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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风过无痕暗流涌 半枚铜钱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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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膛里的柴禾噼啪炸响,火星子窜起来又落回灰烬里。
萧昭弯腰往麻袋里塞竹筒时,余光扫过墙角那袋糙米——封条上的朱砂红得刺眼,分明是今日刚盖的,可坛底梅干菜的油痕还带着潮意。
"前几月那批军粮,说是被老鼠啃了......"张大牛的话在耳边嗡嗡响。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九变兵策》残卷的封皮,粗布封面蹭得掌心发痒。
这营里的老鼠倒金贵,专挑新领的粮啃?
上回她整理火头军库房,看见梁上挂的腊肉都结了白霜,老鼠怎么不去光顾?
"萧姐?"小石头戳了戳她胳膊,"主将催着装车呢。"
萧昭抬头,见老炊头正往她怀里塞个油纸包,油星子透过纸渗出来,是他藏在瓦罐底的酱牛肉。"夜里凉,查账别熬太晚。"老头压低声音,烟杆头在她手背上轻轻一磕。
她这才想起,每月十五是火头军核对粮秣的日子。
前儿整理陶瓮时摸到的北戎狼头印残片还在袖里,此刻正贴着皮肤发烫。
月上三竿时,萧昭蹲在柴房角落,借着火折子的光翻旧账簿。
粗麻纸页被老鼠啃得缺边少角,墨迹却清晰——三月初八,报损糙米三十石;三月初九,报损粟米二十石;三月初十,又报损糙米三十石。
她指尖顿在第三个日期上,火折子"噗"地灭了,黑暗里有虫鸣唧唧。
"重复了。"她对着重新点燃的火折子喃喃,"同一批粮,能被老鼠啃三次?"
第二日卯时,小石头挎着竹篮往各营送早粥。
萧昭往他兜里塞了把炒黄豆:"帮我听听,哪个营的兵总说饿。"少年眼睛亮起来,抓着竹篮跑出去时,裤脚沾了灶灰。
晌午收篮时,小石头的褂子口袋鼓囊囊的。"三营的李二牛说,他们伍长总说'上头拨的粮就这些';五营的张大胆骂骂咧咧,说上个月明明领了五十斤盐,现在灶上咸得齁人......"他掏出个小布包,"还有这个,我在酒肆外听见王铁柱手下那三个混球吹牛,说'最近酒钱有着落了'。"
布包里是半枚铜钱,边缘磨得发亮。
萧昭捏着铜钱,想起前日王铁柱踢翻的木凳——那三个兵痞总跟在他屁股后头,上次分肉干时,他们的碗底比旁人多铺了层油。
"该让风透透气了。"她把铜钱塞进袖管,转身往议事厅走。
未时三刻,议事厅外的案桌上多了份皱巴巴的纸。
萧昭蹲在墙角啃肉干,看巡逻的陈校尉慢悠悠踱过来。
那纸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三月粮秣异常损耗"几个大字——她特意用了最潦草的字迹,像火头军小子随手写的。
"陈校尉!"她抹了抹嘴站起来,"可看见我落的抹布?"
陈校尉慌忙把纸往怀里藏,耳尖通红:"没、没看见!"说完大步往主将帐跑,靴子踩得草叶沙沙响。
半个时辰后,主将帐里传来摔茶盏的动静。"把火头军的账册全搬来!"张将军的嗓门震得帐帘直晃,"还有王铁柱那混球,给老子捆来!"
萧昭蹲在灶边添柴,听着远处的喧闹。
小石头扒着门框往她嘴里塞了颗酸梅:"那三个兵痞被审时,互相咬得跟疯狗似的。"他压低声音,"说王铁柱让他们多报五个人头,领的粮都卖去酒肆了。"
"审得倒快。"萧昭咬着酸梅眯起眼,酸得她鼻尖冒汗。
王铁柱被押过来时,皮甲歪在肩上,脸上一道抓痕。"老子没指使!"他红着眼吼,"是他们自己......"
"伍长,前日你说'多报五人能换两坛烧刀子',这话可作数?"其中一个兵痞缩在校尉身后,声音发抖。
王铁柱的脸瞬间煞白,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凉水。
他踉跄两步,被两个士兵架住胳膊。
张将军的令箭"啪"地拍在案上:"贬为伙夫,去劈柴!"
暮色漫进营区时,萧昭蹲在灶台边啃最后半块肉干。
王铁柱抱着一摞劈柴经过,斧头在他脚边磕出火星。"萧姐。"老炊头递来碗热粥,目光扫过王铁柱的背影,"这小子,怕是要记仇。"
"记就记呗。"萧昭舀了口粥,米香混着菜末的鲜,"他若不贪那点酒钱,我也懒得翻旧账。"
夜风卷起灶灰,迷了她的眼。
她揉着眼睛抬头,正看见王铁柱把劈柴摔在墙角,斧头砍进树墩时发出闷响。
他弯腰捡柴的动作顿了顿,喉结动了动,像是骂了句什么,声音被风声撕得细碎。
老炊头的烟杆在她脚边敲了敲:"明儿该领新粮了。"
萧昭望着王铁柱的背影,把最后一口粥咽下去。
月光漫过营墙,照得他肩头的皮甲泛着冷光——那抹冷光里,似乎藏着没烧尽的火星子,正滋滋地舔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