬着的那朵乌云。

　　不远处的人声层层叠叠，何熠和晓晓的二人世界却游离于喧杂之外。
　　宁静笼罩着他们。他们现在仿佛是时间之外的人。

　　凝视着晓晓沉思良久的脸庞，何熠字斟句酌地宽慰道：“晓晓，我舍不得你。”

　　晓晓的笑容有点紊乱，思索着想多回应几句，却终是把要说的话咽回肚子里，只温柔地应了声“何熠”二字，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两人澎湃的心潮逐渐变慢。

　　前天晚上，何熠因兴奋而无眠。昨天晚上，又因难过而失眠。
　　“晓晓，我真的很困。”何熠的灵魂缓缓陷入沉眠。

　　和煦的阳光照耀着，时光带给他们一种久违的静谧安然的朝朝暮暮。
　　晓晓静静地坐在何熠身边，她昨晚也是一夜未眠。
　　晓晓深深地吸了口气，清新的空气沁入肺腑。一个想法撬动了她的大脑。
　　她摇醒了何熠，豁然开朗地说道：“何熠，你体验过睡眠太空舱吗？”

　　何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有点懵却好脾气地答道：“没有。”

　　“你带身份证了吗？”晓晓语调明快。

　　“带了。但是，不合适吧……”何熠的脸颊红透了。

　　“何熠，你想什么呢？一个睡眠舱只让进一个人。我们可以做个实验，咱俩各住一个睡眠舱，定一个小时的闹钟，看看我们能不能进入同一条心流？”

　　“怎么验证进入同一条心流？”何熠笑笑。

　　“看看我们分别会做什么梦？梦境是不是关联的？”晓晓总是有新奇的想法。

　　走出芒果公园，晓晓带着何熠穿过几条街，人流递变。
　　夏日傍晚的街巷活力萌生，走过一排布帘飘摇的小吃店，巷尾便是这家睡眠太空舱。

　　这家睡眠太空舱主要为来芒果镇旅行的年轻背包客提供住宿服务。
　　每个睡眠舱都具有充分的空间，氛围安谧而温馨。

　　晓晓帮何熠插入了取电卡，指着电源插座的位置，对何熠体贴说道：“这里可以给手机充电。我和你隔了两个舱位，一个小时后见！”
　　说完，晓晓的脑袋探出来，转身钻进另一个睡眠舱。

　　何熠确实疲困至极。他解开鞋带，两只鞋子懒懒地趴在舱外，像两只很乖的小狗。
　　他直僵僵地躺下，闭目静止不动。困意在体内缓缓运行。

　　一个小时很快过去。手机定的闹钟响起。何熠睁眼醒来，他什么都没有梦到，心中莫名升腾起一股无可遏制的空虚感。但小憩了一下，大脑轻盈了不少。
　　他伸手拔出取电卡，出了睡眠舱。

　　何熠穿好鞋子，抬眸蓦地撞上晓晓茫然四顾的神情。
　　“晓晓，你怎么了？”何熠关切问道。

　　晓晓看向何熠的眼神明显有些紧张，她怔怔地看着何熠。
　　半晌，晓晓僵硬地绽出微笑：“何熠，你梦到了什么？”

　　何熠勉为其难地答道：“可能太累了，什么都没梦到。”

　　晓晓的脸微微一红，情绪略有不安，似有难言之隐的神色看着何熠的眼睛：“何熠，你能抱抱我吗？”

　　何熠的眼泪很直觉地溢出眼眶，他无动于衷地站着。
　　他已不需问晓晓梦到了什么，他无法接受晓晓魂梦所系的人不是他。
　　“时间不早了，回家吧。”何熠语气很淡地说。

　　街上阴云低垂，沉甸甸地笼罩着芒果镇的上方。刚才在湖边的明媚天空消失不见。
　　天色并未完全暗下来，各店家的灯光却早早亮起。

　　街上的景物在晓晓的视线里消失了清晰的轮廓，因为实际上她什么也没看，周围的一切全在她的视野之外。她只注意到灯光，所有的灯光都像在替赵沐辰等她。

　　刚才睡眠舱梦中的一幕在晓晓的脑海中旋转不止：她躺在沙发上，赵沐辰帅气的脸庞靠过来。她很配合地仰起头，赵沐辰的喘息在她的颈间萦萦绕绕。

　　晓晓晃了晃脑袋，嘴唇细微地颤栗。

　　何熠放缓脚步，别有深意的眼神直直地看着晓晓。

　　晓晓轻盈而柔软的头发飘在夏风里，澄明的双眸如两汪春水，奇妙地传达出孩子气。
　　何熠不禁抬起手，拇指在晓晓的脸颊轻轻抚了下，笑意里透着痛苦：“晓晓，我不会问你刚才梦到了什么。但是，如果你不喜欢我了……就告诉我。”

　　回旋镖就这样扎回到晓晓身上，她很后悔提议做了这个实验。

　　晓晓踮起脚尖，微张双唇，靠向何熠。
　　何熠轻微的笑意转瞬即逝，直接后退一步，刻意和晓晓保持了距离。
　　何熠和晓晓的眼神透过泪光缠缚在一起。
　　他们的心意是相通的，但爱意流动时，其浓度不是对等同步的。

　　何熠先移开了视线，抬眸看着天空，云块一动不动。
　　他轻轻咬了下唇，沉吟良久，而后神色黯然地问道：“晓晓，你看过《太空旅客》这部电影吗？”

　　晓晓的指尖拉扯着校服白衬衫的襟角，默然摇摇头。

　　“就是讲述……未来人类乘坐飞船进行星际旅行，前往新星球。飞船载了很多乘客，旅程长达120年，他们需要在休眠舱中度过。男主的休眠舱出了故障，提前90年醒来，没有办法重返休眠。飞船上物资很丰富，但男主很孤独，他唤醒了女主，两人相爱。”何熠娓娓道来，眸光幽微地对视着晓晓的眼睛，问道：“晓晓，如果你在飞船上提前醒来，会唤醒我吗？”

　　晓晓轻抬眉梢，抬眸凝望天空，思索着回答：“比起漫长而孤独的人生，我还是觉得和爱的人相守每一天更幸福。哪怕很快一起老去……”晓晓的眼眶湿润了，转眸向何熠寻答案：“何熠，你呢？会选择唤醒我吗？”

　　何熠的肩膀微微颤抖，缓缓舒了口气，声音哽咽：“如果是今天以前，我会唤醒你，”何熠的拇指温柔地抚去晓晓眼角的泪水，很不舍地答道：“但现在，晓晓，我不会选择唤醒你。因为你漫长的人生还会喜欢上其他人，我既希望你的人生可以很长很长，又可以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晓晓的心被何熠的回答彻底刺穿，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何熠，唇微张着想说什么，却突然咬破了嘴唇。她流血了。

　　何熠忙不迭地上前将晓晓往怀里揽，却被晓晓气恼地推远了。

　　晓晓转身，一路跑回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