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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要家访了 ...

  •   “小...小磊?”地上的人听到声音,惊讶地抬头看了齐磊一眼,又颤颤巍巍低下头,眼神躲闪。
      齐磊提起软得像烂泥般的人,对老王抱歉道,“老板,今天我想提前下班,烂摊子就留给你了。”
      “好好,你那伤,注意着点啊!”
      “我知道。”
      楼上的李姨今天没有让齐磊扔垃圾,门口死一般寂静。
      齐磊深吸一口气,敲了敲6楼的门。敲门声像一个按触发器,男人听到声音突然失力往下缩,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比在酒吧里抖得还厉害,齐磊面无表情,拖着男人敲了第二次。
      “来啦...”李姨裹着干发帽打开了门,“小磊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有...”
      话音未落,李姨看到了旁边低头耸肩的男人,脸上是齐磊从未见过的茫然。这种表情在下一秒四分五裂,她一只手猛地扯住男人的衣,另一只手拽住男人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
      等看清了男人的样貌后,李姨疯了一般打着面前的人,一边恸哭不止,“你怎么没死...你去死!”整栋楼都回荡着男人和女人同时的哭泣。
      没有人开门察看这里的情况,也没有人对生存以外的事物抱以过多的关心,破败的楼像无人居住一样狭隘又空荡,让李姨可以肆意发泄郁积长久的苦痛。
      齐磊转身离开,把悲伤和喜悦都留在身后,他无力也无意去承受这些多余的情感,他明天还要去见麻烦人,处理麻烦事。
      回到家,齐磊蒙上被子,戴上耳塞,倒头就睡。

      第二天是个不冷不热的大晴天,秋高气爽,北雁南飞,夏天的余威暂时躲藏了起来。孟白今天连上了4节课,改了半天的卷子,一天下来口干舌燥,还费劲给同学解释半天体育老师没来上课的原因,并且承诺明天的语文课一定匀一节给他们上体育课,才勉强让闹成一锅粥的班级安静下来。虽然这个学校也没太把学习当回事,但孟白颇有自觉地不让学生重复自己的悲剧,变得和体育老师情深缘浅。

      放学时刻。落日已初见端倪,浓艳的金黄色斜斜地从教学楼一角洒了进来。
      办公室里最后一个老师也走了,孟白整理好桌面上的文件,摘下眼镜擦了擦,拿起包,正准备关灯走人,某个同学又一声招呼不打就跨了进来。
      孟白火速戴上眼镜,“...齐磊?”
      齐磊挡住了门口一大半的光,地上拖着他长长的影子。他又跨了一步进来,在光影一明一暗的变幻中,孟白看不清他的脸。
      齐磊脸上似笑非笑,“走吧,老师?”
      “走哪儿?”
      “不是要家访吗?”笑容闪现一丝促狭。齐磊的书包在左肩上晃晃荡荡,肩头被压出一道印子,显出了少年锋利的肩膀弧线。
      “不是说的先去王淼家吗?”
      “孟老师,”齐磊一字一顿道,“我家位置不好找,本来也要经过王淼家,我就陪您一起去家访王淼,再和你一起回我家。怎么样?”
      “你校服呢?”孟白突然问。
      “刚洗了晾着呢,您可以去我家看看,真的。”
      齐磊谎话张口就来,根本不在意说得有多拙劣,多离谱,就算所有人都听得出来。因为听他说谎的那些人通常也不在意,他们都在努力让对话以一个“正常”的状态继续下去,自欺欺人,配合对方演一出形式主义的“关心”戏码。
      都是假的,为什么要这么较真...
      真的烦..
      齐磊看着收拾东西的孟白,皱了皱眉。
      孟白抬头的一瞬,他又回恢复了先前的表情。
      “走吧,难得你这么自觉。”

      两人一路没什么话,很快就到了王淼家,同时也是孟白家的旁边。孟白其实早就知道王淼和他住同一层,但他担心王淼会感到不自在,王淼又害怕他爸知道后会有什么大动作,于是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到这个话题。

      王淼母亲热情地接待了孟白和齐磊。家访相当顺利,王淼家庭属于典型又常见的学生家庭,交流过程中无非是简单了解了下王淼的情况,并告知他在学校中的表现和学习情况,孟白很识分寸,尽量挑好的说,个别缺点也都无伤大雅,何况王淼在孟白心中本就是属于乖学生一类,只是旁边有个不良势力偶尔在影响他罢了。
      王淼和他妈妈都听得喜滋滋的。
      “您还有什么问题吗?”最后孟白问。
      “孟老师,您来了真好,之前学校好像对学生...比较宽松,”王母迟疑了一下,组织着语言“孩子他爸就往死里让他学,现在到高三了,他爸反而工作也忙起来,逼他逼得少了,我就希望他开开心心的,能有朋友陪他一起放松,”她看了齐磊一眼,“我也不是溺爱,也对他没什么特别宏大的期望,只是觉得能好好做个普通人就可以了,该管的肯定要管,就是有时候不好找到这个平衡。”王淼母亲忽略了孟白稍显年轻的年纪,天然地对他产生了一种信任。
      “啊对对,您想得倒是挺开的,这个平衡在实践中慢慢来找嘛,当然最后这一年应该不会特别轻松,还是要付出的。”孟白悄悄瞟了眼时间,时针快指向6点了,“王淼是个好孩子,这个平衡点我们老师和家长都会一起来找的,平时也多多和学生保持沟通,我相信不会太难。”
      “太谢谢你了孟老师。”王母站起来,也看了看时间,热情地说:“老师,小磊,刚好刚好,你们留下来吃个饭!我上午就在准备了,很快的!”

      “不用了,我们等下还要去齐磊家,不麻烦了哈。”孟白和王母一顿推脱,终于和齐磊走出了王淼家门。门内,王淼充满同情地望着齐磊消失的背影。
      “还没见过你这么正人君子的时候。”齐磊和孟白走进了电梯。
      “哦?那你觉得我原本是什么样的?”孟白一点也不生气。
      齐磊也说不出来。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刚刚孟白家访那个正经儿样,他就浑身不舒服,总觉得孟白骨子里透着一股假里假气。正人君子,衣冠禽兽,或许一个鲜活生动的例子就在眼前。

      两人出来的时候正好是晚高峰,正好这个站又是另一条线路的中转站,地铁里人满为患,漆黑的地铁门映出齐磊和孟白并排的影子,只是二人间默默地拉开了些距离。孟白不算矮,齐磊却还比他还高大半个头,孟白欣慰地看着齐磊,而齐磊也毫不躲避地在玻璃反光镜面中和孟白视线相交。只是在孟白想要伸手拍他肩膀、准备说什么的时候,齐磊条件反射地轻轻晃了一下,躲开了。
      孟白有些肉眼可见的失措。之前他没注意到在人来人往的地铁中两人似乎不正常的距离,现在这条鸿沟好像是一根鱼刺,在自己吞咽的时候突兀地跳出来提醒它的存在。对了,自己什么时候和齐磊这么亲近了?齐磊总是像一个刺猬,用刺把自己包裹起来,抵抗外人的靠近,同时也深深地将刺扎向自己。如果真的有一天,这个刺猬突然展开身体,对外界露出柔软的腹部,在孟白的直觉里,它多半是不想活了。他不能让任何一个学生在自己眼皮底下出事。

      就在前几天,班上一个同学失踪。家人心急如焚,和学校老师一起找了两天,最终在邻省的一家不起眼的火锅店寻到正在端盘子上菜的女孩。女孩说自己不想读书了,要出来挣钱,而带她挣钱的那个“哥哥”,她一个星期前才认识。家长怕女孩做出什么过激行为,最终默认了女孩的做法,给她办了退学手续,孟白极力阻拦不成,看着明明可以继续上学的女孩放弃宝贵的机会,走向了和父辈如出一辙的道路,她的未来会怎样?班上会产生怎样的连锁效应?孟白不敢想,也不愿想,只是心里堵了很久。在这个学校里,学生的消失似乎是司空见惯的事,同校另一个女生,前年也是辍学回家,现在好像已经有了一个孩子,由于年龄没达到,所以和孩子父亲并没有结婚,这种所谓的“八卦”已经在同学间传开了,情窦初开青春萌动的男女孩惊讶于同龄人的早熟,对这种隐秘事物的猎奇由于和自身息息相关而带上了一种更加好奇和探究的欲望,孟白只记得自己在第一次听到这个“新闻”时内心的无力。
      但在另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里,还匍匐着这样一群人,知识和金钱在这里是对立的,他们拿不出初期的投资,只能拔苗助长,或者干脆扼杀成长中的小苗,小苗没看过更大的世界,从生到死都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他们成为一个又一个符号,走着代代相同的路,大多数倒在了前人的步辙中,偶尔有一两个走出了成就,那就是这个家族天大的幸运。所以很多家庭不停地生育,希望抓住这个幸存者偏差的机会,孩子由此成为父母的卡牌,是一个家庭翻身的希望。各人有各命,所有选择的背后都有一定程度的权衡。孟白改变不了这里的困境,他只能抓住自己身边能抓住的人。

      “抱歉…”孟白怔了很久。话音刚落,地铁像一条龙呼啸着冲进隧道。车门在鸣叫几声之后徐徐打开,里面的人鱼贯而出,外面的人鱼贯而入。孟白和齐磊被拥着抓住车厢中间的竖杆,由于人群的原因两人只能相对而立,贴得很近,在纷杂的噪声过后,孟白听见了一句模糊的“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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