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时的芒果街》紫踱

59、心很痛 何熠和晓晓

　　周末的黄昏本应是最柔软的时刻，现在却是何熠最脆弱的时刻。

　　何熠坠入了混沌的能量黑洞：醋意，愠怒，渴望，如芒在背。

　　生活对谁都是雷霆雨露齐下。
　　周六时，和晓晓在一起时眩晕般的甜蜜，只相隔一天，便如同幽梦似的流奔东去。
　　遁入晦暗，何熠的心中现在有亿万种痛苦在拥挤摩擦。

　　何熠坐在飘窗台上，胳膊软软地垂在腿上，他打开了身侧的一扇窗户。
　　晓晓说过，人在情绪低落时，要与窗外的世界互动，这样能量才会流动起来。

　　晓晓说过的话，何熠都记得。
　　虽然，这份痛苦，因晓晓而起。

　　晴霞蒸染着天空，芒果镇上方带着像脉络一样淡淡漫开的金橙色光芒。
　　蝉鸣空林，和着群鸟鸣鸣的声韵。
　　何熠的耳朵从来没有分辨出过这么多细微的声音。

　　晓晓酷爱玩滑板，骨子里喜欢新鲜刺激的事物。她身上散发的生机与活力，正是这种特质的外显。
　　她大胆，主动，不搞暗恋那一套。这种特质会吸引何熠，也会伤害到何熠。

　　晓晓又是善良讲义气的，这是人格中最宝贵的品质，带给何熠内心深处一抹温暖的光照。

　　她不完美，却是真实的。她带给何熠的喜怒哀乐体验也是真实的。
　　她不是何熠遇到的最聪明的女孩儿，却是最有sense的。
　　何熠对赵晨说过，芒乔高中那么多美女，只有边晓晓有毒。
　　她知道如何主动争取，如何示弱，如何让何熠的欲望悬浮。

　　何熠和晓晓之间有同频的悸动，不说破的浪漫。
　　和晓晓相处时的每一帧画面都已不着痕迹地穿过何熠的意识。这些画面，令人迷乱又惬意。
　　即便何熠现在如此恼怒，他脑中一帧帧掠过的仍是晓晓的美好。

　　想到赵沐辰，何熠曾和他是关系非常要好的哥们儿。他们一起打球，一起打游戏，一起筹划学校里的各项活动。
　　何熠对赵沐辰的了解要多于晓晓。他们都是男生，又喜欢同一女孩。他们在很多事情上的想法是可以达到共脑的状态。

　　赵沐辰在意晓晓的感受和想法，在没有几分把握的情况下，赵沐辰不会傻到主动去做让晓晓反感的事。

　　各种念头和想法在何熠的脑中纷至沓来，他的头隐隐作痛。
　　他在飘窗台上从黄昏坐到天黑，也没有胃口吃晚饭。
　　人哪怕做很简单的事情都需要心力，何熠现在连去厨房抓口面包吃的动力都没有。

　　窗外树梢上的叶片簌簌低语。自从赵沐辰搬进晓晓家，何熠就很容易在夜晚感到孤独。
　　何熠凝眸望向深空，有时流云飘走，就能看到月亮，圆满而模糊。

　　晓晓的电话终于打来。

　　“能吃下东西了吗？”何熠先开口问道。
　　“嗯，喝了点粥，还有八根面条，这次没再吐了。”晓晓娇软清透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吃个面条还要数下根数，何熠不自知地微扬了下唇角。即便被伤害到，他还是会被她吸引。

　　手机里静默须臾。

　　“何熠，你怎么这么久都没有给我打电话？”晓晓的声音夹了起来，撒娇说道。
　　“很久吗？”
　　“嗯，你都六个多小时没联系我了。”晓晓开始对何熠有了依赖感。

　　何熠缄口不语，压抑着抽噎声。

　　“何熠，你在听我说话吗？”晓晓此时还尚未察觉到什么。
　　“在。”何熠答。
　　“何熠，我想你了。”晓晓一口一个“何熠”清脆地叫着，咬字格外清晰，好像怎么喊这个名字都喊不够。
　　“早点睡。”何熠用异常干涩的声音说。
　　“何熠，你今天是不是很累？你也早点睡，晚安。”
　　“嗯。”何熠挂了电话。

　　何熠没有回应晓晓的那句“我想你了。”也没有回她“晚安”二字。
　　晓晓有了点预感，她开始不安。

　　“晓晓，你刚才只喝了半碗粥，剩下的我又热了下。”赵沐辰手里端着碗，向晓晓走过来。

　　“沐辰，我能再吃八根面条吗？”晓晓说。

　　“当然。”赵沐辰转身去厨房盛来一碗面，温柔地笑笑：“能吃就多吃点，为什么是八根？”

　　“何熠在你们班的学号是8号。”晓晓看向赵沐辰，眸光沉静。

　　赵沐辰目光微滞，笑意敛去。
　　他把碗筷轻放到晓晓面前，坐下来。

　　“沐辰，今天在医院……何熠可能看到了。”晓晓有些坐立不安。

　　“看到什么？我们确实什么都没做。”赵沐辰抿了抿唇，望向窗外。

　　“可是，我们之间这种互动……”晓晓的目光游移到窗外不远处的几棵马尾松之间露出的天空。

　　“晓晓，你不喜欢吗？”赵沐辰的眼神平静又克制。
　　他在追求一种小小的奇迹。

　　晓晓默然不语。

　　两人体味着四周的寂静。
　　他们的呼吸，如尘埃一般浮在客厅的每个角落。

　　这种互动确实拉近了两人的心理距离，沉默突然变得不再尴尬。

　　“如果何熠再次从我的生活中退出，我可能再也不会笑了。”默了半晌的晓晓终于开口。
　　晓晓明显知道从哪个点切入谈判最能达到效果。

　　赵沐辰起身拿来晓晓的运动外套，披到她身上，将衣领立起来，把晓晓的脖子捂得严严实实。

　　“粥又凉了，我去热一下。”赵沐辰转身又进了厨房。

　　整个夜晚，晓晓都在耐心地等待晨光爬上窗户。

　　周一，第一节下课铃声刚响，晓晓便拿着小饼干盒冲出教室，饼干是晓晓早起烤好的，还有余温。

　　何熠在走廊上迎面而来，窗外泻进来的阳光在何熠的肩部一闪一闪地跳跃着。

　　晓晓定在原地，目不转睛地迎视着何熠。
　　她动情地笑着。

　　“我早起烤的小饼干。”晓晓落落大方地递上饼干盒。

　　“早上多睡会儿多好。”何熠接过饼干盒，没有什么表情。

　　一瓶很大的洗衣液停在晓晓眼前。
　　“这是？”晓晓的笑容一顿。

　　“不是说喜欢我衣服上的味道吗？你们以后可以用它洗衣服。”何熠的瞳仁深处，黑漆漆的。

　　“谁们？”晓晓话刚问出口，眼眶慢慢红了，“这味道在你的衣服上，我才喜欢……”

　　“在谁的衣服上都一样。”何熠眼睫微垂，语气冷淡。
　　“我先回班了。”何熠转身。

　　“何熠，我送你回班。”晓晓的声音跟在何熠身后。

　　“不用了，你送完我，我还得把你再送回来。”何熠摇摇头，但并没有转回身子。

　　晓晓上前一步，手轻轻抓住何熠的胳臂。
　　何熠这才转回身。

　　晓晓踮起脚尖，耳语似的低声说：“何熠，周六那天，你说过要教我负起责任……”
　　“晓晓，你想说什么？”何熠硬着心问道。
　　“何熠，你今天放学有时间吗？”晓晓柔情的双眸写满了依赖。

　　“边晓晓，你果然很喜欢这种事，”何熠的脸倏地红透了，分不清是因为生气还是激动，“你这么会，他是不是迷恋你到……快疯了？”何熠的呼吸闷得发沉。

　　“何熠，我在你心里这么不堪吗？”晓晓的泪水在眸中旋转出不可思议的光。

　　“不是不堪，晓晓，是你太会了，会到……让我害怕。”何熠并没有要为刚才说得很重的那句话道歉的意思，他压抑了太久。
　　昨晚一整夜，何熠思绪纷纭的脑袋被泪水泡得发胀。

　　“何熠，你太过分了。”晓晓哭出了声音。

　　“过分的是你们。”何熠眸色沉底，转身要走。

　　“等下，饼干不给你了！”晓晓手速极快地夺回饼干盒。

　　何熠诧异地转过眸，像一只褐色的，没有脱过毛的小兔子一样，有点茫然可怜，问道：“怎么送给人的东西，还要回去？”

　　“我想起来了，何熠，你上次吃了我烤的小饼干后，培优课就再没和我坐在一起！”晓晓怀里紧紧抱着饼干盒，生怕被抢走。

　　何熠眼神软了，他觉得自己真是要一辈子栽到晓晓那里。

　　两人的眼神在走廊人群的声浪中深深对视着，纠缠又对抗。
　　谁也没再说话。

　　正要去厕所的丁玲和叶琳撞见了他们。
　　丁玲感觉自己正在目睹两只兔子在吵架，没有声音，但都红了眼睛。

　　“好了，你俩都冷静一下。”丁玲搀走了晓晓。
　　用脚趾头都能猜到何熠和晓晓会因为什么吵架。

　　三小只排在女生厕所的队伍里。

　　丁玲两只胳膊抱在身前，拇指轻抵着下巴，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你看咱们三个多好，每天腻在一起多幸福。友情可以三个人，爱情为什么不可以？”然后，煞有介事地说：“要我说，其实何熠和赵沐辰真挺志同道合的，打球啊，玩游戏啊，都能玩到一起，就不能你们三一起过日子吗？”

　　晓晓和叶琳面露惊色，两人各狠拍了丁玲一下，异口同声说道：“你还有没有三观了！”

　　丁玲随即一窘，皱眉说道：“我没有谈过恋爱，也没被男生追过，人家不懂爱情嘛……”

　　晓晓调皮地问道：“那你心里有喜欢的男生吗？”

　　丁玲怔怔地看着晓晓，眼神很真诚坦荡。
　　晓晓的眼中闪过敏锐的流光。
　　而后一丝迟缓，凝重的苦笑爬上丁玲的唇角：“我喜欢过赵沐辰。”

　　在丁玲以为自己的生命就要坠入无限黑暗时，赵沐辰把她拉了上来。
　　爆炸那天，丁玲大脑宕机，没有想太多。
　　在丁玲住在赵沐辰家别墅那半年，她脑中无数次闪进赵沐辰冲进她家背起她，绕入滚滚浓烟，又把她带到安全地带，让她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的一幕。

　　因为丁玲从未主动提及过自己的感情问题，所以晓晓确实没往那儿想过。
　　但晓晓也没有太惊讶，她什么都没说，很心疼地把丁玲揽进怀里。

　　气氛虽是真诚透明的，但“尴尬”也悄悄冒了出来。

　　叶琳转移了话题，俏皮地调侃道：“晓晓，你别仗着何熠对你好，就欺负他，想想你之前多喜欢他……”

　　“现在也超喜欢。”晓晓话接得过快，说完自己脸倏地红了，随即眸子一转，对着丁玲求助道：“小叮当，帮个忙呗，一会儿帮我去15班给何熠送张小纸条。”

　　丁玲撇撇嘴，亲昵地戏谑道：“现在还有人传小纸条？老不老土？”

　　何熠第一次收到晓晓的小纸条，接过纸条时，手激动得发抖。
　　他把桌面全部清理干净，非常虔诚地把纸条放到课桌中心。

　　何熠想好了，只要纸条内容足够深情，放学就到九班门口等晓晓。

　　纸条打开，硕大的两个字“讨厌”差点闪瞎何熠的眼，后面还跟了一大串五颜六色的感叹号。
　　每个感叹号都拥有自己的颜色，好像它们各自都有自己的想法。

　　和深情没有半毛钱关系。
　　何熠仍然站到了九班门口。
　　为了怕堵不到“仇家”，甚至还提前到了。

　　晓晓刚出教室门，秒变一头小牛犊，大脑袋直直地顶向何熠的胸膛，奶凶奶凶地喊道：“走开。”

　　毫无防备的冲击力把何熠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这还不够，晓晓又在何熠的胳膊上咬了一大口，咬完，鼻子不禁在何熠的校服衬衫上拱了拱。

　　“晓晓，我想明白了，都是他的错。”何熠眼眶湿润。

　　“你原谅我了？”晓晓撅撅小嘴，哭了。

　　“原不原谅重要吗？我又离不开你。”
　　何熠不是想明白了，是没招了。
　　追求极致理性上的对错是无用的，感性的表象才是意在言外的哲学终点。

　　“再说我没名没分的，不知道自己以什么身份去闹……”何熠以退为进，抓住时机威胁道。

　　“是这样啊……”晓晓机灵的眸子一转，“还想去闹？那更不能给你名分了。”

　　何熠什么都没要挟到，把自己给绕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