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悲玉》清绛宫

3、第 3 章

　　紫禁城内

　　高耸的宫墙隔绝了月辉，只留下点点星光想要映入宫人眼帘。

　　宫人穿梭在庞大皇城的狭隘通道，那是只有正午和正夜才能得到天地青睐的阴暗。

　　一盘盘精美的菜肴被绵延的人群递送着，每个人都弓着身子，每个人都垂着头，每个人都不配有名字。

　　在这深宫中，能够侍奉人，能够与主子说上两句话，就已是宫人中的上等人了。

　　月光清，星光凉，阿爹阿娘把扇摇。

　　月光清，星光凉，阿弟摸鱼阿姐念。

　　“啪！”瓷盘落地的声音在寂静的夜幕中显得那么刺耳。

　　宫女颤抖着身躯跪伏在地，却是依旧被捂住嘴拖走。

　　月光清，星光凉，百年不见我爹娘。

　　……

　　皇帝周晟睿身着帝袍，端坐于帝位上，五爪金龙盘旋帝服，龙首伏于肩头，金丝帝袍在万盏宫灯的照耀下活灵活现，头戴十二纹章冕，英气的面庞隐藏于十二旒下。

　　下方百官约莫尽数到齐，纷纷端坐座上，下颌微抬，眼眸低垂，等候陛下旨意。

　　皇帝眼眸微敛，神情淡漠，微微扬起头，目光越过百官，越过宫墙，望向天际，这是他的天下。

　　“沈国公…到了吗？”

　　身旁宫女立刻欠身轻声回答，“会陛下的话，沈国公与景王妃已至，正在殿外等候。”

　　周晟睿微微抬眸，看向那名宫女。

　　“今日执事太监是谁？”

　　“回陛下，执事公公是司礼监秉笔陈公公。”

　　“宴会结束，让他自己下去领三十大板。”

　　“宣沈国公，景王妃入殿。”

　　周晟睿淡淡说道，自己亲赐沈砚入殿不拜殊誉，谢皓彩亦有身孕，这奴才让他们在殿外候着？

　　当真是忠心护君的好奴才…就是蠢了点。

　　身旁太监躬身行到阶旁，仰首喊道，“宣！沈国公！景王妃入殿！”

　　“国公殊荣，王妃有喜，皆！入殿不拜！”

　　坐于大殿左侧第三排的英俊男子起身，双手笼袖，缓缓伏地，高声说道，“臣！谢陛下隆恩！”

　　“景王何必如此生疏，王妃乃是朕之弟媳，此乃人之常情，快快起身，宴席一开朕还要祝王妃有喜，为我皇室再添龙凤啊。”

　　帝王嗓音轻柔，仿佛是兄长在家宴上对着自己友爱的弟弟唠叨家常般。

　　沈砚率先入殿，谢皓彩跟在其身后五步，数名宫女围绕在其身旁，以防万一。

　　待走到台阶之下，二人纷纷拱手屈身。

　　“微臣沈砚，拜见陛下！”

　　“妾身谢皓彩，拜见陛下！”

　　周晟睿示意宫女将谢皓彩搀扶至景王处休憩，随后帝王亲自起身，缓步走下台阶。

　　“沈爱卿多礼了，快快入座。”

　　帝王亲自为沈砚拂去衣襟雪花，指向仅有的一个座位，左侧距帝位最近的尊座，不急不缓的说道。

　　沈砚叹了口气，这个座位当真是谁坐都不合适，只有自己落座最适宜啊……

　　一个身份殊荣，三代皆功高劳苦，偏偏又在朝堂上毫无根基的国公，哪怕是坐在这个位置也不会让人有所猜忌吧。

　　殿内隐隐有着暖香涌入沈砚鼻间，抿了一口杯中美酒，琥珀色的酒液散发着诱人的清香。

　　沈砚一时间眼眶有些湿润，上一次喝酒是在什么时候呢？

　　想起来了，是和红药一起喝的，喝的是边塞独有的烧刀子烈酒，用的是裂了口的土碗，吹的是打得人脸疼的北风，一口灌下去，那种感觉，先是喉咙火辣辣的痛，舌尖感觉有些发麻，然后就感觉一团火在胸口燃烧，淡淡的酒味顺着鼻腔而出。

　　沈砚轻轻的吸了吸，仿佛想要在这华美的宫殿内重新寻找，寻找那破烂房屋内的霉味，寻找那置入天灵盖的酒味，那当然算不得美酒，可那也是真正的美酒，自己再也找不到那样能够将人心肝揉碎，然后看着眼前面颊酡红的女子，又强撑着说没事的酒了。

　　端坐帝位的皇帝轻轻拍了拍手，悦耳的丝竹声和曼妙的舞姿统统停下了。

　　帝王高举酒杯，“今日三贺。”

　　“一贺国泰民安，山河无恙！”

　　“二贺上元佳节，诸君安宁！”

　　“三贺景王妃，为皇室再添麒麟子！”

　　众人纷纷起身，面对着帝王齐齐赞和，“贺！”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沈砚余光瞥见谢皓彩，昔年活泼无邪，大大咧咧叉着腰抢自己点心的小姑娘……

　　如今礼仪端庄，眉眼温婉，已经是孩子的母亲了啊……

　　永乐十七年

　　时年七岁的沈砚终于结束了繁琐的课程，寻了个阴凉地坐下。

　　看着手中心意斋的点心盒子，沈砚吞了吞口水，家里父亲管的严，说点心都是些女孩子吃的吃食，幸好母亲经常偷偷给自己拿些点心解馋。

　　“喂喂喂！沈大天才！你偷吃点心！我要告诉沈伯父！”

　　娇俏的小女孩自石头后面蹦出来，指着沈砚奶声奶气的说道。

　　沈砚一下就急了眼，干巴巴的说道，“你！你！你要告诉我爹，我，我就告诉谢伯父你又逃课出来玩！”

　　女孩双手抱胸，仰着头，得意的说道，“我爹知道了最多就骂我一顿。”

　　“嘿嘿，某人老爹知道了，你这几天上课怕是都不能坐下了吧。”

　　沈砚涨红了脸，看着面前的谢皓彩不知所措。

　　女孩眼珠子骨碌骨碌的转了转，“要想我不告诉伯父，除非……”

　　“除非什么？”

　　“哎呀，你凑近点嘛……”

　　“哦。”沈砚捧着点心盒子乖乖的凑近谢皓彩。

　　“除非……”女孩一把抢走男孩怀中的点心盒，一溜烟的跑走，“呜呼！抢到了！”

　　沈砚急忙起身去追，“你等等我！你家里又不是不准你吃点心，你干嘛老是抢我的啊！”

　　女孩回过头，眉眼在夕阳下熠熠发光，吐了吐舌头，“笨蛋！当然是抢你的更好吃啦！”

　　“哈哈！来追我啊！一会我可要全部吃完咯！”

　　橘黄的夕阳下，小女孩蹦蹦跳跳的在前面跑着，时不时还回过头看看身后的小男孩。

　　两人的影子被拉的很长很长，在那个七岁的夏天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