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磊》陌三叶

4、4 你也来吃面啊

　　天气很热，蝉在窗外拼命地嚎叫，办公室开着冷气，空气干燥得让人鼻头发痒。
　　孟白看着眼前挡在门口的青年，一副“快点说完我有急事就要走”的样子。
　　“有事？”青年开口，语气不冷不淡。
　　“齐磊？过来一点。”孟白招招手，心平气和地对“门神”说。
　　门口人慢悠悠地插着裤口袋走到了孟白跟前。
　　他瞳仁垂着，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孟白，孟白也坐在办公椅上，不着痕迹地从脚到头观察了齐磊一遍。
　　上身短袖薄夹克，下身宽松运动裤，脚上一双看起来价值不菲的篮球鞋，全身休闲得很，就差纹个身烫个头，再叼根烟去校门口要保护费了。
　　“你校服呢？”
　　齐磊好像很意外他的提问。“校服？不知道。”
　　两人看神经病一样互相大眼瞪小眼，半天没说话。
　　“那我问你的校服呢？”
　　“不知道。”
　　“你的校服在哪你不知道？”
　　“不知道。”
　　“？”
　　孟白气结，扶了扶除了装饰外没有任何用的眼镜，战术性喝了一口桌上的菊花茶。
　　“学生在学校穿校服，那你没有校服，怎么还在学校？”
　　办公室里现在就只有一个王老师，而他正在目不斜视地批改试卷。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孟白控制自己尽量温和地紧盯着齐磊，他的眼角在微小地抖动，而齐磊，早已无所事事地看向窗外。

　　最终，孟白还是清了清嗓子，给了齐磊一个台阶下：“明天早上把校服找出来穿上，好吗？”
　　“我也可以不来学校的。”
　　孟白眉头还没皱上，齐磊就发出一声轻笑，“知道了，孟老师，我不会给您添麻烦。”
　　“添麻烦”三个字说得尤其重，孟白何尝没听出他的阴阳怪气，他不给自己增加麻烦，自己也不要找他的麻烦，大家各走各路，井水别犯河水。孟白越想越火大，还来不及跟他掰扯这里面的关系，突然想起来叫他过来的真正目的。

　　“等等...”孟白曲起指关节敲了敲桌子，成功止住了齐磊准备离开的脚步。
　　“那这玩意儿你能解释清楚吧？睡着了？”孟白示意齐磊看桌子上一溜留着大片空白的试卷，名字一栏都整整齐齐写着“齐磊”几个大字，而内容只有乌七八糟的几笔鬼画符，后面甚至出现了歪倒的颤抖体字迹，孟白相当熟悉这种字体，显而易见，只有处于半昏迷状态的人才有这种书法技能。
　　齐磊瞟了一眼试卷，面不改色地承认。
　　他终于不耐烦了起来，今天已经陪这个老师玩够了，按照他以往的惯性，他现在早就扭头走人了。
　　孟白轻轻叹了口气。外面的蝉声安静了一瞬，又猛然叫了起来，声音比刚才还要刺耳。孟白的这口气和蝉声融合在一起，那股闷热烦躁气息愈发浓郁，像一个鼓起的大球，只要一轻轻一碰，便会猛烈爆炸，灼伤周围一切。
　　“齐磊，只要你还在这里一天，你就是这个学校的学生，我们不会也不可以放弃你，只要你别自暴自弃。”孟白无意识地用右手摩擦着自己左手的食指，“我们并没有站在你的对立面。”
　　齐磊没有回答，孟白也不知道他听进去了没有，还是自顾自地说着：“现在把试卷拿回去，重新好好地写一遍，什么时候写完什么时候给我。我不催，我也给其他科任老师打声招呼。行吧？”孟白把几乎空白的试卷递给齐磊，“出去吧。”

　　齐磊走后，孟白一扭头就看见王老师一脸扭曲加便秘的表情。
　　改卷子只是个假动作，王老师支着耳朵把刚刚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得清清楚楚。
　　孟白抹了一把脸。简明扼要发表感想：“完了。”
　　他之前在重点高中的实习生涯遇到的都是勤学向上的好孩子，还不知道如何跟这类学生打交道。
　　“完了。”王老师赞同地点点头。“这个小油条你打他一顿可能比说教更有用，那小子恐怕觉得我们是老古董，觉得你就是事真多，嘿嘿。”
　　“王老师啊，要不我和你换换，你来当班主任？我真觉得我不太行。”
　　王老师摇摇头，但笑不语。
　　蝉仍旧在窗外树枝上热烈地叫着，只是仿佛刚刚用完了力气，声音收敛了许多，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把残存的生命刻进夏天的尾巴里。
　　“不过，那孩子啊，还是...算了吧。”王老师突然正经了起来，低头看着试卷，咕哝了几句，声音低到几乎听不清。
　　“什么？”
　　“没没。”

　　“王水，那老师叫什么？孟浩然还是李白？”
　　第二天早晨的教室，还有2分钟打铃上课。
　　齐磊肩头挂着一件校服风急火燎地跑进教室，接过王淼递给他的试卷，扭头奔向办公室的间隙不忘问王淼一句。
　　“孟...”
　　人影儿瞬间消失，话语飘散在余风里。
　　齐磊在办公室门口刹车，扯了扯歪七八糟的校服，平复了下呼吸，直接走了进去。
　　孟白正端起茶杯准备喝，一叠试卷突然扔到他面前，茶水滚烫的热气全扑在他脸上。
　　于是齐磊就看见孟白戴着被水蒸气糊满的眼镜，瞳仁上浮，从眼镜上方迷迷瞪瞪地看着他，像个年轻的小老头。

　　“白老师，卷子这儿呢，您看看可以不。”
　　白雾很快消散，孟白看见齐磊身上套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薅来的校服，再瞅了眼桌上同样明显不是他写的试卷，忍了忍即将升腾而起的怒意，半晌才说：“小磊，身材不错，校服都被你穿成了七分裤。”他拿起试卷又重重抖了抖，试卷发出哗啦啦的响声，“这字儿也不错，工正整齐像是练了书法，下次敷衍我也可以认真点。”
　　“你还是按要求来做了，我很高兴。”孟白咬着牙齿，懒得再纠结他叫错自己名字的事，瞟了眼时间说，“还有30秒上课，回去吧。”
　　孟白一声声“小磊”叫得齐磊心里犹疑得发毛，这次出办公室门的速度比上次慢了许多。
　　“神经病啊。”

　　“王淼，你作业呢？你又要给我们组拖后腿吗？”课间，学委兼组长孙柔嘉温风和煦地看着王淼。
　　“好大姐，这次你...”
　　“滚！你自己去给老师解释！”
　　王淼幽怨地瞪了齐磊一眼，蔫了。昨天一时帮齐磊做试卷上头，越写越兴奋，把自己作业给忘了。
　　“行行行，我等下大课间肯定给你！”
　　上完第二节数学课，王淼伸了个懒腰，左右环顾周围一圈，悄悄对齐磊说：“磊哥，你饿了吗，别跑操了，我们偷偷出去吃校门口新开的牛肉面吧！”
　　今天的天气十分凉爽，几只鸟划过天空，操场那边传来激昂亢奋的出操进行曲，齐磊双手插兜，王淼依葫芦画瓢，俩人相当悠闲地漫步在银杏道上。
　　过了一会儿。
　　“你作业交了？”
　　“完了。”王淼停下了步子，转念一想：“没事，嘉嘉会帮我搪塞过去的，毕竟我是他们组的嘛。”
　　齐磊不甚明显地笑了一下，想了想说，“孙柔嘉？你喜欢她？”
　　王淼怔了一下，“什么？！谁说的？谁会喜欢她这个母老虎，呸！”
　　齐磊无所谓地耸耸肩，没有说话。
　　“这这么...明显吗？”
　　“不明显，我乱说的。”
　　王淼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自己藏得死死的小秘密这么轻易被戳破，有些丢脸，又有些庆幸，还好是齐磊，他不是那种无聊到到处宣扬别人秘密的人。

　　牛肉面餐馆就开在学校马路对面的大街上，店里干干净净的没什么人，只有一个带围裙的阿姨在桌子后面弯着腰折新鲜的菜叶。桌子旁边放着半人高的开水桶，正咕嘟咕嘟地发出水声。王淼招呼齐磊坐在最里面不显眼的位置，兴冲冲地对老板娘喊道：“阿姨，来两碗三两牛肉面，加辣加葱花。”
　　新开的餐馆相当整洁，墙上贴着各种面的特写照，木桌子没有常见的油腻反光，反而显得干燥清爽，桌上酱油醋味精辣椒纸巾筷子一应俱全，还没吃饭看着周围的环境就已经相当有食欲了。
　　齐磊扯了两张纸递给王淼，又拿了一张给自己，王淼还没来得及感动，锅里的蒸汽就在店里飘散了起来，老板娘手脚麻利，双手在一排佐料罐里运作着，放上爽滑劲道的面条，再卧上几块真材实料的牛肉片，最后点缀上一些葱花和香菜，香气扑鼻，色香味俱全，简直完美。到这里，王淼口水已经飞流直下三千尺了。
　　面条马上煮好，袅袅的烟火气中响起另外一道熟悉的男声。“阿姨，二两牛肉面，要最...”
　　时间在那一瞬间好像静止了。散去的烟雾中，只有孟白和王淼面面相觑。
　　“...辣的。”
　　店里突然很安静。
　　“来，二位同学的面好咯，还要加什么味道桌子上都有，也可以给阿姨说哦。”阿姨热情地从旁边端上面来放到王淼和齐磊的面前。又对孟白说：“这位同学的面马上就好。”
　　孟白差点转身就走。偷溜出来吃饭还碰到学生，这尴尬程度也只有在厕所学生和自己打招呼能媲美了吧。
　　但这种想法只在孟白脑子里停留了一瞬，他神色自如地走过去，顺便坐在了原本齐磊旁边的空位上。
　　齐磊身体僵了僵，然后继续把夹起的面条一口吸溜了进去。
　　“孟...老师好。”王淼不敢抬头，面前的面条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嗯，出来吃饭啊？”
　　“对。”
　　“大课间不做了？”
　　“老师，我们错了。”王淼低头认错，态度诚恳，齐磊认真吃面，心无旁骛。
　　孟白瞟了齐磊一眼，这小子埋头吃得很认真，很投入，好像八辈子没吃过面一样。
　　“行，吃吧，等下我们一起回学校。”
　　接下来警告的话也不用孟白多说，王淼立马回应，“保证没有下次了！”

　　齐磊终于抬起了头，用纸巾擦了下嘴，然后直视旁边的孟白，突然问道：“孟老师，你今天不带大课间了？”
　　孟白干咳一声，偏头看向他。
　　他们距离极近，孟白一下撞进齐磊的眼睛里，少年眼神锋利明亮，眼尾微微上挑，正挑衅地直视他。
　　孟白晃了一下神，随即危险地眯起了眼，而齐磊也毫不退让，没有躲闪，反而更加灼灼地逼视身边的人。坐在对面的王淼此刻冷汗淋漓，仿佛看见了两人眼神交视中冒出的火花，他现在面也没胃口吃了，只想立马逃离这个跟自己毫不相关的战场，顺便祈祷齐磊命大。
　　对视不过2秒，孟白眼神立马柔和下来，轻笑了一声说道，“嗐，我让王老师帮忙看着了。怎么，你还担心班上的纪律吗？要不以后你和我一起管大课间？正好我想添一个带跑的。”
　　“好啊。”齐磊移开了目光，一道细小的笑纹出现在嘴边，像一道清浅的梨涡。
　　只是笑意未达眼睛。
　　“爹呀。”王淼觉得这顿早餐吃得很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