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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班主任 ...

  •   王淼这几天一直都没有来找过齐磊。
      暑假一结束马上就要升高三,最关键的反超点就在此时,p市虽然教育资源算不上好,但某些父母望子成龙,希望孩子能考出p市的心态不减反增,王淼之父便是这万千父母中的一个。王淼天天被关在家里写作业做卷子,唯一出门的机会就是去上补习班,被恩准出门的时候,他从来没觉得盛夏骄阳这么可爱过。王淼妈妈看到他每天长吁短叹,自己也跟着叹气,奈何谁劝他爸都不听,说什么也要让王淼考出去。
      前天他终于接了一个大项目,要到邻省出差监管一个新的施工工地,临走前他苦口婆心沉痛深切地告诫了王淼半天要在家里好好写作业复习,王淼也痛下决心连连答应就差跪在地上给他爸指天为誓。

      当天下午他就撒腿去找齐磊了。
      关上门的时候王淼心情特别好,嘴里哼着小调,一转头迎面撞到了一个人。那年轻人看着面生得很,估计是在附近上班的新邻居。王淼眼瞅着他开门进了18-13号房间,心里啧啧了两声。这万年都卖不出去的诅咒房居然被售出了,前些年还谣传里面死过人,看来这年头相信科学的年轻人越来越多了,真好。
      王淼直接向老妈要钱打车去找齐磊,就说要去和同学打篮球,他妈巴不得他出去放松一下,生怕自己儿子学成个呆子,一句没多问就把钱给王淼了。至于打车而不是坐地铁公交车的原因,很简单,他不敢一个人在传说的酒吧一条街随便晃荡,就算现在是青天白日的朗朗乾坤。

      司机开得横冲直撞,一个猛刹停在了齐磊兼职的酒吧门口。
      这间酒吧是街上为数不多的白天还在营业的店铺,夹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太阳光被交错的楼梯和廊桥挡了大半,门口用来增亮的顶灯昏昏欲睡,映得里面更加幽深黑暗。王淼从车上下来站在酒店门口,做贼一样向四周瞟了瞟,踌躇半天不敢进去。
      酒吧一条街脱去了夜晚迷离缱绻的掩盖,在明晃晃的烈日下被掰开了外壳,露出了里面呆板又平淡内核。王淼看到坑坑洼洼的瓷砖地板上到处是碎裂的破洞,洞里还积了来源不明的脏水。他又左瞧右瞧,巷子两旁停着许多已经报废的面包车和电瓶车,灰尘布满了车身,缝隙里伏爬着墨绿色的青苔,它们拥挤在一起,侵占着道路的空间,把这里硬生生变成了自己的坟墓。
      酒吧和夜店在这时大多拉下了卷帘门,旁边灰扑扑的墙面被人用油漆歪歪扭扭地喷上了各种字体和图案,污脏的空调外机挂在墙面上,上面悬着只剩铁架的招牌。
      这里唯一看得过眼的就是大理石和玻璃帷幕做成的酒店门饰,还有各种不好分辨的灯光装置,它们就像死了一般融入到了周围呆滞的空气里。往上,有些酒吧露天第二层还有住户,生了锈的铁栏杆上挂着几件内衣和外套,刚洗的鞋还挂在廊桥上晃悠,显露出了这个地方的一些活人痕迹。
      这里喧闹至极,安静至死。像一块失了色彩的油画。

      “齐磊,齐磊...”王淼气若游丝地对着门里面喊。他忘了问齐磊今天有没有兼职,也不知道人在不在里面,心里开始有点后悔。
      “进来,”酒吧深处传来齐磊幽幽的嗓音,“都是活人。”王淼一溜烟跑了进去。
      “这里白天怎么跟个空城一样人都没有好吓人啊。”王淼一屁股坐在吧台上,酒吧里面空荡荡的,灯光十分暗淡,齐磊拿着抹布正在擦试杯子和酒瓶。
      “别人看见你贼眉鼠眼站半天也挺吓人的。”
      王淼嘿嘿笑了两声,“磊哥,我要…给我调一瓶蓝色玛…”王淼舌头打了个结,“玛格丽特!要两片柠檬,杯口多抹一圈盐。”
      齐磊转身从柜台角落拿起一瓶可乐,花里胡哨地晃了晃,朝王淼扔去,“为你精调的。”
      “哎谢啦。”王淼接过饮料狗腿地笑着。
      不一会儿他又把椅子往前拉了拉,身体对着齐磊夸张地向前倾,压低声音小声说:“你听没听说我们又要换班主任了?”
      齐磊心不在焉的:“嗯?”
      “我爸得的消息,说是来了一个才刚毕业的老师带我们,他还说刚毕业的肯定顶不上经验丰富的老师。嘁,我那些老头子都看厌了,怎么提得起学习动力?”

      齐磊他们那个班算是年级吊尾班,学校虽然没有明确划分班级等级,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班里混日子的一大堆,许多人都是高中毕业出门打工,像王淼正儿八经还会学一点的,没几个。
      从高一到高三,他们班每年换几个班主任和老师,老师几乎都是人还没认熟就换走了。第一个是因为管不了这个班,觉得能力受打击,心里郁闷自己走人了;第二个是因为生育休假;第三个,也就是才换走的这个,因为评职称和关系调到市里更好的学校里去了,王淼班的同学和家长曾经一度以为这个老师会带他们到最后,谁知道学校还是留不住人,高三了还在不停变动。王淼父亲无权无势没有话语权,他周围也没几个家长关心这个,只能眼巴巴干着急。
      齐磊当然也不关心,他哦了一声,话题就随意转到了其他地方,“等会儿老板回来了去打篮球?”
      “好!”王淼立马把刚刚说的事忘得干干净净,看着这周围暗淡的环境也没才来的时候可怖了。
      暑假过得飞快,齐磊每天的生活几乎就是上班,打篮球,回家。至于即将到来的高三和要来新老师的印象只在他记忆海洋中停留了几秒就消失不见。而课本笔什么的... 他只希望返校之后还能在书桌里找到它们。

      即使是这样的学校,高三开学日子还是比高一高二提前了将近一个月。越临近开学,王淼的心里就越有一种天要塌的感觉。这种压迫感在返校当天举行的开学考试中达到了顶峰。
      早上九点,正式开学的前一天。
      王淼低头弓背趴在桌子上奋笔疾书,紧绷的手指带动着笔尖在纸上颤抖,腿却紧紧地并拢贴在课桌壁上一动不动。他写得越来越快,时不时分出神来瞟一眼悬挂在黑板中间的时钟,心里急得滴血,一想到父亲的大嗓门和拳头,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的眼睛快速往右边瞅了一眼,看到了齐磊也和他一样弓背贴在桌子上。
      只不过他好像在睡觉。
      王淼顿时有了一种酒肉臭识不了冻死骨的愤恨。

      齐磊确实侧头趴在桌子上,但他开始并没有打算睡觉。他不停地在桌子上旋转着一个锥形笔帽,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小小的笔帽在一圈又一圈的旋转中倒下来,再把它放在指尖轻轻一搓,小笔帽好像又活了过来,欢快地旋转着。他就这样玩了大半场考试。
      齐磊当然不是完全没在意这次开学考试,至少回到学校的时候他花了五分钟找到并擦干净蒙尘的书皮,又花了十分钟一目十张地翻完了几百页的课本,再花了两分钟倾听王淼和周围同学的问题激情讨论,觉得很不错了,放学后再犒劳自己一罐可乐并加练二十分钟的篮球完全合情又理。但发现墨水快要用完的时候,他心安理得地放弃了挣扎,用力在试卷上刻上自己的名字和学号,最后随意划拉了几个选择题,就无所事事地混起来了。
      这支只换过一次笔芯的笔用了两年还没掉,笔帽有些斑驳的掉漆,他联想到自己屋里掉落的墙皮,思维陷入混沌,眼神慢慢涣散,终于趴到桌子上打起了瞌睡。

      开学第一天。
      讲台上,新来的班主任眼神平静地看着下方躁动的人群,声音温和,说话嘴角的幅度很小“同学们好,我叫孟白,孟浩然的孟,李白的白,接下来我将担任你们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陪伴你们一起度过最后的高中时光。”孟白扶了下细圆黑框眼镜,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开始写字,“这是我的电话号码。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王淼盯着孟白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想起了什么,震惊得用颤抖的手指着讲台上新老师的背影,哆哆嗦嗦地说不出话来。
      “他他他,他...”
      “他他他,他怎么了?”齐磊看都没看讲台一眼,趴在桌子上接了一句,“你平时但凡少说一两句话,这下也不会成结巴。”声音钝钝的,好像还没睡醒。
      “他戴了眼镜!”王淼终于把这句话哆嗦出来了,呼哧喘了一大口气。
      齐磊连眼神都不想给王淼一个。
      “他带了眼镜!”王淼加重了语气又重复了一遍。
      “...因为别人近视?”
      孟老师穿着一件白色立领衫,衣摆扎进裤子里,腰背挺直,身板条顺,同学们没见过这里的老头老太谁这么捯饬过,顿觉这人骨骼清奇,气质不凡。

      “哎不是!”王淼拉回被齐磊带跑的思绪,压低了声音,“我见过他,他住在我家同一层楼!18-13!我第一次去找你的那天在楼梯口碰到他了,他居然就是新老师!”齐磊挑了挑眉,没说话。
      “谁会选这个被诅咒的房子啊,而且之前的住户发现床板下有血,还一直闹鬼。”p市的人有一些迷信的传统,政府天天宣传科学法制,有些骨子里的东西一时剜除不了,需要慢慢消化,但毕竟不伤大雅,一些小迷信对某些人也会带来好处,比如王淼他爸用比其他楼层便宜了好几万的钱买到了现在这套公寓。
      “以毒制毒,以恶制恶,懂?”齐磊不想再和他讨论闹不闹鬼的问题,一句话结束了话题。

      “以毒制毒嘛。”一个小时前,孟白刚在办公室说了这句话。他才不会说因为这是里面最便宜的一套房子才买的。办公室里的其他六位老师平均年龄四五十了,带完他们这一届大多数都要退休,平日里也没什么压力,天天就数着回家养老,在退休前还能看到有如此新鲜的血液注入,心里兴奋得很,一人一句围着孟白东打听西打听。
      “小孟啊,那房子不好买哦,买了好找媳妇啊哈哈。”蒋老师一边织毛衣一边问,桌上放着堆积成山的试卷。“有女朋友了没?”
      “这个......”孟白打着哈哈。人类的八卦之心走到哪里都不例外。
      “人家没有女朋友不知道介绍一个啊!”
      “孟老师,我侄女今年二十四,人长得不错,你看...”连一旁很安静的王老师也摸了摸他秃顶的脑门加入了对话。
      “不用了,有了有了!”孟白眼见话题收不下去,干脆撒了个小谎来终止这场诡异的对话。
      几个老师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孟白选择到这里就职完全是一时冲动。毕业不久的青年总是不知天高地厚,他血气方刚地放弃了留校的机会,从邻省来到这个打着落后标签的城市,选了一所不起眼的高中,打算先见世面开开眼,结果一不小心这个眼就开得有点大了。
      校长和他亲切交谈了好几次,只有一个目的,带一个高三班。孟白也婉转表示了很多次自己资历浅最多当个高一的科任老师,当高三班主任是在摧残祖国的花朵。校长面色沉痛地告诉孟白花朵早已被摧残,不介意让他来医一医这些死马。原先的班主任刚走,其他老师都不愿当这个班的班主任,如果孟白不愿意,那就只能白白浪费这么好的名校资源,随便找个人让那个班自生自灭了。校长看准了孟白年轻人好说话,句句都在给他套道德枷锁。

      虽然孟白认为高三是最难带的年级,老师陪学生时刻处在极度高压下,不仅要着急学生的成绩提高与保持,让他们都能有个好去处,还要常常关注学生的心理健康,照顾他们敏感惊疑的神经。每次在学校看到在高三任教的老师从身边走过,或是遥望见凭栏而谈的师生背影,孟白都会施以崇高的敬意。
      但他还是稀里糊涂地答应了。
      后来的事实正如他所想的那样,不同于A市的国家重点高中,这里的学习氛围寡淡。学生们都在野蛮生长,心思相对简单,需要关注的也仅仅是那么几个好学有定力的,或是不好学的“小刺头”罢了,这让孟白时常有一种在教初中生的错觉。

      但还是没人知道他第一次上这个高三的讲台有多不自在。底下嗡嗡的声音不绝于耳,几双眼睛冷漠地打量着这个走进来的生面孔,其他人的注意力都不在他身上。他实习过几次,但都是在家乡的重点高中班级,学生们一个比一个礼貌好学,但这个班...齐磊望了望教室两面墙上乌七八糟的签字笔涂鸦和天花板摇摇欲坠的风扇,从来没有觉得这么没有信心。

      “同学们好...”陆续有人抬眼了。他尽量放缓了语气,扶了扶自己昨天才买的平光眼镜,感觉有点头晕。
      孟白从小视力1.5,要不是为了显得成熟稳重,他绝不会戴这玩意儿。现在不仅感觉有人用手掐着自己的鼻梁,还晕得的看不清人,孟白幻想过好几次要把眼镜扯下来扔一边去。
      他趁转身写电话号码的间隙,把眼镜重新摘了下来又戴了回去,还是没用。
      只能忍住不适,才刚刚开始,而且还有重要的事情没有宣布。

      “开学考试试卷还在批改当中,这次成绩不会全班公布,但不意味着你们可以放松,以后的每次周考、小练、月考,期中期末考,我们都会班级年级排名公布,并将成绩反馈到每个家长手中,这是你们上了高三之后要适应的节奏。”话毕,大家一片唏嘘,教室里就像炸开了锅一样,各种考试的奇怪叫法第一次出现在他们耳中,底下坐着的人只知道期中期末,隐约知道其他班举行过月考,但都是老师自发组织,学校对高一高二没有强制要求,并且之前从来没有年级排名,而且还要告诉家长?
      王淼脸色有些发白,像听到自己被判了死刑。
      大多同学则觉得这个老师是没事找事,一来就弄这些乱七八糟没必要的玩意儿,还不如那些从来不管他们的老头好。
      “还有,齐磊同学是谁?”孟白眯眼,费劲盯着手里的名单,一字一顿念出了这陌生的名字,“请站起来一下。”

      突如其来的点名让王淼一下紧张起来,他马上转头瞟了一眼齐磊,只见他戴着耳机趴在桌上听歌,对刚刚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齐磊,叫你呢!齐磊!”王淼悄悄顶了下齐磊的课桌。
      齐磊扯下耳机,长手指绕了几个圈,将缠成一团的耳机塞到课桌里,有些不耐烦,“什么?”
      “叫你起来!”王淼疯狂朝讲台努嘴。
      过了一会儿,孟白看见教室最后一排慢悠悠地站起来一个没穿校服的高个男生,教室里终于安静了。
      “齐磊同学,等下到我办公室来。”
      隔了有些远,孟白看不清人具体长什么样,但从他隐约皱着的眉头,以及特殊学生的专属座位位置——最后一排来看,他恐怕是遇到刺头了。
      没事,谁这一生没当过刺头,孟白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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