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芜胜春》晨海云天

1、转校 霜雪消融，

　　三月，正值霜雪消融，春风过境。

　　刚打过晚自习的铃声，教室里还响着窸窸窣窣的声音。高二二班后排的一个男生悄悄回头，神秘地拍拍后座的班长:“顾江明，你知道前段时间闹得很大的事吗？”
　　叫顾江明的男生正飞速写着手上的物理卷子，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知道。”
　　“别光写卷子了，写多了变傻。”男生见没有老师更加放肆了，整个人往后一靠就开始聊，“隔壁真的要进人了你知道吗。”

　　“知道……唉不对。”顾江明猛一抬头：“不是说纯属谣言吗？”
　　“不是谣言，我哥看见了，挺白净一男生。”说着还感叹一句，“咱们也是终于有个帅哥了。”
　　“你这话要是被隔壁那俩听见又该来门口堵你了。”
　　男生耸肩，欲再说什么，音响却发出了一阵雪花声，随后而至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高二一班林清绥同学，请尽快到教导处来。”

　　“……”
　　“林清绥？他不是你发小吗，他不在一班？”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顿住。

　　顾江明飞速低头翻出了手机：“下午没看见他。我发个信息，你看着点老师。

　　明柳：我知道你在线
　　明柳：你今天晚饭没来
　　明柳：老杨在喇叭里喊你呢
　　明柳：hello？你是不是不在一班？

　　在他一连发了好几条之后，聊天框上的名字才闪了闪，冒出条回复。
　　清：在医务室
　　明柳：又胃疼了？那你现在在哪？
　　明柳：你不会还在外面吧

　　最后一句倒是说对了。
　　医务室的灯光有些苍白，晃得人睁不开眼。林清绥趁着老师起身找药的空挪到了门口，又发了几条信息。
　　清：嗯，拿点药
　　清：怎么了，老杨很急吗

　　教室里传来一阵骚动，顾江明抬起头，果然是巡逻的老师。
　　明柳：老师来了，应该是问你的
　　明柳：你没报备吗
　　明柳：哦我忘了，陆显成那家伙常年不在教室

　　“小同学，你的药收好了。”
　　一个人影晃到了门口，林清绥抬眼看去。医务室的老师是个上了年纪的阿姨，所以喊学生总喜欢带个“小”字，在一中那些不苟言笑的老师中显得格外亲切。
　　林清绥接过袋子，发现最上面垫着一盒红茶。
　　“看你经常来啊。”老师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动作因为身高差显得有些笨拙，“红茶是我喜欢养生用的，少乱喝饮料。”
　　林清绥默然，随后道谢出门。

　　三月初的春风带着冷意，他挑了一条近路拐回了教学楼。当踏上门口的石阶时，手机里的计时器正好弹出一连串提醒。
　　6:30。
　　按常理来讲，这个点他应该坐在教室里刷完今天的两套数学卷子，或者请假窝在自习室听英语国际日报。
　　———但就是不该出现在这里。

　　不过他当然知道主任为什么要叫自己。
　　一中每学期都会转来几个学生，本来这种事跟他是没什么关系的，毕竟那些人不能一来就插进实验班，所以一直都风平浪静。

　　但这个先例在前几天被一中自己破了。
　　他们一班要进人了，还他妈是个艺术生。

　　最重要的，他们班只有他一个人是单人单桌。
　　所以显而易见的，他要拥有一个新同桌了。

　　“报告。”
　　“请林……唉，来了。”

　　走进教导处的时候，被打断的老杨毫不意外林清绥会来。他并不在意这个学生塞着的耳机，只是示意他过来坐着。
　　林清绥走过去，余光间瞥见桌子上的登记表，最上面一栏是一团黑色的不明状物，大概是个名字。
　　再往下看，是一张照片，上面的人笑得甚是欠揍。

　　“小林啊，别紧张，就找你谈谈。”老杨抱着个红色保温杯坐了下来，虽然对面这人压根没有紧张的样子。
　　他沿着杯沿吹了口热气，“看见登记表了？”
　　林清绥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看见了。”
　　“看见了好。”老杨“哐当”放下杯子，冲着林清绥笑了笑，“这是刚从北方转来的，前两天到艺术楼准备去了。我看过资料，成绩很优异，完全够的上咱们实验班的水平。”
　　说着，他还期待地看着这个学生，结果只等来了没有感情的一句。
　　“哦。”
　　“……”
　　又是这样！
　　又是这种回复，一点情绪价值都没有。
　　老杨噎了一下，又习以为常地继续道：“所以，我希望把他调进咱们班，一是可以让外校知道咱们不止文化课优秀，二是也是用他来让我们更上一层楼。”
　　林清绥隐隐觉得老杨要开始正题了。

　　果不其然，老杨话锋一转:“而作为我们年级第四的你，一定可以在帮助新同桌之余令自己的地位屹立不倒，对吧？”

　　一点也不对好吗。

　　“那年级第一呢。”
　　“小顾是理科。”
　　“那陆显成呢，他是文科。”
　　“老师这不是信任你吗。”
　　“……”
　　“主任，您知道我一直是一个人坐。”林清绥试图让英明神武的主任忘掉这个决定，“突然安排一个同桌可能会令我不适应，而且……”
　　“没事。”老杨开口打断，“他性格很开朗的，你不用担心相处问题。”

　　“。”
　　毫无效果，并且理解错误。

　　林清绥垂下眼，脑子里思索如何才能让主任忘掉这个极度错误的决策，结果还没想到，桌子上的手机就突然跟抽风了一样抖了起来。

　　老杨一把按死。
　　“？”林清绥莫名其妙，“主任，他又打过来了。”

　　老杨挥挥手：“你不用管他……”
　　手机：“嗡！”
　　“他一会就……”
　　手机：“嗡！”
　　“他其实人还挺……”
　　“嗡！”

　　林清绥眉心一抽，实在忍不住了：“要不您先接电话？”
　　这时正好又有一通电话拨了过来，老杨环视一圈之后看见没有别人直接就按了免提。

　　“主任我真求你了你办公室在几零几啊我找不到！”
　　一道带着慵懒的声线顺着手机直直的冒了出来，对面那人喘着气，说到最后还没忍住笑了一下。
　　“东三零一，夏辞乐，你长这么大还分不清东南西北吗？”
　　老杨中气十足地喊着，生怕对面的人听不见。

　　“……”
　　林清绥撤开两步，开始默默在心里给这位还没见面的同桌加标签。

　　“东？唉我好像知道了。”
　　三分钟后，在老杨远程操控加口头辅导的努力之下，对方彻底迷失：“这教学楼里不会有鬼打墙吧？”
　　老杨眼一瞪，尽管这对那头的人造成不了任何影响：“说什么呢，你现在在哪？”

　　对面没回复。
　　“夏辞乐？”
　　“老师，我好像迷路了。”

　　男生干笑道：“真迷路了。”
　　“……”
　　林清绥在一旁脸都木了，就按老杨刚才那堪比高德地图导航的路线指导的精细程度，他都能从郊区走到市里，结果这人连办公室都找不到。

　　“清绥。”
　　老杨忽然喊他，语气中满是心累：“你能去接他吗。”
　　他想了想又挥挥手：“算了你回教室吧，不打扰你了。”
　　林清绥垂下眼，忽然开口：“老师。”

　　“我可以去接他。”

　　一中教学楼是那种回字形的，尤其是晚上有的地方没亮灯不熟悉的还很容易迷路。
　　林清绥踩在一级台阶上，周围的灯瞬间亮了起来。

　　他慢慢悠悠地走着，边走边想着这位同桌的样子。

　　男的。
　　声音还挺好听。
　　是个纯路痴。

　　想着，他又猛拍了一下旁边空教室的门，走廊上灯火通明。
　　他一溜扫过去，目光落在尽头的人影上。

　　走廊的灯好久没修过了，断断续续的碎光落在那人的眉眼上，勾勒出一片光暗交接的轮廓。
　　他没看见林清绥，半个身子靠在墙上，手指懒叽叽地划着什么。
　　男生的眼尾狭长，眼皮很薄，半垂下来的时候似笑非笑。他没好好穿校服，袖子折了几折撸到手肘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意味。

　　长得还行。
　　手……很适合弹琴。

　　林清绥的脑海里倏忽冒出这句话。

　　他抿了下唇，干脆直接开口喊他：“夏辞乐。”
　　男生吓了一跳，抬头时就看见一个高瘦的身影。
　　“哥们你有点吓人了。”

　　他只紧绷一下就笑了起来：“怎么，主任让你来接我？”
　　林清绥瘫着脸走过去，语气没有丝毫起伏：“万一我是来揍你的呢？”
　　“不会啊。”
　　夏辞乐笑着：“你看着就不像那种会随便揍人的学生。”

　　林清绥沉默了两秒，忽然意识到自己差点把自己藏了很久的秘密捅出去。

　　他不想在这里多待了：“走吧。”
　　夏辞乐听话的跟上。

　　回教学楼的路并不近。夏辞乐一路上嘴也没有停过：

　　“你叫什么名字啊？”
　　“林清绥。”
　　“咱俩是一个班的吗？”
　　“算是吧。”
　　“你几月几的生日？我想看看咱俩谁大。”
　　“……二月四。”
　　“我比你大哎，喊声哥来……”

　　林清绥猛的刹车，忍无可忍地抬头：“你有病吧？”
　　“……”
　　夏辞乐眨眨眼，搁那装无辜：“骂我干什么？”
　　装。

　　林清绥想瞪他一眼，话还没说出口，他就先对上了那双黑的发亮的眼睛。
　　一瞬间，这张脸好像和记忆中的某个早已模糊不清的人逐渐扭曲重合，混杂的记忆裹挟着春风，一起撞进了他的脑海里。

　　“林清绥？”
　　夏辞乐抬手在他眼前晃晃：“怎么了？”
　　“……”

　　林清绥忽然不是很想看见这张脸。
　　有些记忆已经盘根生枝扎在他的脑海里，一旦被某个记忆点挑起，便是痛不欲生鲜血淋漓。
　　深入骨髓。
　　他别过头去：“主任办公室在前面。 ”
　　夏辞乐不明所以：“所以呢？”
　　林清绥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你不用我陪了，自己过去就行。”
　　“我下楼有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