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芜胜春》晨海云天

2、辞乐 这是你自己

　　林清绥一头撞进初春的风里。
　　南江的春天说冷却还没到让人萎缩不出的地步，也许是紧张的缘故，他一步三个台阶地往下迈，等到了教学楼门口时后背已经渗出了薄薄的一层汗。
　　汗打湿了衣服，黏在后背上，闷得人有点喘不过气来。

　　这个点一楼没有人，他弯下腰撑住膝盖，微微喘了几口气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举动有多傻。
　　为了一句不知所云的话，就跟脑子进水一样从五楼一路窜到了大门。

　　靠。
　　他把头顶在玻璃门上，挣扎了几秒钟开始思考人生。

　　林大少爷好多年没丢过脸了，这还是他有记忆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失态。
　　从小到大，凡是他出现的地方，无论是几岁，都会有一群人拍着他的肩，笑着说这孩子可真沉稳，不像谁谁谁，每天毛手毛脚的。

　　沉稳个毛线。
　　林清绥有点绝望地把手搭在脸上，不明白自己今天晚上到底怎么了。
　　因为一个人的一句话，因为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他就跟一只鸟不小心飞进了人类的住宅，慌不择路的想要夺门而出。
　　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我叫夏辞乐。”
　　他半蹲在地上，脑子里没来由的又想起来那个人熟络的笑脸，就像他们两个已经认识了很久一样。

　　林清绥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按进微信，在顾江明的对话框里输入。
　　清：你认识新来的这个学生吗
　　不出意外，对面很快给了回应。
　　明柳：不认识啊
　　明柳：我人脉有这么广吗，横亘南北

　　林清绥飞快地又打了一行字，拇指按在发送键上时却忽然愣住。
　　清：你不是……
　　他抿了下唇，又木着脸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跟班里人开玩笑久了，他都快忘记他和顾江明其实十二岁才认识的事。

　　明柳：？
　　明柳：输入什么呢
　　清：没有

　　顾江明那边忽然又没了动静，他看了眼时间，到老师第二轮来巡查的点了。
　　林清绥垂下眼，盯着手机屏黑下去，一直盯到眼眶发酸也没再动一下。

　　“咚！”
　　教室后门被人一把推开，弹到墙上发出闷响。
　　夏辞乐按着书包带往上提了下，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顺手带上了刚被撞开的门。
　　还没到下课的点，教室里只有后排的几个男生悄悄地回了头，但马上就有人后悔了——夏辞乐在后门静了几秒就转身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其中一个人，语气不太友善地问：

　　“请问林清绥坐哪？”
　　“……”

　　下半辈子再也不凑热闹了呜。
　　男生有点没反应过来，张了几次嘴才懵懵懂懂地扔出一句：
　　“你是来打架的？”

　　“？”
　　这下轮到夏辞乐蒙了。
　　两个人对视几秒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可能没控制好，他轻笑了一声，俯下身子低声道：
　　“没有，我是你们班的转校生。主任安排我和林清绥做同桌，我放下东西。”

　　男生听了几个字就兴奋了起来。他干脆转过身，趴在椅子上问：“你就是那个艺术生啊？听说你从外省转来的，活的好好的来南江干嘛？”
　　夏辞乐并没有跟别人主动搭话热络的兴趣。他甩出标志性的假笑，敷衍地回了一句：
　　“北方腻了，来体验一把南国风光。”
　　“所以能告诉我他坐哪了吗？”

　　他不笑的时候看起来一点也不好接触，男生刚到嘴边的八卦生生中道崩殂卡死在了喉咙里：“……在那。”
　　夏辞乐顺着他的手看去，这个位子很好找，教室后面一排空着个角落，上面整整齐齐摞着一摞书，在周围一圈混乱的桌面中格格不入。
　　夏辞乐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为什么明显啊。
　　因为他妈只有这一个位置是单人单桌。

　　其实说是单人单桌也不太对，后排有两个桌子，外侧的一个是空的。夏辞乐把书包往里面一塞，胡乱抓了只笔开始看新发的教材。
　　……然后破功。
　　他自认为十七年的人生中没碰上过什么很大的挫折，尤其是学习上，更是顺风顺水。
　　好多年没碰上过这么离谱的题了。

　　南江一中的老师几十年如一日地坚持自己编题，比如现在手上的这本……绿皮书。
　　他把目光投向了林清绥的座位。
　　夏辞乐在心里默念“冒昧了但你可是年级第四啊”，就翻开了林清绥扔在桌面的练习册。
　　内页很干净，今天的题也做了七七八八，用铅笔勾了几条辅助线，清晰利落，字如其人，一样不带感情。
　　本子捏起来质感不太一样，里面夹了张纸，被他一抖就飘了出来。
　　夏辞乐的手比脑子更快做出反应，他长手一捞，却在看见内容的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那张纸上，竟然是满页的音符。

　　夏辞乐的妈妈是音乐老师，得益于此，他光荣的加入了艺术生的大军。
　　因为是教钢琴的，所以夏辞乐从小就被逼着练琴。鸡飞狗跳的学到现在，说不上技艺精湛但也认得出来一首曲子水平的高低。

　　他妈妈的琴房中有好多学生都很喜欢自我创作，但这么多年，说得上好的也不超过三篇。
　　可那几幅作品跟现在他手上的这页琴谱比起来，那真是相形见绌。
　　创作者一定练了很多年的钢琴，风格凌厉中不失柔和，和那些人一看就是仿着名家创作的谱子毫无相同之处。上面还详细的标了指法，夏辞乐大致地比划一下，很清晰的能感觉出来，每一处指法都落得恰到好处，不会让人弹起来别扭。

　　只是现在并不是因为这页琴谱水平很高他才发愣。
　　他只是不明白一点。
　　十二岁那年，他曾经听过一个人给他弹过那人自创的一首曲子。

　　与现在眼下的这张，风格一模一样。

　　林清绥在艺术楼外猛地一刹。
　　他记得自己的作业还扔在桌上，里面的东西……
　　我草。
　　联想到夏辞乐今天晚上的表现，他甚至都能想象出来夏辞乐把琴谱拿出来时是什么样的表情。

　　想到这儿他也顾不上什么了，头脑一热就往回冲，路上大概还还撞到了偷偷出来约会的小情侣。
　　艺术楼离教学楼很远，林清绥挑了最近的一条路——从食堂的小门直接穿过去，往后拐两个弯就是教学楼。
　　就是这样，他成功踩着下课铃冲进了教室。

　　他那个在今夜天降的同桌正被人围在中间，脸上挂着有点疏离的笑容。
　　班长陆显成坐在他前面，占据最佳位置：“给我们分享一下北方生活呗夏辞乐～”

　　林清绥：“……”
　　他冷着脸闪到了一群人中间，仗着自己腿长生生把两层人挤开，淡淡地说：“让一下。”
　　班里的男生一直都不太喜欢和他闹，一见是他回来了就纷纷散开，几个和他出过矛盾的嘀咕了两下，应该还是之前那几句。
　　林清绥对这样的情况早就习以为常，他现在只关心自己的谱子。

　　但他的好同桌还在旁边坐着呢，直接拿出来太明显了。

　　幸好前面的陆显成还在发挥社牛技能，让他们两人之间还没有太尴尬：“唉夏辞乐，你是艺术生对吧，学画画的？”
　　“肯定的啊。”夏辞乐礼貌的笑笑，“但是可以别把手搭我脖子上吗，我要被勒死了班长。”
　　陆显成默默收手：“……那不是显得亲近嘛哈哈。”
　　林清绥：“……”

　　有时候听班长说话真的会降智，无论是这个班的还是隔壁班的。
　　他抽出一张没写完的语文卷子，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一会怎么在写语文作业的时候合理地翻开数学练习册。

　　陆显成还在发力：“哥们学艺术的，会弹钢琴不？”
　　林清绥笔尖一顿。

　　夏辞乐点点头：“会一点吧，算认识谱子。”
　　“哦哦。”
　　陆显成笑着说：“我就是问一句，要知道我们班每次被拖上台唱歌都没人伴奏音乐，老师说我们下次再干拨就把我们轰出去。”

　　林清绥听着就累，他勾着笔在纸上浅浅地划了几条线，分了半只耳朵给旁边的两个人。陆显成天生自来熟，叽叽喳喳地给夏辞乐讲学校秘闻，某些人倒也不含糊，跟着亢奋起来。
　　他一边写题一边听，思路跟着两个人的话越飘越远。

　　把林清绥的思绪拉回来的是校服外套里的振动。
　　他他熟练地摸出手机，弯下腰把头抵在桌沿上，划开屏幕，一条好友申请被小红点钉在页面上。

　　【happy sun】申请和您成为好友。

　　头像的背景是一片橙红，隐约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太阳。
　　对面好像为了防止他认不出来，在申请框里头还写着“你旁边的同桌【太阳表情包】”

　　林清绥：“……”
　　行啊旁边两人聊天把他微信给加上了。

　　【你已添加了happy sun，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聊天框闪烁了一下，忽然弹出来一条信息。
　　是他旁边那个人。
　　happy sun：你对我有印象吗？
　　谁家好人开头第一句话完全无厘头啊。

　　清：没有
　　happy sun：但是我感觉咱们真的见过。
　　happy sun：真的！你能懂我不？没准咱们两个小时候见过
　　开什么玩笑。

　　清：我从小就在南江，你又不是这里人
　　对面还在叽里咕噜解释，林清绥低头低的脖子疼，换了一个舒服点的姿势，抬眼看向正在专心发信息的夏辞乐。
　　那人趴在桌子上，眉眼弯弯，头顶的冷光落在他的身上，显出一片柔和的轮廓。

　　整个人都浸在光里。

　　手机又是一振。
　　happy sun：最后一个问题
　　happy sun：这是你自己写的谱子吗？

作者有话说

　　第十三稿依旧不知所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