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伍长之战,一锅定胜负 小石头闻香 ...
-
营里的厨艺大赛是在晨雾未散时宣布的。
刘参军站在演武场的旗杆下,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声音却像浸了冰碴子:“今日不比刀枪,比锅铲。火头军伍长萧昭,战兵营伍长王铁柱——你们俩,各带一队,比炖菜和炒菜,限时一个时辰。”
王铁柱的牛皮靴“咔”地碾过石子,大步跨出队列。
他腰间的佩刀撞在木枪架上,震得枪杆嗡嗡响:“火头军的老本行?萧伍长,我让你三斤肉。”他歪头瞥向萧昭,嘴角扯出个讥诮的弧度,“省得说我欺负人。”
萧昭正蹲在灶房门口剥葱,葱皮沾了满手的黏液。
她抬头时,睫毛上还挂着晨露,声音懒洋洋的:“成啊,我也饿了。”说罢把葱往竹篮里一丢,指甲盖蹭了蹭鼻尖,倒把自己抹了道白印子。
小石头抱着陶瓮从井边跑过来,瓮里的凉水晃得叮当响。
他瞅着王铁柱那边的食材——半扇猪腿油光发亮,野兔还带着血渍,连蘑菇都是刚从后山采的嫩菌子——急得耳尖通红:“姐!他们拿的是李主将特批的军粮,你这边就土豆豆芽……”
萧昭用脚尖勾来块碎砖,垫在灶台下不稳的腿上。
灶膛里的火“轰”地窜起来,映得她眼尾微弯:“你闻闻。”她指了指远处正在支锅的王铁柱,“他们灶上飘的是浓油赤酱味,咱们营里兄弟啃了三个月咸肉,嘴里早淡出鸟了。”她抄起菜刀,土豆在案板上“咔嚓”两半,“就这豆芽,脆生生的;土豆压成泥,撒点盐巴胡椒——比红烧肉香。”
小石头盯着她翻飞的刀,土豆丝细得能穿针,豆芽根根掐得齐整,突然就不慌了。
他蹲下来帮着扇风,火苗舔着锅底,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王铁柱那边动静大。
他拎着猪腿往案板上一摔,肉汁溅了孙七满袖子:“把野兔肉切块,用酒泡着去腥!蘑菇别洗太狠,带点土才鲜!”他抄起锅铲敲了下灶台,“都给老子利索点,别让火头军看笑话!”
萧昭的炒锅已经热了。
她抓了把冷油润锅,油星子刚跳起来,豆芽“唰”地入锅。
锅铲翻得像道银弧,“滋啦”声里,豆芽的清鲜混着葱姜的辛香漫开。
小石头吸了吸鼻子,喉结动了动——他在家过年都没闻过这么香的素菜。
炖菜那边更妙。
萧昭把压碎的土豆泥和着面粉,捏成小饼贴在陶罐内壁。
罐底是用老咸菜熬的清汤,随着温度升高,饼子吸饱了菜汤的咸鲜,边缘焦脆,中间软嫩。
她揭开盖子时,白雾裹着香气冲出来,连远处擦刀的老兵都直起了腰。
王铁柱的炖肉锅也开了。
浓白的汤面上浮着层油花,肉块颤巍巍的,看着倒像回事。
可刘参军夹起一筷子兔肉,刚嚼两下就皱了眉——肉炖得太烂,失了嚼劲;蘑菇又太生,带着股土腥气。
再看萧昭的豆芽,脆得能听见牙咬的声响,土豆饼咬开时“噗”地冒汤,咸淡刚好,连最挑嘴的伙夫老周头都眯起了眼:“这味……像我娘以前给我做的贴饼子。”
评审团的筷子渐渐都往萧昭这边偏。
李主将的亲兵小吴扒拉完最后一块土豆饼,舔了舔嘴唇:“王伍长的肉是好肉,就是吃着腻得慌。萧伍长这……”他指了指空了大半的菜盘,“再来十盘我都能造了。”
王铁柱的脸从红变黑。
他盯着自己锅里还剩大半的肉,又看了看萧昭那边被抢光的菜盘,喉结动了动,突然抄起酒坛灌了口。
酒液顺着下巴往下淌,打湿了前襟的狼头刺绣:“老子输了。”他把酒坛重重一放,震得碗碟叮当响,“但……”他瞥了萧昭一眼,声音低了些,“你这手艺,确实能镇灶房。”
萧昭正蹲在台阶上啃比赛奖品的肉干——是西域来的蜜渍肉干,甜津津的。
她摸出块肉干抛给王铁柱:“肉干分你。”又把剩下的全撒给围过来的士兵,“都吃,别客气。”
孙七第一个接了。
他捏着肉干,突然想起前日萧昭教他绕后偷袭的法子,挠了挠头:“萧伍长,明儿训练,我能跟你学两招使木勺?”
老周头端着空碗凑过来:“萧丫头,你那土豆饼的方子,能教我不?营里小崽子们总说我做的饭寡淡……”
小石头挤在人堆里,举着半块肉干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偷偷看萧昭——她歪在草堆上,眼睛都快闭上了,嘴角还沾着肉干的蜜渍。
可那睫毛下的眼睛,明明亮得像星子。
刘参军站在灶房门口,算盘珠子拨得飞快。
等人群散得差不多了,他才晃过去,把块干净的帕子丢给萧昭:“擦脸。”见她慢悠悠擦着嘴,又道,“李主将让我带话——你这伍长,当得比战兵营那些什长都像样。”
萧昭把帕子往怀里一塞,翻了个身:“参军大人,我就想混到退伍,领两亩地种土豆。”
刘参军低笑一声,转身要走,又停住脚:“王铁柱那小子,方才偷偷问我,晋升军侯的考核,是不是要考排兵布阵。”他顿了顿,“你说,营里要是突然多了几个想好好当伍长的,算不算好事?”
萧昭闭着眼,嘴角勾了勾。
风卷着炊烟掠过营寨,她听见远处传来磨刀声——是王铁柱在擦刀,动作比往日认真了些。
夜落时,小石头抱着铺盖卷摸进灶房。
他戳了戳萧昭的肩膀:“姐,我听说……下月要调一批伍长去前营。刘参军说,你肯定在名单上。”
萧昭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睡你的。”可等小石头的呼噜声响起,她才悄悄摸出怀里的《九变兵策》残卷。
月光透过窗纸照在卷角,上面“兵者,诡道也”几个字泛着淡金。
营外的狼嚎突然近了些。
萧昭把残卷往胸口按了按,嘴角扯出个懒洋洋的笑——她就知道,这营里的平静,该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