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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枭雄 ...

  •   齐磊空手接白刃的事迹经过王淼添油加醋的描述,从班级传到年级。
      在这个鱼龙混杂、不缺枭雄的学校里,齐磊包着白布的手掌非常扎眼,迅速成为万混敬仰的旗帜。不同于学校里的大多数喜爱聚团扯皮的混混,除了和那群一起打篮球的有密切的交集,他常常独来独往,并且这种突如其来的关注令他莫名其妙,让他多次后悔自己那天管了王淼的闲事。
      甚至他现在都不能在上课的时候专心走神了。

      “嘬,看那边!”王淼往后靠,欲盖弥彰地用手半遮住嘴悄悄说,“那几个女生看你好久了,还有那边几个男生,他们是想要拜你为师还是要打你啊!”
      “他们在看你。”
      “啊?真的吗?我咋了?”王淼惊恐地用手挡住自己的脸,慌了。
      此后的几十分钟里,王淼一直纠结那几个人是在偷看自己还是齐磊,上课上得十分之别扭。
      齐磊成功转移了王淼的实视线,继续明目张胆地趴头睡觉。

      篮球场。
      “水!”王淼隔空给刚打完篮球的齐磊扔过去一瓶水。齐磊一把抓住,扭开瓶盖,仰头准备喝。
      “是那边那个女生让我给你的。”
      齐磊的动作一顿,但水由于重力的原因不听使唤,他还是硬着头皮咕嘟咕嘟灌下去了。
      “人家一直看着你打。”
      “是吗?”齐磊漫不经心地回应,把球还给王淼,准备回家。
      “哎哎!你上次救我,我还没感谢你呢,要不要来我家玩玩,我请你吃香喝辣!”齐磊本想用沉默表示拒绝,但他转念想到今天是周五,晚上兼职的那家酒吧老板回去了,刚好不用帮忙。
      “行。”齐磊爽快地回答。

      王淼他爸是当地的小包工头,前几年攒了不少钱,把王淼他娘俩儿从早些年分配的单身公寓里带到了最近几年新建的电梯公寓中。
      小区离学校不远,十多分钟的路程就到了。一道古色古香的围墙把小区和周围的窄公路间隔开来,从围墙看进去一片葱郁,几座不高的楼房掩映在丛丛树木间。走到小区大门口,中间一溜台阶上去,两旁的白色石狮子上头顶着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威尼斯佲居”。

      这名字古怪得很,明明就是几座不大不小的楼房圈出来的居住地,既没有威尼斯的窄桥流水也没有“居”的大气磅礴,偏偏生硬地蹭着别人的名气,仿佛自己也提升了几个档次。在这样一座落后灰败的市城里,这样的土洋楼做出了某种向上的表率,一种对发展小心翼翼的试探,尽管它某些时候有些用力过猛。

      “你爸不回来吗?”齐磊靠在电梯门上,看着王淼按下了18层按键,随口问道。
      “今天不是最后一天上学放得早吗,我爸估计还在工地,吃完晚饭才回来,不用担心磊哥。”
      “我担心?”
      “没有没有,开玩笑,哈哈。”
      齐磊在狭小的电梯空间里存在感更显逼人,王淼不自觉地通过电梯侧边的大镜子打量齐磊从裤子中露出来的修长有力的肌肉线条,心生羡慕。要是自己也能有这气质就好了,再加上学习成绩更好一点,谁不会喜欢自己?

      王淼正神思恍惚,电梯发出清脆的“叮”声,缓缓打开了。
      楼道口还有一股装修留下的油漆味,王淼家厚重的防盗门才拆了一半的塑封膜,顶上还留着永远被遗留的一小半。王淼带齐磊进了屋后,再冰箱最里面捯饬半天,掏出一瓶小小的罐装可乐递给齐磊。“我偷着藏了一瓶,我爸本来不让我喝...”
      齐磊咕嘟咕嘟一口气喝了大半罐,停下来摇摇易拉罐,发出冰冰脆脆的声响。大夏天的灌下一瓶可乐,特别爽。
      “你就喝完啦?不带喘气的?”王淼一脸震惊地看着齐磊。
      “渴了,还剩一点,怎么?”
      “不不不,你喝你喝,呵呵。”王淼打着个哈哈,心疼地瞟了眼易拉罐。

      “哦!对了,其实让你来是这个!”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跑到自己房间里拿出来一个崭新的篮球给齐磊。“这个篮球是我爸之前给我买的,我又不擅长这个,一次也没用过,放我这算是暴殄天物,你拿去用吧。”很明显的拍马屁行为。但王淼知道齐磊不会拒绝。
      齐磊果然没推脱,只说了一句“谢谢”。
      “以后有女朋友了,把这宝贝送给她,当作定情信物,肯定可高兴了...”王淼嘿嘿笑着。
      齐磊挑起嘴角,明白这小子为什么找不到女朋友了。

      拿了东西又看了会电影,从王淼家里出来,已经过了晚上七点了。
      将晚的天空透着雾蒙蒙的灰色,像防盗门上贴着的那层薄膜,包裹着什么,但里面的东西好像永远也挣不开似的。路边一盏盏霓虹灯依次亮起,融入了同样灰色的空气中。
      齐磊心里闷得发紧,吸了一口气,走进了地铁口。

      这是p市为数不多的地铁线之一,纵向穿过不大的城市,与另一条二号线交叠成两条经络,十字架般简陋地网住整个p市,带着一丝发展的幼雏形态。这个点中的地铁还有一些等着回家人,一堆堆地站在不同的地铁门口,但冰冷的白光照得地铁里十分空旷,打在金属的门和地铁上反射出的冷冽让人的脸也模糊不清,像一群群面无表情,没有生命的雕塑。

      没有生命的东西,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齐磊冷漠地看着地铁门上反射出自己挎着书包的黑色影子,一动不动,好像真的变成了一尊死物。
      周围渐渐安静了下来,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动,连微小的机器运行声也消失了,齐磊感觉自己站在一个空无一人的洁白大厅,他站在那里好久好久了,没有一个人来找过他,他也从来没看见有人路过。很远的地方有一些吵闹的喧嚣,很刺耳,齐磊想捂住耳朵,还未及他抬起双手,那声音又像烟一样钻入缝隙里消失了。他固执地盯着大厅顶上的白灯,白灯越来越亮,光芒渐渐淹没了一切,齐磊感觉自己快要瞎了。

      “通往乌道口的地铁即将进站。”突如其来的机械女声猛然让齐磊回到了现实,齐磊机械地眨了眨眼,原来他盯着黑色的地铁门看了太久,影子在他眼睛上形成了一片黑雾,出现了短暂的失明。周围的人好像活了过来,人声突然如潮水一般汹涌钻进齐磊的耳朵。
      好聒噪啊。刚刚,一直这样...吵吗?
      胃毫无预兆地开始疼了起来,之前喝过的可乐化为一根根针在密密麻麻地刺着里面的皮肤。齐磊忍着没有动,一阵微弱的痉挛之后,他对着反光门里的自己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
      地铁门的反光是黑漆漆的,他没有看到,自己的脸色惨白得可怕。

      瞬息之后,呼啸的地铁像一条飞驰的龙一样钻入隧道,亮起的暖黄色灯光将印在上面的人影都撕扯成了两半。
      齐磊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模样,跨进了打开的地铁门中。

      地铁门开了又关,开始还有些拥挤的座位现在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几个人坐着,直到齐磊所在的车厢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地铁到了最后一站。
      这一带远离市中心繁华区,白天往来的人本来就少,到了晚上更不会有人来这里。
      齐磊背上书包出了地铁出口。胃痛已经好多了,越接近出口,外混合着灰尘的熟悉空气越加浓烈,齐磊轻轻舒了一口气。
      空荡荡的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地铁站附近还算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周围种了几颗蔫巴的行道树,一截小马路试探着延伸了出去,但没走多远就被一片建筑废墟拦腰截断。

      一片巨大的烂尾楼施工现场。

      几年前承包的老板因为偷税放高利贷被抓,施工立马终止,里面的利益牵扯过多,况且还在城市的边缘角落,暂时影响不大,政府索性先撒手不管了。
      周围的砖墙半倒不倒,从建筑上飘落下来的一些绿色的建筑布耷拉在围墙上,露出建筑里面黑洞洞的毛胚房,这是这一带的流浪汉们不可多得的家。这些宽阔的洞好像都有生命,在没有路灯的黑夜里沉默不语,但仔细听,似乎能听到风穿过那些黑洞发出的呼啸声,那是建筑若有若无的呼吸,嘶哑,哀沉,混合着钢筋混凝土的血液,像在苟延残喘。

      齐磊绕过这片废墟,拐进了右下角一条不起眼的小路。
      小路两边被低矮的围墙包裹,显得十分逼仄,前面隐隐透过来的粉红色灯光给小道笼上了一层不真实的梦幻,有一些嘈杂压抑的音乐模模糊糊地穿透了墙面传了过来。
      走出小道之后,灯光毫无征兆、铺天盖地地驱散了小道中被蒙在鼓里的安静。没有了遮挡,各种混杂的声音也从音响中一浪接一浪地涌出,鬼哭一般,层层叠叠的声音透过铺了地板的地面传到了齐磊的脚底,再通过脚底沿脊柱上爬。
      齐磊打了一个寒颤,低头快步往前走。
      这是酒吧一条街,隐藏在烂尾楼废墟的腹部,短短几百米的小道两边都是各种各样的KTV,黑夜反而给了它们最绚丽的色彩,各种颜色的光芒在灯牌和反光的镜面大门上肆意流动,变幻的小光点和图案打在店门口的地板上吸引客人,有人走过,就会被光柱覆盖,在身上留下一片色彩迷离的光斑。
      夜晚潜藏的浓重韵味在这里沸腾起来,毫不吝啬地展示自己危险的魅力,这是一个歌舞升平的享乐场,既是天堂也是地狱,只在最深的夜,为寻求醉生梦死的客人们开启大门。

      齐磊走过两栋建筑的死角,黑暗中传来玻璃瓶的碎裂声,随后是一个男人骂骂咧咧的叫喊,有人拿着碎玻璃在刮着什么,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隐隐约约听得见有人在角落里啜泣。
      齐磊头都没偏一下,挎着包继续往前走。
      酒吧街后面紧临一条尘土飞扬的大马路,之前是为了运输建房材料修筑的,现在早已废弃不用,偶尔会有一辆小汽车开过,掀起路面发黄的厚尘埃,灰尘缓慢地弥散开来,留下呛人的毒气。

      齐磊憋气过了马路,上了一道小土坡之后,就可以看见几栋老旧的居民楼围在一起,在漆黑的夜里抱团取暖。
      居民楼是早于酒吧和烂尾楼修建的,年代久远,外表被风雨侵蚀得不成样子,本来有的围墙也早就消失了,几栋外墙掉皮脱色的楼就这样孤独地立在坡上,正对着酒吧一条街,没有一点遮拦,齐磊总怀疑它有一天会突然垮掉。
      走到其中一栋楼的单元门口,他熟练地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晃了一下,几步跨了进去。水泥楼梯对齐磊的个子来说显得逼仄又狭小,一格楼梯的宽度还没有齐磊的脚长,他每次都几乎是踮着脚上楼的。一格委屈,三格扯蛋,不知道设计人当初怎么想的。

      光幽幽地照着脚下,其余的地方全部隐没在黑暗里,安静地沉默着,散发着潮腐闷热的味道。
      寂静在下一秒就被打破了。
      顶层六楼一家的门突然发出一声空荡的“咔哒”,有人提着袋子才跨出了门一步就大声喊:“哎哟!是谁啊,吓我一跳!”
      正在四楼拿钥匙准备开门的齐磊有些无奈,准备进行几天一次的“例行活动”。
      “李姨,是我。”
      “哎哟,小磊!你今天回来地有点晚啊!正好,你把我这袋垃圾拿出去丢了,每次我要出门都能遇到你,你说巧不巧,呵呵。”李姨从楼梯缝隙探出个脑袋对着下面说道。
      齐磊像这样“被遇到”已经很多次了,李阿姨一直念叨的“腿病”好像也没好过,但是楼下的垃圾桶是真的臭,堆成山了也没见有人过来清理,李姨虽然爱占小便宜,但认识这么久了,人还算好,齐磊勉强能理解。

      跑上楼拿了好几袋沉甸甸的垃圾袋,走了一半李姨又喊住了他。“哎那个...小磊啊,你妈妈今天下午来过。”
      齐磊听到这句话脚步一顿,脸色忽地沉了下来。
      “她给你带了好几袋吃的,还有几包穿的什么的,你看等下...”
      “不用了,你拿去吧。”齐磊语气很冷淡。
      “啊...好,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啊,就是看着你也不用怪扔了可惜的,”李姨干笑了两声,“哦对了,她还说让你注意身体,要是...”话还没说完,齐磊人影已经不见了。
      扔完垃圾回到屋里,齐磊仰躺在了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花板上的灯泡,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又开始隐隐作痛的胃部。

      这是一间面积不过四十平米的单间,屋内陈设极简单,放在水泥地上的全部家具只有一张床,一张木桌和两把椅子,还有一个边角已经发霉的衣柜和陈旧的冰箱。单人床靠墙摆着,旁边就是斑驳的墙面和天花板边顶冒出的小水珠。
      楼上水管漏水已经很久了,但租户早已搬走,现在是一间空房,也联系不到房东。狭长水渍旁边的墙面已经碎成一块一块,发黄卷曲的墙皮像干涸开裂的大地,在墙面上绘制出一道道曲折的纹路,有些墙块已经掉落,露出里面有着粗糙颗粒的内墙。
      有人听过墙皮剥落的声音吗?在极静的环境中,能细微体察到它们被什么力量驱使一般,开始慢慢地一点点裂开,嘶哑干枯的叫声刀锯般刺耳,似乎就在自己的耳边发出,刺激着纤弱的耳膜,让人体会到它们脱离母体的强烈痛感。
      那种绝望的叫喊让墙皮在那一瞬间有了生命,但下一秒生命就被掐灭,声音回归寂灭,就像从来没有发出过一样。
      齐磊听到过很多次了,在失眠的深夜里,在打完球回来的晚上,在冷清没有阳光的早晨,他的心跳呼吸在寂静中和着这场死亡的独奏倒成了杂音。
      窗户隔音效果意外地好,对面五色流离的光彩和音乐在此刻就像是远方模糊的梦。房间里的时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被狭小的空间不断反射放大,竟然显示出一种诡异的空旷感。
      齐磊缓缓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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