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悲玉》清绛宫

4、第 4 章

　　永乐十九年

　　今日沈砚特意着淡青衣袍，上好暖玉制成的发簪透露出莹莹润光，略显局促的坐在椅上。

　　“谢大人携女来访！”

　　沈砚与父母对视一眼，随后连忙来到门口迎接。

　　男孩满面羞红，只感觉自己心脏如鼓擂，又想要抬头张望，可却又有些胆怯。

　　谢皓彩今日身着淡红月华裙，粉面含羞，淡淡的红色浮现在其面颊，行走时发间流苏步摇轻轻摇曳，随着女孩的脚步动人心魄。

　　还未踏入正堂，就看见沈砚呆呆的站在门口，谢皓彩心头微动，这呆子…今天打扮得这么俊朗……

　　想起父亲出门前对自己的叮嘱，谢皓彩强行压住心中悸动，耳畔却早已染上淡淡的粉色。

　　“沈家沈砚见过谢大人！”

　　沈砚躬身行礼，余光却一直停留在娇羞少女身上。

　　她今天好美……

　　沈砚突然就想起了《桃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想到这里，沈砚一时心神摇曳，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谢瀚明微微颔首，对面前的孩子很满意，少年举人，文采过人，武曲世家，还与自己闺女青梅竹马，真是最适配的金童玉女了啊。

　　谢皓彩随父入内，略过沈砚时悄悄的瞪了其一眼，呆子，木头，只和我爹打招呼，都不和本小姐问好，看你那傻样，嘴角都压不住了，脸都红了，哼哼，还装镇定呢。

　　端坐主位的沈云与秦雁玉纷纷起身以示欢迎，简单的礼仪后，五人落座。

　　沈云命人上茶后罕见的露出笑容，“谢大人许久未见，今日莅临寒舍，当真是蓬荜生辉啊。”

　　谢瀚明连声应和，自己只是区区一介四品官员，哪能受沈国公如此言语。

　　秦雁玉施施然起身，目光缓缓扫过屋内，声音温婉动人，“夫君，谢大人，二位慢慢商谈。妾身带两个孩子去后花园逛逛，这屋内实在是闷得紧。”

　　沈云连忙搀扶住夫人，轻声说道，“以后直接去就行了，你身子弱，是我考虑不周了。”

　　他这辈子一半是在沙场上度过的，习惯了黄沙掺杂北风灌入喉咙的粗粝，在二十岁前，他以为自己注定要在沙场上度过一辈子，能够拴住他这匹烈马的缰绳，这天大地大注定没有。

　　直到那次班师回朝，自己年仅二十岁，却已经是统领一军的五品武将，京城百姓将道路两侧围得水泄不通。

　　自己骑在高头骏马之上，身披寒甲，腰挎长剑，哪怕自己这辈子读书都没读完过一本，可这春风得意马蹄急，一日看尽长安花的美句，不也正臣服在自己马蹄之下？

　　突然间，仿佛是春天的花落在了凛冬的湖面，将军看见了那柔柔弱弱的女子。

　　那是怎样的景象呢？后来沈云苦读诗书，就是为了有一天将那时的心动写出。

　　于是繁杂的人群不见了，湛蓝的天空飘着洁白的云朵，晨曦的温柔洒落在女子肩头，她眉眼淡淡，立于高楼之上，半倚着栏杆，手持一把绫罗小扇，半遮面容半遮郎心，就那样轻轻的，淡淡的看向自己，也就那样轻而易举的拴住了自己这匹北地烈马。

　　后来沈家老爷子苦恼啊，自己那五大三粗的儿子，这次回家竟然主动询问衣着打扮，还整日捧着本书念叨着什么“蒹葭苍苍，白露为霜。”难不成是这次上战场脑子受伤了？自己要不请御医来看看？

　　在那闲置在家的半年，沈云整日整日的在外闲逛，每次路过胭脂首饰店门口都想着，那簪子不错，这镯子也好看，要是她戴上定是美的。

　　直到一日，在外面晃悠了一日的沈云无奈的挠挠头，晃悠着往回走，银铃般的声音在其耳边响起。

　　“摊主，这枚簪子多少钱？”

　　女子站在柜台前，拿着一枚玉簪爱不释手，可是说话的声音依旧是那样淡淡的，轻轻的。

　　母亲生辰要到了，自己父亲却又仅是小小的七品官，在这天下繁华之地，也没有多少钱财为母亲置办礼物，好在自己这一年攒了些银子，不知能不能买下这枚簪子。

　　在付完银两后，女子眉眼含笑，转过身就要往家赶去。

　　可是年轻的男子站在门口呆呆的看着她，炽热的目光看得女子顿时红了脸，自己认识他，那次他班师回朝，自己恰好与父亲在外，有幸见到他的雄姿英发。

　　所以女子脚步急切，微微低着头，不敢对上男子的眼眸，那是双鹰般锐利，火焰般炽热的眼睛，却又仿佛将自己完全纳入其中。

　　后来男子多方打听，才打听到女子的家世，七品的家世，在这京城实在不敢恭维。

　　“儿啊…你已经二十岁了，这再不成亲，你是不是想你老子死了都要被气得爬起来啊。”

　　沈老爷子死死的把沈云按在地上，右手抄起藏于袖中的藤条，接下来的话只要这逆子说得不称心，那就是一顿毒打。

　　“这样……我去向陛下为你求一门婚事，模样品行定是样样不差啊。”

　　沈云心中一阵纳闷，就自己老爹这把子力气，再活个三四十年应该不成问题，“爹，那个……儿子我有心仪的姑娘了……”

　　“啪啪！”两下藤条打在沈云背上，沈老爷子吹胡子瞪眼，“有喜欢的不去追求？”

　　沈云闷闷的说道，“她家只是七品官员之家，与我家联姻，孩儿不是担心你不同意吗？”

　　“啪啪！”又是两下。

　　沈老爷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看着自家儿子，“嘛玩意嘛玩意？你还嫌弃上别人家世了？还有那叫成亲，还联姻，联嘛玩意？你，给老子去追别人姑娘，他奶奶的腿，尽给老子学些歪风邪气。”

　　后来沈云整日带着人蹲在秦府门口，只要女子一出来就低着头跟上。

　　“喂，这位…将军，你…是有什么事吗？”

　　秦雁玉实在受不了了，这家伙，自己一出门就跟着自己，也不说话，也不干嘛，要不是知道他是沈家少主，自己早就报官了。

　　“啊，那个，那个我是沈云，沈家少主，边军威武将军，你应该…认识我…的吧？”

　　沈云抬起头小心翼翼的看向女子，自己的那位狗头军师告诉自己，要让女子对自己印象深刻。

　　秦雁玉默默的深吸一口气，这家伙…究竟有没有听清楚自己的问题？

　　“将军，我是问您有什么事吗？”她强行压下火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更加温柔。

　　“啊？那个，就是想看看你…”沈云低着头，越说越小声。

　　秦雁玉倏的羞红了脸，这什么人啊？登徒子！女子拎起裙摆向前跑去，轻快的越过人群。

　　沈云也不恼，反而觉得她红着脸真可爱，此后沈云依旧是每日带着人蹲在秦府门口。

　　渐渐的，秦雁玉也就习惯了，反正就是个呆子，跟在自己身后就跟着吧。

　　“喂！你要不要吃冰酪？”

　　女子怯生生的站在男子跟前，手中拎着一包冰酪。

　　“啊？那个，吃，我要。”沈云一时间有些语无伦次。

　　“呐！”女子一把把冰酪塞入男子怀中，小声嘀咕了句，“大夏天还天天跟着我，瞧你那呆样。”

　　男子依旧只是看着女子乐呵呵的笑着。

　　“吁~”男子身着铠甲，驾马来到秦府门口，正好遇到要出门的秦雁玉，其实这么久了，沈云也清楚了秦雁玉什么时候出门了。

　　“那个……大军正午开拨，我这次是来向你告别的。”

　　沈云头戴面甲，声音沉闷，其实他想了很久要不要来，怕自己一身肃杀气吓到她，怕她毫不在意，更怕自己自作多情。

　　秦雁玉忽地展露笑颜，轻声说道，“解开披风，下马吧。”

　　男子翻身下马，解开披风，女子接过，温柔的为男人系上，指尖轻抚过男人的面甲。

　　“你这呆子，这么久了，还没问过我的名字呢……”

　　女子声音有些颤抖，却是依旧笑语盈盈，“待你回来，我们去太湖边游玩吧，我想去好久了，你带我去。”

　　“好！”沈云眨了眨眼睛，紧接着翻身上马，策马而去，却又猛地停下，似乎是要想回头再看秦雁玉一眼，可是最终还是没有回头，策马消失在了秦雁玉的视野。

　　后来的后来，两人顺理成章的成亲，时至今日，秦雁玉时不时还要拿出丈夫的反面例子教育自家儿子，哪有都不认识别人姑娘，就整日整日跟在别人身后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