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磊》陌三叶

1、1 刃

　　“咔吧。”
　　孟白在黑板上重重划下一笔，随手扔下手中断成两半的粉笔，头也不回地出了教室。
　　同学们盯着老师离开的背影和黑板上写了一半的残“夜”，有些不知所措。
　　王淼眨眨眼，幸灾乐祸地用肩头顶了下后桌，阴阳怪气地说道：“哎磊哥，怎么了，又惹孟老师生气啦？”
　　齐磊半趴在桌上玩手机正玩得酣畅，桌子一抖，里面的小人被怪物一个飞脚踢出画面，齐磊看着瞬间变空的血槽，慢吞吞地抬起了头。
　　“不是，我以为...”王淼瞟着倒在地上的小人，很是心虚。
　　齐磊对刚刚讲台上发生的事情置若罔闻，不冷不淡道：“关我屁事。”
　　王淼讪讪地转过头，不敢再多嘴一句话。

　　王淼，人称“王水”，因为没人相信此人会取这个文绉绉的名字，遂称王水，方便又大气，还带着某种化学物质的神秘威力，同时也暗含了本来名字的知识气息，外号取得十分高妙，王淼反抗不得，被人从小叫到大。不像这个县城常见的家长，王淼的父亲望子成龙，恨不得王淼明天就能出人头地全国知名给他长脸。于是，逃学、上网吧、伪造签字、雇人开家长会这些事，王淼都不敢干。
　　他当然都是偷着来的。
　　他和齐磊，相熟于开学的半年后，一场还没开始就结束的械斗。

　　这天，花了一个小时精心改造完试卷后，王淼背起书包慢悠悠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走读制高中放学铃打得早，更没有所谓的晚自习，同学们都几乎跑光了，路上看不见什么人影。初春散漫的阳光温柔而又不伤人，王淼深吸一口气，路边花草的香味全钻进了鼻子里，混合着余晖充满情愫的味道，王淼嘿嘿笑了两声，想象着班上的某个女孩子挽着自己的手，软软地靠在自己的身上，轻启朱唇，软糯又甜腻地喊着自己的名字：“王水，王水～”
　　嗯？怎么是王水？
　　“王水！”王淼一个激灵回过了神，看见左边岔路口乌喧喧晃荡着一群吊儿郎当的小混混，为首人的头发在空气中拉拉杂杂乱飞着，眼睛挑衅地瞪着他。
　　“靠！看到屎了。”王淼暗道不好，下意识拉了拉自己的书包，埋头装作没听见地走过去。
　　“王水！瞎了还是聋了？”飞毛侧身挡住了王淼的去路，“前天你给我们兄弟的钱，又被偷了！给我气半死，你看看，好人做到底，啊...”他伸出拇指和食指，在王淼眼前互相揉搓。王淼恨得牙痒痒，上次飞毛把他半个月零花钱都抢走了，这次还要还逮着他来，难道就自己的钱是大风吹来的？他想发作，但是这些流氓轻易惹不得，他们常期无所事事地徘徊在p市的犄角旮旯里，见鱼就咬，身上藏着那么一两把管制武器，是这里特殊的“风景线”，没人管。
　　王淼不敢抬头，闷声说：“没带。”
　　蓝绿毛不满意了，嘴里怪叫两声，一群人围拢过来，开始对王淼动手动脚。
　　拉着自己手的漂亮班花变成了腌臜的烂流氓，王淼被逼急了，扯过书包就跑，不料被小混混一脚绊倒，摔了个狗吃屎。
　　“跑什么，先陪我们玩玩儿！”小混混一脚踩在王淼背上，手上隐隐闪过一丝金属反光。
　　王淼胸口一滞，满鼻子灰尘味，他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脑子里盘旋着回家后父亲怒不可遏的质问。王淼突然想到了今天上课看到的阿Q木版画像，瘦骨嶙峋的鬼一样，好像谁都可以上去蹂躏一把，这次真正不由自主地代入了进去，眼里憋着一泡泪，恍恍荡荡地就要滚下来。

　　有人从旁边走过去了。那人似乎瞥见了在地上狼狈趴着的王淼，但是并没有停下脚步。
　　“哎，看什么看，没你事赶紧滚！”飞毛注意到走过去的人，叫嚣着晃了晃手中的尖刀。
　　空气沉默了一瞬。慢下的脚步听到挑衅没有加快，反而停下来了。
　　脚步的主人朝地上的王淼扬扬下巴，声音很轻，听起来有些疲惫：“放了。”
　　但这一声对王淼来说仿佛天籁之音，空谷绝响，直冲天灵盖儿，震得他四通五畅，不管那人能不能救他出去，他现在只想跪在那人面前给他磕头叫爷。
　　混混们全都哈哈大笑起来，不再管扔在地上的王淼，挤挤搡搡地朝那人围了过去。王淼抖索着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正在犹豫的时候，冷不防瞅见了那人脚上穿着的一双球鞋。
　　他认识篮球鞋的主人。
　　这双黑白相间的篮球鞋，不是谁都能买得起的，就算有钱，在这样的县城里，也很难买到，除了同班的齐磊。王淼从来没问过齐磊从哪里搞来这双篮球鞋的，因为他不敢。

　　这人是王淼同班同学，从开学到现在好几个月了，他没跟王淼说过一句话，王淼甚至怀疑齐磊根本就没看见过他。事实上，齐磊跟班上谁都不怎么说话，冷得像块浑身裹刺的冰坨子，现在，这块冰坨子随意挎着书包，踩着落日余晖，冰块化成的水汇聚成了三月汩汩的小溪，流进了王淼幼小又亟待安慰的心灵里。王淼感动得一塌糊涂，原来自己在齐磊的眼里还有个实体存在。
　　王淼决定不跑了，瞟着那边一触即发的形势，急忙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颤抖着双手握紧，做好了打群架的准备。
　　飞毛亮出了一把锋利的水果刀。王淼悄悄摸了把头上的汗。
　　飞毛把刀对着齐磊，面露狠色。王淼动了动腿，寻找最好的发力点。
　　飞毛突然拿刀对着齐磊的脸刺去。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放慢了，王淼大声对齐磊喊：“小...”
　　“心”字还没喊出来，像被半路扼杀一样，噎死在了喉咙口。
　　王淼瞪大了眼睛，手中的树棍掉在了地上。
　　齐磊迅速用手握住了刀刃。他没有后退一步，左手甚至还揣在裤兜里，眼睛半眯着，就那样一言不发地看着飞毛。
　　飞毛有些慌乱，双手捏住刀柄，不知所措地尝试往前推。

　　雪白的刃被慢慢地染上了艳丽的红色，血流汇成的血滴凝结在刀刃边缘，在空气中摇摇欲坠。四周很安静，听不见呼吸声，只有肉缓缓被刀划过发出的独特声音，刺拉，刺拉，刀片被血浆包裹，切断掌纹，划开皮肤，滑进肉里，呼啸着前进，震耳欲聋。
　　刀尖停在了齐磊的眼睛前，再也前进不了了。
　　“呵。”
　　飞毛恐惧地看着齐磊，对视只有一瞬，便放开了双手。“我靠，有病？”飞毛见这是个不怕死的主，心有不甘地带着同伙往后退，还不忘记回过头狠狠地剜了齐磊一眼，发出了混混被打退后的通用语：“你给我等着！”

　　齐磊垂下手，刀甚至还粘在手上，过了几秒才哐当落下。血流一股股地沿着掌纹流下来，滴在地上，形成一个个诡异的小放射状红色圆点。齐磊抬起手看了一眼，皱了皱眉，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啊？
　　被遗忘的王淼愣在原地，看着地上不规则的血迹，刚惊悚于冰块化成的水变成了血，又眼睁睁地看着血重新凝固成了冰块。
　　夕阳打在齐磊的背上，在地上留下了颀长的影子，王淼觉得这个场景简直完美到“惨绝人寰”。

　　王淼甩开脑子里的胡思乱想，立马追了上去。“齐...齐磊同学，那个，你没事吧？要不要我送你去医院？”王淼瞅着齐磊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发问。
　　“刚刚真的谢谢你了！太厉害了，要不是你来了，我还打算跟他们同归于尽呢！”
　　齐磊加快了步伐，从鼻子里逸出一声呼吸，不置可否。
　　王淼受齐磊反应的鼓舞，小跑跟在后面，继续喋喋不休：“齐磊，你去医院吧，这个伤口你可能觉得没什么，但是感染了就不好了，你看你流了这么多血，去医院保险点，如果强忍着得了破伤风和败血症...”
　　“你他妈没看见我朝着医院走的吗？！”齐磊被他烦得要命。
　　王淼吓了一跳，看着齐磊脸上莫测的表情，赶紧低头陪不是，然后继续厚着脸皮跟在齐磊后面。
　　“齐磊，你这双篮球鞋在哪儿买的啊？”
　　“闭嘴。”

　　从那天后，王淼成了齐磊的跟班，死皮赖脸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