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死
叉 ...
-
叉车的柴油引擎发出病态的咳嗽声,排气管喷出的黑烟在晨雾中拖出长长的尾迹。蒋秦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边缘的皮革裂纹——那里有他三个月前用钥匙划出的痕迹,当时父亲骂他"糟蹋东西",母亲却笑着说"男孩子都这样"。
"油表见底了。"缘渊的声音从副驾驶传来。他的银色丝网已经蔓延到下颌线,在昏暗的驾驶室里泛着冷光,像结霜的蜘蛛网。
后座的仲湘突然直起身子:"你们听!"
远处传来螺旋桨搅动空气的嗡鸣,但雾气太浓,看不清方位。墨晏清把匕首插回靴筒,从背包里摸出半瓶浑浊的矿泉水,倒了些在破布上。
"盖住引擎。"他擦拭着叉车锈蚀的盖板,"热成像最远探测两公里。"
蒋秦盯着后视镜里模糊的公路。三天前这里还堵着晚高峰的车流,现在只剩下翻倒的快递车和车门大开的校车,一只穿着高跟鞋的脚从车窗垂下来,脚踝上还缠着已经褪色的祈福红绳。
---
废弃农场的铁门被雨水泡得膨胀,叉车撞第三下才挤进去。轮胎碾过干枯的南瓜藤,发出脆生生的断裂声。
"谷仓。"缘渊指向东侧。那栋歪斜的木屋外墙爬满野蔷薇,腐烂的花瓣像溅血般贴满窗框。
蒋秦熄火时,引擎盖发出垂死般的"咔嗒"声。他抓起斧头跳下车,鞋底陷进潮湿的泥土里。这里的气息让他想起外公的苗圃——混合着腐殖质和农药的刺鼻味道。
墨晏清突然按住他的肩膀。
三十米外的向日葵田里,一个穿围裙的小女孩丧尸正机械地撕扯向日葵花盘。它的指甲缝里塞满黄色花瓣,腐烂的嘴角沾着生瓜子。
"别动。"墨晏清的呼吸喷在蒋秦耳后,"视觉残留只有六秒。"
他们屏息看着那具小尸体蹒跚远去,向日葵杆在它身后微微摇晃。仲湘的哮喘吸入器突然从口袋滑落,塑料外壳撞上犁耙的声响惊飞了树梢的乌鸦。
直升机的声音骤然逼近。
--
地窖的霉味里混着某种甜腻的腐臭。蒋秦用后背抵住门板时,木刺扎进了他的T恤。透过门缝,他看到四道黑影正呈扇形逼近谷仓。
"军用热成像有效距离15米。"墨晏清把削尖的钢管分给每人,"十秒扫描间隔。"
仲湘蜷缩在饲料袋后面,手指死死掐着大腿保持清醒。缘渊的银色丝网正在黑暗中有规律地脉动,像呼吸灯般忽明忽暗。
第一束红光穿透木板缝隙。蒋秦数着心跳——父亲教过他,静立射击时要配合心跳间隙扣扳机。当红光第三次扫过他藏身的角落时,谷仓外突然传来玻璃碎裂声。
"野狗。"对讲机里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继续推进。"
墨晏清的匕首尖端缓缓垂下。一滴汗从蒋秦太阳穴滑到下巴,在陈旧的血渍上冲出一道浅痕。
---
校车的减震器早就报废了,每次颠簸都让人牙齿打颤。老周的单片眼镜在晨光中反光,方向盘上贴着的全家福已经泛黄——照片里穿高中制服的女孩,现在应该和仲湘差不多大。
"后头有饼干。"他努了努嘴,"去年校庆剩下的。"
蒋秦撕开包装时,指尖触到一张折叠的纸条。上面是稚嫩的笔迹:【爸爸记得吃降压药】。他把纸条塞回原处,饼干在嘴里嚼出石膏般的味道。
"前面是石桥。"老周突然说,"过去就安全了。"
缘渊的银色丝网突然暴长,在空气中织出蜂巢般的结构。下一秒,□□击中桥墩的冲击波让校车腾空半米。
挡风玻璃蛛网状裂开的瞬间,蒋秦看到对岸沙袋掩体后的重机枪,和枪手防毒面具上熟悉的蛇形标记。
---
河水像冰做的绞索缠住脖颈。蒋秦在浑浊的水流中睁开眼,看到一具穿着校服的尸体从眼前漂过,书包带缠着水草像某种深海生物。
五米外,仲湘的头发像黑色水母般散开。蒋秦抓住他的衣领往岸边拽时,指尖触到对方口袋里硬质的物体——是那个空掉的哮喘吸入器。
他们瘫在芦苇丛里呕吐,耳边是渐远的枪声和直升机嗡鸣。墨晏清正在检查匕首是否进水,湿透的卫衣贴在背上,露出脊椎处排列整齐的圆形疤痕,像是被什么精密仪器灼烧过。
缘渊是最后一个爬上岸的。他的银色丝网正在皮下不安地游走,把苍白的皮肤顶出蛛网状的凸起。当蒋秦伸手去扶时,那些银丝突然缠上他的手腕,传来钢琴低音区般的震动。
对岸的追兵正在集结,但此刻阳光穿透云层,照亮了芦苇丛中一条被踩出的小径——歪歪扭扭地通向远处的丘陵,像谁随手画的逃生箭头。
芦苇丛里的路比想象中难走。
蒋秦的裤腿已经被夜露浸透,每走一步都能听见积水从布料里挤出的细微声响。缘渊走在前方,银色丝网在黑暗里像呼吸灯一样明灭,照亮脚下被踩倒的草茎。
三小时前,他们在河岸与墨晏清和仲湘失散。一场突如其来的枪火覆盖逼得四人分头逃进芦苇荡,现在只剩下蒋秦和缘渊,以及远处时隐时现的追兵手电光。
"休息五分钟。"缘渊突然停下,银色丝网缩回袖口。
蒋秦靠着一棵枯树滑坐在地,从口袋里摸出那朵干瘪的牵牛花。花瓣早已腐烂,但花萼处还留着几粒未脱落的种子。他捏起一粒,对着月光看了看——父亲说过,这种深褐色的最易成活。
远处传来犬吠声。
---
他们找到墨晏清时,他背靠着废弃的拖拉机,胸口插着一截钢筋。
血已经浸透了黑色卫衣,在月光下呈现出诡异的蓝黑色。他的右手仍紧握着那把刻有"7F清洁用具"的手术刀,刀尖钉着一只被开膛的军犬尸体。
"仲湘……"墨晏清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往北跑了……"
蒋秦蹲下身,发现钢筋贯穿的位置正好是墨晏清锁骨下方的条形码。血沫随着呼吸从嘴角溢出,但他还在笑,露出沾血的虎牙。
"林政的私人部队……"他艰难地抬起手,指向远处闪烁的蓝光,"他们用……声波驱尸……"
缘渊突然按住他的手腕:"别说话。"
银色丝网从缘渊掌心蔓延而出,试图堵住伤口,却在接触到血液的瞬间像被烫到般蜷缩退散。
"没用的……"墨晏清咳出一口血,"T系列……血液含抑制剂……"
他从腰间扯下一个防水袋扔给蒋秦,里面是叠成方块的实验记录和半盒火柴。
"烧了……否则……"
远处的蓝光突然大盛,伴随着某种高频蜂鸣。芦苇丛开始剧烈摇晃,无数丧尸的剪影在月光下浮现。
---
:这是丧尸爆发的一周第四天
火柴划亮的瞬间,蒋秦看清了实验记录上的内容——【K系列与T系列交叉实验报告】,日期是病毒爆发前一周。
火焰吞噬纸页的刹那,墨晏清突然抓住缘渊的手腕:"你的能力……不是意外……"
他的瞳孔开始扩散,但嘴角却扯出一个近乎顽劣的笑:"林政的书架……第三排……有答案……"
高频声波骤然加剧,最近的丧尸已经扑到五米内。缘渊的银色丝网暴长成屏障,蒋秦则抡起拖拉机旁的铁锹砸碎了最先冲来的两颗头颅。
"走!"墨晏清用最后的力气推开他们,"别让我……白死……"
那颗梧桐树。
也似乎烂在了墨晏清的嗓子里。
蒋秦回头时,看见墨晏清拔出胸口的钢筋,狠狠刺入自己的咽喉。黑血喷涌而出的瞬间,所有丧尸都像被按下暂停键般僵住——T系列的血液正在空气中挥发成淡蓝色的雾。
---
他们狂奔出三百米后,身后传来爆炸的轰鸣。
蒋秦的耳膜嗡嗡作响,但依然能分辨出那是手榴弹的动静——墨晏清腰间一直挂着的那颗,他总说"最后礼物"。
缘渊的银色丝网突然剧烈震颤,在皮肤下凸起成扭曲的纹路。他跪倒在地,呕出一口银蓝色的血。
"……"他擦掉嘴角的血迹,
蒋秦望向北方——仲湘消失的方向,又看向东面隐约的城市轮廓。月光下,墨晏清的血在草叶上凝结成细小的蓝色晶体,像谁撒了一把碎钻。
他攥紧口袋里剩余的牵牛花种子,把缘渊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
"还能走吗?"
缘渊的银瞳在黑暗中闪烁了一下:"嗯。"
他们蹒跚着走向城市的方向,身后是燃烧的芦苇荡,前方是比夜色更深的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