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照》十二斤半

4、为老班章降半屏

　　林一禾一晚上没睡好，或者说是根本没睡着，在昏热的脑袋和剧痛的伤腿双重折磨下，她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迷迷糊糊的躺着又觉得腰椎针扎似的发疼。
　　终于不知道疼晕过去又疼醒过多少个来回，林一禾看到窗帘缝隙处渗进熹光，看着那道不易觉察的光透在墙纸上，林一禾又想起梁昭，想起自己摔在地上狼狈无助时抱起自己的梁昭，想起去医院的出租上安慰自己的梁昭，想起拍片时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梁昭，想起把伤腿搁置在膝头照料的梁昭，想起挂水时给自己买奶茶的梁昭，想起开车也不忘关注自己的梁昭，想起控制力气小心搀扶自己的梁昭。
　　好吧，最后的最后，林一禾眼前浮现出的，还是第一眼看到的那个梁昭，站在阳光里却看起来没有温度，一张脸是极素净的，像没有一片叶子的枯树，漆黑的眼珠看谁都不加感情，近看鼻梁挺直且窄，投下的阴影恰巧遮着唇线——两片薄唇总是抿着，偶有松动也不是在对自己微笑，张口就是数落和批评。
　　啧。
　　林一禾从没见过对自己这么冷淡的人，无论是撒娇还是讨好，埋冤或是嗔怒，就像往井底投果子，失去了果子还听不到响。
　　说不上到底是什么感觉，想要挑战或是征服，在这个即将熬来崭新日子的清晨，林一禾下定决心，要让梁昭的世界从此就两种人，林一禾本人和其他。

　　梁昭也一夜没睡，收到林一禾赌气的转账和文字后，她搁下手机在陈设极少的屋子里转了一圈，无知无觉的用茶针解了块茶饼给自己泡上。
　　梁昭喜欢泡茶的过程，温器，投茶，洗茶，冲茶，分汤…一套流程走下来，无论经历过什么，心都能完全平静下来。
　　等梁昭自认心平如水的端起第一汤啜饮一口，她神色一僵，自己拆的竟然不是常喝的白牡丹，而是准备拿来送给小姨的老班章…好不容易拍来的茶饼就这么被自己拆了…而且冲泡过程还那么不专心…暴殄天物啊梁昭。
　　就因为莫名其妙的糟蹋了这饼老班章，梁昭一不做二不休，坐在阳台一个人品完了完整的二十道茶。在咖啡因和茶氨酸的作用下，坐到天亮都没半分困意。

　　P大坐落在P市最东边，前门是热气腾腾的市区，后门通P市边缘的重山。
　　梁昭独住的三居室就在P大旁边，今天是星期三，新生虽然没课，但老生们大多要早八，放在平时梁昭很乐意看P大苏醒的过程，但是今天，明知活跃起来的学生们大多是老生，更没有林一禾，梁昭还是不想多看。阳光撒亮学校大楼楼顶的操场时，梁昭扭头回到室内。
　　一进书房又看到在书桌上躺了一晚的林一禾的斗方，梁昭目不斜视的重新卷好放进卷筒。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按照医嘱，林一禾要在首次上药的三天后去换药，也就是周五。不过这和自己没什么关系，梁昭比谁都清楚，林一禾摔伤自己根本没有责任，出于人道主义送她去了趟医院已经足够了。之后的日子应该也见不到那个小瘸子了，听她嘴上逞强，就林一禾那种四肢不勤的肌无力美术生梁昭见的多了，连双拐都撑不动，估计是到腿完全养好之前都不会出现在学校了。

　　林一禾天亮了之后才真正睡着，林母早就上班去了，田阿姨守着她也不敢打扰，在一楼厨房里忙活着。
　　一直到午饭饭点，林一禾才被热醒。田阿姨早就把林一禾扔开的手机捡到她枕边了。林一禾划开一看，全是室友们和导员关心的消息，一一回复后。林一禾点开和梁昭的对话框，和睡前一模一样，钱没收字没回，也不知道自己留下的斗方她有没有看到，早知道是给梁昭的，应该多练几遍再写的，哎哎哎。

　　这时书法社群里弹出新通知：艾特全体成员，书法社二次招新面试时间定在星期四上午9点，地址在求真楼115教室，期待与大家见面～
　　上次面试地点在五楼，林一禾本就赶时间又跑错教学楼才急的摔下楼梯导致脚踝扭骨折，没想到这次在一楼，林一禾满意的点点头，终于有一件顺心的事了，要拿下梁昭社长，社团是肯定要进的，如果地点还在五楼，对林一禾来说到场就够艰难的了。
　　田阿姨无声无息的推开门，看到的就是林一禾躺着冲手机傻笑。
　　“哎呦，木木醒啦？醒了怎么不喊阿姨呀。”
　　林一禾笑嘻嘻的：“阿姨我饿了嘿嘿。”
　　这一整天林一禾都没下得去床，洗漱吃喝都只能半躺着，人一想坐起腿就发疼，而且低烧一直反复。田阿姨和林母心疼极了，骨头汤和糖水穿插着哄林一禾吃。国外的林父得知女儿受伤，急急忙忙的缩短行程就要往回赶。

　　“不行！妈妈不放心你啊，去学校绝对不行。”林母睡前陪女儿聊天，结果竟然听到女儿说明天要去学校。
　　林一禾就猜到妈妈不会同意，死死扒着林母的衣角央求着：“哎呀妈妈～我不是有电动轮椅嘛～学校有无障碍措施的呀～妈妈～我就去一个上午～很快就回家～”
　　“不行，除非你让田阿姨跟着。”
　　“啊～那多尴尬呀妈妈～我都上大学了，哪里要别人跟着上学啊。”轮到林一禾摇头了。
　　林母怎么想都不放心：“你都上大学了下个楼梯还摔了呢。”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最后林一禾还是赢了，林母林父向来是尊重女儿一切想法的，纵然担心女儿，但林母心里知道林一禾的小99，那天晚上说的什么crush不就是社长嘛，女儿为爱奔赴，自己总不能棒打鸳鸯。

　　梁昭做事向来是喜欢卡点，副社刘知雨曾经对着社员们总结梁昭的规律：如果约的是10分见面，9分没看见人很正常，但如果11分还没看见，那就是被梁昭鸽了。
　　今天梁昭也没有破例，踩着8点的尾巴踏进115，然后，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轮椅上依旧不安分的探着身子和刘知雨说话的背影，是林一禾。

　　刘知雨一抬眼看到梁昭，笑嘻嘻的招呼着：“我就知道你又卡点！快来快来，这个小学妹请喝咖啡呢。“

　　林一禾好不容易说服了林母不陪着来学校，转而私聊了副社刘知雨，可怜巴巴的表示自己第一次面试的时候都快到了结果出了意外，现在坐着轮椅也想来面试，但是电动轮椅不大好控制自己在宿舍楼举步维艰巴拉巴拉的，引的心软的刘知雨带了两个老社员去女生宿舍楼下接人，到了又得知林一禾小学妹觉得自己给大家添麻烦了特意按照社团群里的人头数买了咖啡来答谢。一套连招下来给刘知雨哄的晕头转向，看着小学妹受伤了还坚持来面试怜爱的一塌糊涂。

　　梁昭面无表情的听着刘知雨手舞足蹈的形容，余光看了看林一禾，林一禾应该是为了遮挡石膏，今天穿了盖到脚面的半身长裙，裙摆下隐隐能见到打了石膏的右脚用腿套包裹起来了，丝毫不见前天晚上那副青紫肿胀的惨状，死要面子活受罪，梁昭在心里冷哼着移开了目光。

　　刘知雨见时间差不多了，啪啪拍了两下手，热情洋溢的招呼大家，其实说是面试，进社团根本没有什么门槛，所有报名的新生都能进。只不过是让新社员们提供一下个人信息，然后每人交一副书法作品上来展示一下，其他的就是互相聊聊天混个脸熟了。
　　P大很鼓励学生们组织社团活动，书法社虽然听起来无聊枯燥，但其实社长们并没有白拿学校经费，常常组织校外社团活动，团建更是一周一次，公费带大家吃喝玩乐。新老社员加一起有大几十个人，社长梁昭，副社有三位，今天只有刘知雨来了，另外两个有课，老成员来的不齐，但新生们都没开始上课，全员到齐。
　　每个新社员简洁的自我介绍之后，大家依次上台交招新表和书法作品，林一禾的电动轮椅不大，但也无法和大家一起坐在课桌后面，只能挤在讲台边上，社员们往台上涌过来时林一禾的视野一下子就黑了，别人都站着，就她坐着，而且动弹不得，位置不够让她驾驶着轮椅离开。
　　人们把路围死，低处的空气都好像不流通了，耳边全是嗡嗡的说话声，林一禾小心翼翼的缩着全身，不断的在心里祈祷大家别撞到她的伤腿。不知怎么的，时间好像变得很漫长，氧气在流失，林一禾微仰着脸努力的呼吸，胸闷之下熟悉的眩晕又袭来，不知道熬了多久，或许连十分钟都没有，林一禾眼前又开始模糊，黑暗，扭曲…
　　梁昭早就开始观察林一禾了，从进门开始，医生特意说了骨折前一星期尽量保持卧床，她不仅坐着轮椅出门了，连腿都没有翘高，隔着脚套放在踏板上，这怎么能行，梁昭紧紧抿着唇，坐在一旁有些火气，看到被人群淹没的林一禾，梁昭不自觉的起身寻找，她那张已经惨白的小脸从两个人的身体中间露出一秒，梁昭瞬间锁定到她的位置，冲过去扒开人握住轮椅把手把林一禾带到旁边。
　　林一禾顺着轮椅倒退的力垂下了脑袋，我就知道，大冰山，坚持不住了吧，进门就一直不看我，有本事你一直不看闷死我啊啊啊啊。
　　梁昭见林一禾低着头，眉头拧着蹲下身子看她：“林一禾？感觉怎么样林一禾？”
　　林一禾调整好可怜兮兮的表情抬头和梁昭对视着：“学姐…我刚刚差点喘不上来气，差点要闷死啦…”
　　梁昭见她还有空贫嘴，松了口气直起身子往讲台上看。
　　林一禾看冰山不理她，摸摸索索的从挂在轮椅把手上的袋子里拿出一杯咖啡，伸手去拉梁昭的手：“学姐，别人的都是普通的，你的是我认真挑的哦，杯子上还有歌词呢～”
　　冰咖啡杯身上的水顺着林一禾的手沾到梁昭手上，梁昭低着头和那张苍白小脸上的明亮眼眸对视着。
　　林一禾见梁昭没拒绝，就把咖啡往梁昭手心放，然后拢起小手让梁昭握住杯子，还轻轻拍了拍梁昭的手背：“我没给你加糖喔，这款加糖就不好喝了。”

　　梁昭好像在融化，在流动。

　　这时，后面传来一个女生毫不客气的声音：“学妹，梁昭从来不喝咖啡你都不知道吗？投其所好也不先打听打听？”
　　林一禾蒙圈，扭头看向说话的人，是坐在后面的一个大二女生，此刻她正略带敌意的盯着林一禾。
　　林一禾恍然大明白，出现了，情敌！
　　反应过来的瞬间林一禾就换上了另一幅表情，娇憨的看了看那个女生，又看了看梁昭：“啊～我不知道…”说着瞟了一眼情敌，林一禾意有所指的问：“那学姐是不是爱喝奶茶呀？那天学姐给我买的是学姐喜欢的吗？”
　　后座的女生果然愣了，也跟着林一禾一起看着梁昭，满脸不可置信。
　　梁昭一眼看透林一禾的小心思，没搭理二人的战局，把咖啡拿在手里向已经收齐东西的刘知雨走去。
　　但接过咖啡的动作已经是站队。
　　大二女生盯着林一禾的后脑咬紧牙关，林一禾脑袋跟着梁昭的身子转，心里土拨鼠尖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梁昭大冰山承认吧你根本无法对我sayn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