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伍长不是混来的 《九变兵策 ...
-
调令是在卯时三刻送到的。
传令兵的马蹄声撞破晨雾时,萧昭正蹲在灶前翻烤最后半块面饼。
油星子噼啪溅在她磨得发白的布靴上,她也不躲,只把沾了炭灰的手背往鼻尖蹭了蹭——这动作让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在演武场教她扎马步,她偷溜去伙房,被老厨娘揪着耳朵骂“小馋猫”的模样。
“萧昭!”
小石头举着张盖了朱红大印的纸冲进来,发梢还挂着露水,“李主将的调令!你升伍长了!”
灶膛里的火“轰”地窜高,映得纸上的字迹忽明忽暗。
萧昭捏着面饼的手顿了顿,油光从指缝里渗出来,在调令边缘洇开个浅黄的圆。
她抬眼望去,火头军的帐篷外不知何时围了一圈人,有拎着菜筐的,有扛着劈柴的,全都伸长脖子往灶房里探。
“伍长?”
“她连刀都不会使,凭啥带咱们?”
“前日那仗是运气,真上了战场——”
议论声像热油锅里的花椒,噼啪炸得人耳朵发疼。
萧昭把面饼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起来,末了舔了舔指尖的油,才慢悠悠站起身。
她的布衫洗得泛白,腰间别着把缺了口的菜刀,倒比挂在墙上的木刀更像兵器。
“都围这儿干啥?”她踢了踢脚边的柴火堆,“灶上的粥要糊了,张大牛,你手底下那锅红豆汤再搅慢半刻,晚上加练三圈。”
人群里传来抽气声。
张大牛是火头军里最壮实的,平时连伙夫头都得让他三分,此刻却缩着脖子跑回灶台,木勺搅得比往日快了三倍。
萧昭扫过众人,在最前排的老周头脸上停了停——那是跟着她改良过军粮的,此刻正冲她挤眉弄眼;又掠过缩在最后面的王铁柱,他抱臂冷笑,嘴角撇得能挂油瓶。
“明日起,卯时出操。”萧昭把调令往怀里一揣,“伍长不是官,是要带你们活过每一场仗的人。”她弯腰捡起块木炭,在灶墙上画了道歪歪扭扭的线,“嫌我没资格的,明早卯时三刻,演武场木桩子底下见。”
王铁柱的冷笑僵在脸上。
他转身要走,却被萧昭喊住:“对了,王伍长。”她从怀里摸出块肉干,在指尖抛了抛,“你前日落在营寨里的肉干,我替你收着——明早要是来得早,分你半块。”
演武场的木桩子比人高半头。
萧昭踩着木桩子坐上去时,晨雾刚散了一半。
她怀里抱着个粗布包,隔着布料都能闻见肉干的咸香。
底下站着二十来个火头军,有揉着眼睛打哈欠的,有交头接耳嘀咕“疯了吧”的,唯独张大牛抹了把脸,直挺挺站在最前面。
“今日练体能。”萧昭把布包举高,“谁第一个跑完五圈,这包归他。”
人群里炸开一片嘘声。
孙七不知何时挤到前排,他是王铁柱的心腹,腰间挂着把亮晃晃的短刀:“伍长,咱们火头军又不是战兵,跑这么多圈——”
“火头军怎么了?”萧昭突然把布包甩过去。
孙七手忙脚乱接住,粗布蹭得他掌心发痒,“上个月北戎袭营,你扛着半袋米跑了三里地,敌人的箭擦着你后颈飞过去。那会儿你怎么不说自己是火头军?”
孙七的脸涨得通红。
他捏紧布包,突然瞥见包角露出半截肉干,喉结动了动。
“跑不跑?”萧昭歪头笑,“不跑的话,我现在就把肉干分给张大牛——他上个月救过三个被围的伙夫,跑起来比你们都快。”
“跑!”
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二十来个人呼啦啦冲了出去。
张大牛闷头跑在最前面,粗布裤腿带起的风掀得萧昭的衣角乱飞。
萧昭数着圈数,等最后一个人喘着粗气停在木桩下时,她拍了拍手:“体力差得要命。”
“啥?”有人抹着汗嚷嚷,“五圈都跑完了!”
“再跑三圈。”萧昭从怀里摸出块面饼啃起来,“我火头军的人,得比战兵多跑半程——敌人追上来时,你们跑慢一步,灶上的饭就凉了,战兵的刀就钝了,懂?”
演武场的土被踩得飞扬起来,像团黄雾裹着人影。
萧昭望着那些晃动的背影,嘴角微微翘了翘——她记得父亲说过,带兵要先练气,气足了,胆才壮。
晌午时分,日头正毒。
孙七攥着刀冲进演武场时,萧昭正蹲在灶前教小石头砌防风墙。
她抬头看了眼孙七腰间的刀,又低头拨弄砖块:“孙兄弟这是要教我武艺?”
“听说伍长不擅近战?”孙七把刀往地上一插,刀身震得土块簌簌往下掉,“咱们火头军虽不打仗,可总该会防身——我替王伍长讨教两招。”
萧昭“哦”了一声,从砖堆里捡起块碎陶片,在掌心转着玩:“我不会。”她突然提高声音,“小石头!”
正在搬柴火的小石头蹦过来,怀里还揣着半块没吃完的炊饼。
他看了眼孙七的刀,又看了眼萧昭,突然咧嘴笑了:“孙叔要学实战技巧?我教你。”
话音未落,小石头已经扑了过去。
他个子小,专往孙七腋下钻,左手揪住对方的衣襟,右手的炊饼“啪”地拍在孙七脸上。
孙七手忙脚乱去抹面糊,小石头趁机弯腰,用头顶住他的腰——这招是萧昭教的,专破比自己高的对手。
“哎哎哎!”孙七踉跄着后退,踩在自己的刀鞘上摔了个屁股墩,“你这小崽子——”
“实战技巧就是,别跟人比刀快。”萧昭蹲下来,把碎陶片轻轻搁在孙七喉结前,“比谁更会利用手头的东西。你看,陶片比刀钝,但贴紧了,血也会流。”
孙七的喉结动了动,冷汗顺着脖子往下淌。
他望着萧昭眼里的笑,突然想起前日演武场,她踩着帅旗啃面饼的模样——原来那不是懒散,是根本没把他的刀放在眼里。
午后的训练在灶房外展开。
萧昭搬来三张缺腿的木桌,支在柴堆和水缸之间:“这是《九变兵策》里的虚实之道。灶台是实,柴火堆是虚,敌人攻实的时候,你们要从虚处绕后——张大牛,你带三个人藏在柴堆后面;小石头,你引他往水缸那边跑。”
刘参军的算盘声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
他站在灶房门口,灰布衫被风掀起一角,手里的算盘珠子“哗啦”拨了两下:“好个借灶为垒。”
萧昭转头,看见他目光扫过自己腰间的残卷,又扫过正在演练的众人。
小石头故意跌了个跟头,引着“敌人”往水缸跑,张大牛从柴堆后窜出来,用木勺敲对方的后背——这招是萧昭改的,木勺比刀钝,却能让人疼得失去战斗力。
“虽是基础,倒比战兵营那些花架子实在。”刘参军摸出块糖,抛给蹲在地上喘气的小石头,“李主将让我盯着,看你能不能带出兵样子。”他顿了顿,又道,“王铁柱那小子,昨日找了三个战兵喝酒,嘴里骂骂咧咧的。”
萧昭把最后一张木桌摆正,抬头时正看见王铁柱站在演武场边缘。
他抱着胳膊,脸色比锅底灰还难看,见萧昭望过来,转身就走,靴子踩得地上的草东倒西歪。
“由他骂。”萧昭拍了拍手,“骂累了,就该服了。”
傍晚收操时,张大牛擦着汗走过来,手里攥着块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烤红薯:“姐,今日跑那八圈,我腰都要断了,可——”他挠了挠头,“可我觉得,咱们真像那么回事了。”
萧昭靠在老槐树下啃肉干,看夕阳把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小石头正和几个新兵掰手腕,孙七站在旁边笑着起哄,连最开始嘀咕的老周头都凑过去,手里还端着碗刚熬好的热汤。
“慢慢来吧。”她望着天边的火烧云,把最后半块肉干塞进嘴里,“反正我又不想升官。”
风卷着炊烟掠过营寨,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明儿营地要办厨艺大赛!刘参军说——”
萧昭的耳朵动了动。
她摸了摸怀里的调令,又看了眼还在笑闹的众人,突然觉得嘴里的肉干,比往日都香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