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拏云 ...
-
周贤刚结束问话,回到牢房。周修齐早就和他分别关押了,所以他也没想到,房间里居然有人。
还是两个人。
其中一个,就是那个神秘的帮手。齐允死后,周贤开始调查此事,他就是那时出现的。他帮周贤买了阴灵,伪造出尸体还在的假象。
他自称是第一个死者的儿子,听起来像个少年。那时只死了一个人,这孩子就找上门来,非要周贤帮忙调查。周贤起初还不相信,直到齐允也突然去世,才决定和他合作。
他有些难过地想:如果是我死了……修齐也会这样,不顾一切地去帮我报仇吗?
落到别人手里,这辈子不就完了吗?他才多大呀。
所以他没有把这人供出来,这少年心里感激,经常买通狱卒,溜进来给他送吃的——当然,是和周修齐分开关押之后。
这一次,他却不是自己来的。他带来了姚迢,和一个坏消息。
“韩中流接了调令,要离开彭阳,去西川益州上任。”那少年咬着牙,恨意滔天,“我说周大伯,你怎么把自己折进去了?”
周贤看了眼身边的姚迢,叹气道:“上头有人保他,我有什么办法。”
“所以说。”姚迢突兀地打断了他们,她直勾勾地盯着周贤,“你真的不是凶手?”
周贤无奈道:“真不是。”
“那你说谁是?”姚迢丝毫不给他机会,“告诉我你怎么确认的,否则我不信你!”
周贤道:“韩中流。他不是从犯,他就是主犯!”
“当时我听说度尘宫的传闻,是不信邪祟的——邪祟也认得谁是要灭口的吗?我不信。我就想到是不是灯油里掺了毒物。”周贤的眉头深深拧在一起,像虬曲树根,“我查到,那批灯油是韩家供奉的,于是我就开始追踪韩中流。”
“我查到,韩中流利用彭阳人还愿的习俗,在灯上动了手脚。度尘宫里那个驱邪法阵也是他派人画的,我敢肯定,这件事里,韩中流没有那么无辜——说不定事端就是他起的,他爹只是打掩护!”
“所以我和夫君去还愿那天,你是在度尘宫查这件事?”
“对,我还想提醒他,可是齐兄……”周贤摇了摇头,“不愿见我。”
他是司兵参军,如果他不行个方便,肯定会被想办法革职。他还有一家老小,还有两个读书的孩子。
周贤虽然和他大吵一架,觉得不该为此昧了良心……但易地而处,他也难说自己会怎么办。毕竟周修齐几年前就不用人养了,齐家却是个大家。
少年之志,谁不拏云?同窗知己,谁不以为对方会和自己一样,光明磊落一辈子?齐允是恨他站着说话不腰疼。
姚迢也知道家里的窘境,她没说话,只是紧紧抿着干裂的唇。
她现在一闭眼,就能见到丈夫那张笑纹深深的脸。那张脸因为常年带笑,沟壑密布,连一滴泪水流下,都会被吞噬在半路。哪怕是家里最困难的时候,齐允也总是苦笑着说没事,还养得起,别让老大辍学干活。
他很会炸槐花,经常炸一筐给孩子们吃。姚迢总觉得他大概也很会炸肉,只不过他家很少买得起,于是他至死也没给姚迢炸过一次。
他去度尘宫还愿前夕,还和姚迢坐在床上说,他得到消息,自己在被举荐升官的行列中。他笑着说,等升京官了,要买点家乡的土产,南下路上给周修齐带去,这孩子离家千里,一定想家了。姚迢反问他:“那我们家呢?”
齐允笑眯眯地说:“大鱼大肉,我亲手做!”
姚迢不是不愿意相信真相,只是这么多年苦苦煎熬,都说患难见真心,以她多年所见,齐允是个实打实的好人。你可以说他心志不坚,但是心志弱一些的好人,就活该被这样磋磨吗?
他捧起那盏灯时,灯油里映着的是他的眼睛,还是那尊神像呢?
她不是不愿意相信周贤的话……只是这代表着更坏的结果。如果只是嫉妒杀人,周贤死了,一了百了;但是倘若是韩中流奉命灭口呢?多的是人来保护他。
他那肯定会被判斩首的老爹,也一定乐于帮儿子背走这几条人命,反正年年洪水淹死的上千冤魂都背了,不差这几个。
韩中流会全身而退,在任上渐渐洗白自己,说不定还能官运亨通。
有一段,周贤没说,觑着姚迢的脸色,咽进肚子里去了。
齐允死后,他先想到的不是姚氏,而是齐允的两个儿子。他亲手给这两个孩子启蒙,手把手教他们写字、读书,情分很深。但当他问及齐允之死时,那两个少年吞吞吐吐的,最终只是说:“老师,求您别问了。爹死了,我们还要过日子呐。”
“你什么意思?为人子,不为你父亲找出凶手,反而想一条被子盖过去?!”
大儿子抿了抿唇,狠心道:“老师,别管了!韩家不是你我惹得起的!他们说了……要是非要往外说,就……就……”
“别结巴!”
“就让我们家跟仕途永远无缘!”齐家老大涕泪齐下,“说到底,还不是我爹干亏心事!逝者已矣,活人毕竟还要过日子,您真的要害死我们吗,老师?”
牢狱中,姚迢当即就要追出去,周贤却一把拉住她。他又叹了口气,说:“没办法的!韩太守早就安排好了退路,你我能干什么?”
“我去杀了他!”姚迢此人认准了什么就不会回头,“放开我,我就是死,也要杀了他!”
“您没办法的。”那少年忽然开口说,“除非……”
“除非?”
那少年摇了摇头:“除非有人能逼凶手自尽。”
·
慕微云带着贾令颐抓获的人回到府衙时,严度正埋着头在公案堆里睡觉。大家都熬了一个大通宵,严度才送走韩太守,争分夺秒眯了一刻钟……可他却感觉自己睡了好几个时辰。
人在心绪不宁、睡眠不足的时候,时间就是紊乱的。严度一边想着“到底谁说的才是真话”,一边逼迫自己“再不睡小心累死”,乱糟糟之间,被拖入了纷繁的识海。
恍惚梦中,严度梦见了自己被关押起来,翻来覆去地审问,最后一碗毒酒灭了口,死在天牢里。下一刻就掉进他故乡太守府的宴会上,他一刻不停地绞尽脑汁,拼命写着恭维上峰的诗,企图让上峰看自己一眼。他又梦见启蒙老师,那老人面目模糊,腰板笔直,正一尺一尺地打他的手心,说他心思浮躁,还真以为自己是鸿鹄。
那声音其实是慕微云走路时,朱颜剑鞘和长命锁相撞的声音。她把严大人叫醒时,严度面有菜色——噩梦把这个觉搅扰得近乎于无了。
慕微云背上的伤口直发疼,也想早点回去休息,说:“严大人,辛苦了。”
严度眨了眨眼,感觉睡得头重脚轻,浑身发热。他抓起桌上的茶——冲淡到只剩白水泡茶根的——咕噜咕噜灌下去,戒备地问道:“朱颜剑主,你们去哪了?”
慕微云不知道他怎么突然提防起来,也没细想,交代了前因后果。严度闻言,沉思道:“你们把那人带回来了?”
“就在外面。”
严度神色几经变换,还是没把韩太守的话说出来。他叹了口气,说:“你们睡在县衙里也不舒服,我叫人去城里最好的客栈开了几间房……朱颜剑主,你们先歇息一下,再继续查案子吧。”
从昨天白日撞鬼开始,所有人都身累心累,先是找尸体、再是夜探摘星楼、又是连续审讯,铁打的也撑不住,何况严度此前查账、慕微云等人赶路,都是连轴转了许久。所幸尸体找到了,凶手也找到了,后面漫长的梳理都可以歇口气再来。慕微云当下答应,心想:严大人还挺仗义的。
周修齐在家,江玉镇不知跑哪去了,慕微云和朱鹤闻就在门口分手,各自洗漱睡觉。这家客栈果然当得上“最好”二字,床铺柔软,窗明几净,还熏着淡淡的安息香。朱鹤闻上榻后,却辗转反侧,没了睡意。
严度不是那种周全妥贴的官员,之前他们在府衙落脚,也没人提出异议。为什么会突然提出让他们住客栈?韩中流的家丁被抓来了,以严度的性格,一定会立即升堂审问,为什么不让慕微云旁听?
除非,他不希望慕微云时刻呆在府衙里。但他也不好赶人,只好委婉地把他们支出去。
他和周贤……都提防她。为什么?
朱鹤闻越想血越凉——难道那批东西和慕微云有关?
能有什么关系——太子吗?
不是没可能!
这批私兵到底是哪来的、要给谁,这些都要花很长时间来查。显然,无论幕后之人是谁,都提出了太子有可能是主人的可能性。因此,严度必须提防慕微云,独自去查这个案子,不能马上把韩家父子捆起来送京城去。
这只是个拖延时间的把戏而已,只要花时间盘查私兵的来处、数量,就能确认是太子还是楚王——可他们要拖延什么时间?
就算没有这事,姓韩的也一定会死。那他在等什么?
朱鹤闻这样想着,思绪被缓缓搅进了梦乡。
三个时辰后。
他倏然惊醒,窗外华灯初上,夕阳满地。
白天已经悄然过去了。
他下床洗漱,带着伤药去了隔壁。慕微云还没醒,但显然睡得不安稳,疼痛扰得她满头细汗,枕头被攥得皱巴巴的。朱鹤闻打开窗户,让夕阳缓缓流进来,然后轻轻抓住她的手,固定住到处乱动的她。
过了一会儿,慕微云自然醒来了。她一睁眼,就看到朱鹤闻笑眯眯地坐在床边,换药的纱布、清水都已经备好,夕阳正温柔地照着床铺。
她深深吸了口气,叹道:“我做了好多梦。”
朱鹤闻帮她把濡湿的被子掀开,换了干净衣裳,叫她翻过来趴着。他点了几个止痛的穴位,一边上药,一边安抚道:“我知道,你最近身体不好,想得也多。”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都防着我。”
闻言,朱鹤闻的手顿了顿。他轻轻地把十指放在慕微云发间,一扯红绳,拆开了她睡觉也不愿解开的发髻。十年漂泊,她早就不再是那睡前还要打理头发、保证自己睡得舒服的小姐,她总扎着发髻,就好比枕戈待旦。
慕微云觉得头皮一松,有种雪融化时那种酥酥麻麻的放松感,连带着心慌也少了几分。朱鹤闻为她慢慢篦着头发,因说道:“你觉得,这批私兵是给谁的?”
慕微云想了想,小声说:“楚王。”
“为什么不可能是太子?”
“太子当得好好的,只要他自己不作妖,陛下会保他登基。”
“那……如果有人借着太子的名义呢?比如……”朱鹤闻顿了顿,“令兄?”
慕微云沉默了。显然,她也不确定。
虽然她作为朱颜剑主,搅得天翻地覆,但她总觉得,自己在兄姐面前就像个单纯的孩子一样。他们俩都是心如万丈幽海,分别替慕微云背好了“谋生”和“弄权”,到现在,慕微云只看得清他们的背影了。
当年的细节,两人就像父母一样,一点儿也不向她透露,纵容着她不回头地朝着广阔天地奔去……那么他们到底会不会利用太子去弑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