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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故人 “怅然遥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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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林清绥在店里坐了很久,一直坐到对面长长一条街上的灯光全部熄灭,坐到连天上的星星都开始暗淡,才背着包回家。
至于回去之后都说了些什么,他已经没有印象了。
等再睁开眼,就已经是第二天早晨。
手机闹钟在旁边不懈地震动着。
林清绥一把按死闹钟,躺在床上愣了几分钟才缓慢的起来。
他的房间在二楼,等他收拾完的时候底下已经有人了。
“下来吃早饭啊小清,买的你最爱吃的小笼包。”
“阿姨,我不是说了不用给我做早饭了吗?”林清绥趴在二楼扶手上,无奈的说。
“那不行,你们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多吃点哪能行。”
宋晴套着围裙,带着近乎带着恳求的语气:“清绥,就吃一口就行。”
林清绥刚到嘴边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他应了一声,又钻回了屋里。
房间很干净,墙壁上什么也没放,地上整整齐齐码着几摞书,干净的让人无法想象这是一个人住了五年的地方。因为纯白的装饰,让本就宽敞的房间显得格外空旷。
林清绥把书包反手搭在肩上,在桌角厚厚的一沓便签上勾了几笔就出了门。
“清绥。”
宋晴坐在林清绥的对面,看他面无表情地喝完温好的营养粥,小笼包吃了三个就停了下来,眨着眼看她。
“吃太少了。”宋晴很不满意,“你身体不好还不多吃点。”
林清绥想挣扎一下:“我中晚吃的多。”
“别骗我了。你晚上几乎不吃饭吧。”宋晴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我能不了解你吗。”
林清绥;“……”
“别看我。”宋晴不由分说又夹了五六个包子到他的碗里,“昨天胃疼了吗?”
“......没有。”
“说实话!”
林清绥憋屈,他还是不会对家人撒谎:“......嗯,有一点。”
宋晴很满意:“手腕呢,有没有做剧烈运动或者搬运重物?”
林清绥摇头,他垂眼拿筷子拨弄最后一个包子,轻声道:“阿姨,我吃不下了。”
他其实胃口并不小,但不知为什么,每次只要多吃一点,胃就像扭成了一团,再进入口中的食物在嘴里就是在吞咽酸水。
宋晴叹了口气:“好吧,今天我送你去学校吧——别动碗,对,放下一会有人来弄。”
林清绥默默把手上的一摞碗放下。
他刚把碗拿起来的时候就感觉到了,手腕还是用不上力,稍稍施力就钻心的疼。
他的左手算是废了。
左手腕神经性损伤,他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在那场改变一切的车祸之后。
车里四个人,他的父母和弟弟在来医院的路上就走了,只有他大难不死活了下来。
当时所有人都为他庆幸,说他必有后福。
但那些他都并不在乎,因为父母的存在并没有给他的人生带来什么幸福。
他在醒的那天开始就只知道一件事————左手神经性损伤,没救了。
从今往后,所有的运动几乎都与他说了再见,包括他刚刚萌芽的未来。
“孩子,你这种损伤程度,想当职业钢琴家是肯定不可能了。”医生叹着气给他做着检查,“左手之前就有一定程度的损伤,还没有及时就医,现在还没断已经是个奇迹了。”
林清绥缩在被子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能做的只是看着表上一连串偏离的数据。
他本该庆幸的,那根横钢落下来,居然没有砸在他的脑袋上,只是狠狠压在了手腕处。
他该庆幸的。
可是为什么要在把痛苦的来源带走时也把他的幸福一起掳走。
那么微不足道的幸福,他都已经不配有了吗。
后来被领养到了南江,他渐渐也不再提。
只是五年了,他还是放不下而已。
“清绥,我听说你们班进了个艺术生是不是?”
路上有点堵,宋晴见他兴致不高就开始找话题,试图缓和氛围:“他和你做同桌了吧,怎么样啊?”
林清绥头倚在车窗上,毫无起伏地回答:“还行。”
其实如果昨天一下晚自习就问的话他一定会回答“这人有病”这种答案,他毫不怀疑。”
宋晴倒是很高兴,林清绥的性格她也清楚,看谁都是神经病,能让他回答“还行”的人一定很好很优秀。
“那很好啊,你可以和他交朋友,想和他玩就好好玩,多说说话,别每天死气沉沉的。”
林清绥盯着外面天空处划过的一架飞机,一直到它变成黑点再也看不见,才很轻的“嗯”了一声。
宋晴有点失落,但这样的日子已经比林清绥刚来到这里时强上很多了。
“陆显成,政史地作业借我抄抄!”
林清绥来的不算早,教室里已经乌泱泱的挤了一堆人,陆显成在抽屉洞里跟淘宝一样一顿乱掏,什么也没找到,遂崩溃道:
“谢锦逸你昨天晚上到底写了什么?”
说话的是个有些冷淡的男生,他嘴里叼着根棒棒糖,含混不清的道:“数学太难了我哪会啊,你找到了没有?”
“没有!地理不会历史丢了!”
“政治呢?”
陆显成好像有点急眼了:“他妈昨天根本没有政治作业啊喂!!”
林清绥对这种混乱早就见怪不怪了。他把包放下,偏头就看见夏辞乐趴在桌子上睡成了个尸体。
这人平日是个阳光的性子,睡着了也显得很温柔。他的发色本就偏棕,阳光一照给他镀了层薄薄的外壳。手臂在前面交叉把头环住,一只手伸出来搭在前面,另一只压在胳膊底下,偶尔无意识的换动下位置。
林清绥没叫他,但也没打算学习。他换了个姿势,撑着头打量夏辞乐。
他到现在满打满算活了十七年半,和他有交集的不少,如果要说朋友的话,却只有两个。
一个是顾江明。不过他们能成朋友全是顾江明一个人努力的结果,刚认识那段日子他每天都能在地铁口撞见这人,于是对方坚持认为相见就是缘分,时间久了到底是磨到了他的微信和电话。两人后来还恰好是同学,渐渐关系就好了。
还有一个,很可笑,他连已经对方叫什么都不知道了,就一厢情愿的认定他是自己的朋友。
十二岁的春天,他在小区一个辅导班的琴房里认识的一个男生。当时他家里的事已经闹得很大,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他不敢回家,但小区里的每户人家指指点点,看笑话一样的目光更让他畏惧。
那是唯一一家不会嘲笑他的人。
那个男生总是在笑,听他说是寒假陪父母回老房子这里过年。
他还是个孩子,却蹲在地上,拉着林清绥的手,笑着分享微不足道的快乐。
林清绥当时想过,如果可以,他想和他做一辈子的朋友。
只是中间经过了太多事,三个月的时间像飘在云里,等到林清绥落到实处,发现自己已经不再记得他的名字和样貌。
一中的早读采取一三五读语文二四读英语的政策,剩下的时间文科政史地随便安排。
林清绥背东西从没有过困难,他站在桌子前面,简单默背了两遍就没事可干了。
陆显成在正在艰难正音,见他把书放下震惊到:“哥你背完了?”
林清绥弯腰从桌洞里捞出政治课本,三两下翻到上次没背完的一页,这才抬眼看他:“对啊。”
“?”陆显成有点生无可恋,“不是三十分钟的任务你十分钟就背过了?”
“嗯。”
夏辞乐背语文也很困难,不过比陆显成强一点。他有点自暴自弃的把书扣在桌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林清绥。”
林清绥看他。
“好难背啊。”
他哼唧了两句就忽然住嘴,感觉有一股热浪从地面直冲脑门。
不对。
我是在撒娇吗?
他低着头不敢继续说话,没听到预想中的一句“有病去治”,视野中却忽然闯进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捏着语文书书脊反扣在桌面上。
林清绥淡淡的道:“意思背一遍。”
夏辞乐受宠若惊,这是要带他背啊。
不过幸好他还是把全文大体意思背的七七八八,比往常紧张十倍的把整篇《离骚》节选有惊无险的通了一遍。
林清绥听他背完之后拿了根笔,看他:“能划吗?”
“能,随便划就行。”夏辞乐连忙应道。
林清绥翻过页,在后面的空白处写了两句翻译递回去:“这两句译成古文。”
夏辞乐接过来,叼着笔帽往上写着,眼睛却向上一行瞟。
林清绥的字是清秀的行楷,夏辞乐宣布这真的是他从小到大见过最标准干净的字了。
果然字如其人。
林清绥把书再拿到手上时眼前一黑。
“这写的什么?”
他对身边的人从不嘴下留情,指着上面的字就开始抨击:“这是什么鬼?这也配叫字吗?”
夏辞乐:“……这是‘蹑’。”
林清绥:“……”
他下了结论“没救了”,然后把书扔回去:“文章不难,你把刚背的翻译倒成文言就行,这样背的快。”
夏辞乐接过书,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你喜欢文言吗?”
阳光这时已经漫过了窗户。林清绥抬眼,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
夏辞乐笑了:“那你听过孔雀东南飞吗?不过那篇课文要过段日子才学。”
“嗯,听过。”
夏辞乐撑着侧脸,很轻很轻地笑着:“有一句话,我特别喜欢。”
“怅然遥相望,不知故人来。”
故人。
林清绥愣了一下:“原句不是‘知是故人来’吗?”
夏辞乐眼里掠过一些复杂的情绪,最后归于平静。
他听见夏辞乐说:“没事,我记错了。”
记错了吗。
大概吧。
林清绥收回目光,脑子里却还想着那句话。
不知故人来。
不知故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