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近在眼前 蓦然回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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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生见状面上不显，心里却暗自诧异，家中来客，这家的女子们竟都不知避讳，堂而皇之地与外客同桌共食，就算只是个小门小户，也太失据了。他想，小村姑的狂浪莫不就是跟她娘学的，亏我刚刚还觉得这妇人举止有礼，原来只是浮于表象。
他哪里知道，实则是因为游山村地处偏僻，村里平时少有外人入境，谁家要是请客办喜事都是一起去村西头里正家附近的稻场搭锅做菜，村人同聚，对男女大防看得原本就没有城里人那么重。
而且孟家此前从未招待过客人，孟家无有长辈在世，家中一向都是王翠娘这个女主人当家，男主人孟敖更是个老婆奴，唯媳妇马首是瞻，没有什么大男子主义，对于孟家人来说，男女同席吃饭并不算得什么离经叛道的事体。
目下日落西山，桌上只有一盏油灯忽闪，书生借着灯光仔细辨认也只勉强认出了两道菜，一道好似是春笋，中间夹杂着黑乎乎的片状物体不知道是什么，一道闻味道应是香椿头炒鸡蛋，这道菜倒是在京陵万丰酒楼里尝过。至于其他两道菜就真真认不出来了。
书生是吃惯了山珍海味的人，见这一桌子清汤寡水的，实在提不起胃口，但是今日一路奔波，至今已有近四个时辰未曾进食，腹中饥饿难耐，一时间犹犹豫豫，内心作着激烈抗争。
家中来了陌生客人，在座几人难免都有些拘禁，明秋明礼等着爹娘动筷，孟父孟母等着客人先动筷，可客人没有自觉，迟迟不持箸夹菜。最后还是王翠娘率先破冰：“林公子见谅，今日不知公子来访，寒舍只准备了几道家常菜，还请林公子尝尝我的手艺。”
得，这是在催本公子赶紧动筷子呢，书生闻弦知雅意，闻言忙拱手作揖道：“是小生冒昧叨扰，给孟君和夫人添麻烦了，恭敬不如从命。”一旁的东道主乍听自己被称作“孟君”，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书生语毕拿起筷子朝自己最熟悉的那道菜夹去，香椿头上裹着一层薄薄的蛋衣，甫一入口，一股荤香伴着香椿独有的清香便充斥了整个口腔，嗯？有点好吃是怎么回事。这裹挟着锅气的土菜与万丰酒楼精雕细琢的那道“语春归”竟是各有千秋。
有了第一箸菜的抛砖引玉，书生很轻易就克服了心里这一关，此后落箸的动作明显自如了许多，书生的吃相很斯文，但是从他越来越快的落箸频率来看，隐隐显出一股子迫不及待的味道来。
书生大胆尝试了其他几道菜，唔，这春笋里黑乎乎的片状物原是腌制过的咸肉，将鲜嫩的春笋染得了一抹咸香。
另外两道他没认出来的菜在孟夫人的介绍下也有了眉目，原来其中一道叫清炒马兰头，而另一道则是用蒲公英煮出来的素汤，这两种菜是田间地头随处可见的春季野蔬，却也都是书生从未品尝过的野味。
书生下箸如有神，将一顿寻常时候难以入眼的粗制滥饭吃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
等到吃饱喝足，书生不由有些懊恼，自己方才的吃相太不雅观了，有失身份，好在在座各位也都饿了许久，均埋头干饭，并没有人特地留意他的动作。
见无人在意自己，书生松了口气，悠然回味起刚才的美餐，有一说一，饿是真的饿，可菜好吃也是实打实的好吃，或许也是因为自己山珍海味吃得多了吧，没想到这顿普普通通的粗茶淡饭囫囵一品，比之精致佳肴倒是衬出别具一格的清新淡雅之味。
饭毕，王翠娘着女儿去厨房刷碗，自己则负责为书生安排住处，她想，今晚正是个和女儿说体己话的好机会，于是与丈夫耳语几句，让他带着儿子明礼宿在女儿的西厢房，女儿明秋则来正房自己同住，如此便可将东厢房明礼的住处腾挪出来，让客人暂住。
众人陆续起身，向客人告罪一声，便各自忙碌去了。从未招待过外人的老孟一家不觉得有何不对，书生已被这家人的粗犷无状震惊过几回，如今自己被一个人晾在堂屋，竟也觉得正常。
王翠娘心想，这位林公子五官笔挺深邃，光是看面相就俊朗异常，怕是没吃过苦的，单只看在这副好颜色的份上也不好委屈了贵客。为了使客人意满而归，她特意将正月里自己新做的被子并枕头抱了一床出来，被面上还绣着喜上眉梢的图样，寓意吉祥。
这被套所用的棉布可是她特意托运升楼掌柜在县里有名的布坊宝绢坊买的，光一匹布就花了她足足两贯钱，最后区区四丈布只做出了两床新被合四个枕套。所幸自家丈夫有一身打猎的好本领，每床被子内里填充了足足两斤兔毛，分文未花。
两床被子被面的图样都是一样的，只不过有一床是打算将来给女儿作嫁妆，另一床则原本就打算等开春过后拿出来给儿子用的，现下倒是先给客人用上了。
书生林裕之端坐在堂屋，听着西面厨房时不时传来的刷碗声，隔壁西厢房透出的父子温馨对谈的轻语，还有东厢房这头女主人细心整理铺盖的沙沙声，内心反倒一片澄净。
此时此刻，他任由脑海里千头万绪全部放空，安心品味独属于自己的这一份难得的宁静。
……
“林公子久等了，东边我儿明礼的房间已经收拾妥当，来，我扶你过去吧。”王翠娘上前一步想搀住林裕之。
“多谢夫人美意，小生自己可以的。”
王翠娘见林裕之执意自己来，便不再强求，将堂屋的油灯端起，站在一边静静等待。
年轻书生单脚用力站起，右手拿过靠在身后条桌边的木棍，他适应能力很好，半个时辰的行走已让他适应了拄拐走路，将一根木棍用得如臂使指，从容优雅地随王翠娘步入东厢，不见窘态。
等王翠娘走出房间带好房门，林裕之周身平易近人的气氛骤变，方平镇茶铺里贵气雍容的公子又出现了。他坐在桌旁，嫌恶地看了眼右腿上包扎丑陋的“大粽子”，俯身想把藤蔓树棍给一伙拆掉，却又反应过来自己还得靠这伤腿蒙混过关，只好气得把袖子一甩。
夜色渐沉，四下俱静，他终于有时间想自己的事情了。
可气那鹊灵谷谷主脾气古怪，发放兆喜令的规则更令人摸不着头脑，有不取分文反倒双手奉上的，也有兑付白银千两便可便宜购得的，更有的，就算诚付千金也难求到一枚。感觉就是在随意开价，纯凭眼缘。
他也曾试过以势压人，可那言楼的主人软硬不吃，坚称如今这一轮的兆喜令已发放告罄，且拒绝透露令牌去向。顾忌到言楼在江湖上颇有声名，且楼主本身也是个德高望重一呼百应的人物，就连他也不好轻易与之翻脸。只能退而求其次从流落江湖各处的现成令牌入手了。
由于兆喜令的发放方式并无甚规律可循，故各方人马想要取得令牌多半只能凭缘分，或者也可待令牌发出后凭实力叫持有人自愿奉上完成易主，俗称强抢。
但那些拿到令牌的江湖人个个老奸巨猾，不是早早就自己用掉，就是转手高价交易给急需之人，可自愿转卖的人毕竟是少数，更多的人得到令牌后死死瞒住，把令牌下落烂在肚子里。后者最为可恨，只知道顾自家死活，攥住令牌留着保命用，再不拿出来流通。
他陷入沉思，眼看距上一轮鹊灵谷公开发放兆喜令才过去不到一年，离下一轮发放兆喜令还需两年多的时间，可母亲病情危急，怕是等不到下一次令牌发放时。但愿这次不要叫我空手而归。
主人家给他留了一盏油灯，正放在他面前这张书桌上，灯芯发出一串噼里啪啦的炸裂声，把他的思绪拉回现实。他端起油灯，缓步走到床边，昏暗的灯光扑闪在床铺上。
他俯身弯腰，正欲掀开被角坐下，眼角余光却掠过一个烂熟于心的图案，是它！
就这样保持着俯身的姿势静静端详了一会后，终于，他盯着被面轻笑出声，胸中多日的郁结一扫而空，长长舒出一口气来。
眼前被面上绣的，赫然正是自己朝思暮想的那只喜鹊，没想到小小游山村藏着这么大的惊喜，久寻不得的兆喜令踪影，近在眼前。
看来…自己得想法子在孟家多待几天了。
兆喜令与这孟家人，或者游山村，一定关系匪浅。
他持灯转身，绕行到书桌一侧，待将油灯放稳，便伸手将窗户推开，在窗框上轻敲了几下。
“主上有何吩咐。”
“查清楚，这村中其他人家是否均以此喜鹊图案为常，还是只有孟家惯用这个图样。”
“是，属下等这就去办。”
“还有，着重盯一下孟家几人。”
“得令。”
年轻公子拆掉右腿上裹得里三层外三层的粗枝细藤，冲高肿的脚踝撒了一点药粉，惨不忍睹的肿胀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而去。
公子心满意足地盖着绣了喜上眉梢的新被，阵阵暖意裹挟住胸腔，今夜，终于可得一夜好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