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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调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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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微云没把握。哥哥姐姐从不说起旧事,能把皇帝伺候得服服帖帖——但越这样,慕微云就越怀疑他们真的在下一盘大棋。
朱鹤闻叹了口气,说:“先别想这些了,我们出去吃饭吧。”
慕微云揉了揉眉心,拢衣起身。
等他们收拾好出门,天都黑了,慕微云心道糟糕,要是撞上宵禁怎么办?可看街上的人,却并无收摊的打算。
一问才知道,今日是二月十二花朝节。彭阳习俗,花朝不禁,不少农人也放下锄头赶入城中。慕微云的繁重心事被扑面而来的烟火气冲淡了一半,被朱鹤闻牵着,走进灯火辉煌中。
他们是修士,很多民间杂耍的把戏都能一眼看穿,因此他们本也不打算驻足。然而有一家算命铺子却让慕微云来了兴趣——这老头说自己养了一只小雀儿,能一眼洞穿人的死相。
这种神异千年难遇,人里也只有楚清微做得到。慕微云不信归不信,却想听听他能编到什么程度,于是在一干围观人士中挤到前面,举手说:“给我看看呢?”
“死亡”这种东西,古往今来都讳莫如深。这老头摊子前人虽然多,却没几个人真的敢看,听到有冤大头,他们赶紧起哄道:“是啊是啊!看看吧!”
朱鹤闻还没来得及阻止,慕微云已经坐下了。他欲言又止,低声道:“你在病中,别听这些浑话。要算,我们找江玉镇算去。”
慕微云却毫不在意,摆手道:“你都说是浑话了,让我听听怎么样?”
那老头见好不容易有人上钩,卖足力气大声说:“这位姑娘你放心吧!我看看啊……”
“哦,有模有样呢!”
“这谁家漂亮姑娘,要是以后变成太婆老死……”
“老太婆我也喜欢。”朱鹤闻回头说,“难道你会嫌弃你妻子吗?”
那被问话的路人被老婆抽了一巴掌,其他人则哈哈大笑起来,摊位边充满了快活的空气。算命老人的雀儿还在一堆纸里挑挑拣拣,朱鹤闻有些莫名焦躁,问道:“好了没?不好我们就走了,还没吃饭呢——”
“红云如霞送尔去,摇光归位定天时。”雀儿飞回来,老人一把抓过,展开纸张,颤颤巍巍地说,“好命,好命,你是摇光转世,天上星辰!”
摇光乃是天冲破军星,主变动,慕微云讶异地想:难道果真万物有灵?这还说得像我。
朱鹤闻却一刻也不想多留了,又拉了拉慕微云的袖子。慕微云知道他最近不安,留下钱便告辞。
老人很高兴地把铜板扫到袋子里,望着青年那有些仓皇的背影,悠悠念出了不方便讨钱的剩下两句:
“杏花若知春寒倒……何苦先登霜雪枝。”他摇着头,把纸条丢尽灯里烧了,“烈火烹油日,大雨将至时啊。”
慕微云知道朱鹤闻的不安,走出一段后,她主动说:“那什么,今天花朝节,我们随便吃点小吃吧?别正经吃饭了,辜负美景啊。”
朱鹤闻也觉得自己大惊小怪——楚清微当年都没说什么,这个小雀儿真能叼出命运来吗?亏他还是个修士呢。他不禁自嘲着,牵紧了慕微云的手。
花朝节,彭阳的习俗是要供一尊花神像,等子时一到便烧化,取得是“化作春泥更护花”的意象。此时城里的人都在往那边聚拢,在花神像脚下,人来熙熙,灯火灿烂,有不少小贩在叫卖,满街肉饼的香气。
慕微云为了逗他开心,一人买了一个饼。那饼壳子烤得酥脆化渣,羊肉末夹在松软的饼缝里,一咬下去,裹挟着肉香、油香的麦香冲鼻而上,把人的脑子搅成温热的漩涡。她随口夸赞了老板几句,那健谈的摊主便得了意,笑道:“小娘子好眼力!就连挑郎君也……”
慕微云嘻嘻笑道:“好看的吧?喂,笑一笑呀,再好看的人也不能板着脸。”
她弯着腰探到朱鹤闻面前,眨着眼睛瞧他,他面上不说话,耳朵却渐渐红了。大家哄笑起来,说:“别逗他了!年轻不经事的,小心回去生气了。”
朱鹤闻却轻声说:“不会生气。”
“欸?”
“不会生气。”他说完两遍,仿佛才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抿了抿唇,落荒而逃。
慕微云在人潮中追上他——他本来也没故意走远,走了几步路,就回头来看着她,莫名有点乖。
彭阳今年的花神是杏花神,那女神被做成了花灯,一身红衣,手执杏花,光明地和观星楼遥相对望。慕微云望着花灯,感叹道:“真是美呢,没想到彭阳还有这样的习俗。”
朱鹤闻却忽然凝眉,轻声道:“我怎么……觉得这神像不太对?”
慕微云问道:“哪里不对?”
“很眼熟。”他望着神像,虽然是女神如出一辙的长眉凤目,还披着可笑的花花绿绿,但他总觉得这尊杏花神格外熟悉。
路边摊老板听了这话,因笑说:“外地人吧?咱们今年供的可是位名人呢!”
“谁?”
“那长平侯的妹妹,朱颜剑主,慕微云!”老板看着她,手上活计却不停。慕微云的心脏就像被人狠狠锤了一下,下意识问道:“我……我怎么没看出来?”
老板大娘手脚麻利地盛好饭菜,递给身边的客人,一边笑了:“这话说得,有几个人见过她?你没见过,我也没见过,咱们也就听个传闻。”
一旁的朱鹤闻悠然接话道:“唔,确实不像。这位很是……”
慕微云盯着他。他没绷住笑了:“……宝相庄严。”
慕微云又想伸手挠他痒,想起他不怕痒,自己先牙痒起来。朱鹤闻又貌似无意地问道:“我记得前段时间不是说,她叛出玄门吗?怎么这会又成仙了?”
一旁排队的客人说:“从坡头村来的人说,她斩得神龙,就被天庭点上去了。”
另一个客人立刻反驳:“那你恰恰错了,我堂哥刚从那边回来,他说她其实是先得仙缘,然后再杀龙的——你也不想想,一个小姑娘怎么杀得掉匡山养的龙?”
“你这种就是典型的道听途说……”
“其实你们都错了……”
眼看着大家在八卦混战中不亦乐乎,慕微云瞠目结舌,喃喃道:“我怎么不知道我……”
朱鹤闻眼疾手快地捏了捏她的手,掐断了这句话。他清了清嗓子,找准时机插话道:“那也不至于供奉她啊?谁出的主意?”
慕微云回过神来,领会到了他的意思。
他们目前所作所为,担得上侠名,但是离成神成圣还远着。是谁在把她往天上推?
路人却茫然摇头道:“这谁知道?现在都传遍了。”
“不过我想,今年大家供她,也是存了个希望惩恶扬善的心。”一个老人叹气道,“都说度尘宫那四五起枉死的案子破不了了,上头有人罩着,我们只求云女仙子这一来,该杀的杀、该卖的卖……”
严度把这起案子捂得很严实,人们不清楚细节,只知道连死了四个小官,却抓不出凶手。说起这件事,那种人心惶惶的氛围又浮动起来了,有人说:“不是说凶手已经跑了吗?”
又有人说:“不是说凶手抓住了,是三里坊的周贤吗?”
立刻有人反驳:“周先生不会做那种事!”
说话的人当下就不乐意了:“你凭什么说这话啊?你是收了他的钱还是怎么着?他才几品,他儿子都能去玄青门上学了,你也不想想,他的俸禄供得起吗!”
眼见话题正在往不好的方向发展,慕微云当机立断转移话题:“那你们说,是谁罩着凶手?”
人群的注意力自然而然被吸引过来了:“谁知道呢?说是上头某位皇子呢……这四条人命呀,”说话的人啧啧道,“都是买皇位的命债!”
“我听说是这个。”一个书生比了个“三”,然后赶紧缩进人群里了。
三皇子……那就是太子,容安止。
朱鹤闻一把拉起慕微云,沉声道:“走,去找严度!”
“怎么了?”
“这件事必须摊开说——有人在拿太子殿下当挡箭牌!”
*
周修齐疾步穿过重重地牢,走到关押周贤的门前。他身后跟着那神秘的少年,只见那少年挥了挥手,守卫们就跟没看见他们一样走开了,铁门无声滑开。
周修齐还是忍不住回头,想要看清少年的脸,那少年却拉了拉兜帽,盖住了眼睛。
“我儿来了?”
周修齐连忙走进去,半跪在周贤身边,问道:“爹?你干嘛突然叫我来?”
周贤温声说:“好孩子……好孩子,爹想你了。”
“才一天没见……爹,您是有什么话不方便说吗?”
那少年很识趣地转身走开,周贤却摇了摇头。一个白天不见,他竟然已经发有霜雪,他颤抖着手,轻轻摸了摸周修齐的头顶,问道:“你在玄青门,有喜欢的姑娘吗?”
周修齐虽然不解其意,但还是神色暗了暗,说:“有的。她……”
“她长得如何?性情好吗?有没有兄弟姐妹?”
“她是最好看的,性格坚韧,有一个妹妹。”周修齐忍不住道,“可她……”
“对方门第高吗?”
“不高,她爹是江州郡宛阳县丞,但是她……”
“那就好。爹虽然没有积蓄,但家中还有几亩薄田,等出去之后,你就卖了去,好好地下聘娶妻,和媳妇在杏花渡雪安个小家,别委屈了姑娘,知道吗?”
周修齐的眼神闪了闪,抓紧了周贤的手。
他低声说:“爹,你这是在交代后事吗?”
周贤回避了他的眼神,说:“爹估计要被关上一段时间了,白交代你几句,想东想西的干嘛?”
周修齐却说:“你不是想知道我喜欢的姑娘怎么样吗?”
他深吸了一口气,咬紧牙,红着眼说:“她不在了……魂消魄散、不入往生。”
周贤屏住呼吸,良久,他将周修齐一把揽进怀里。周修齐紧紧抱住他,一直不松开,闷声说:“如果你走了,我就真的只剩一个人了……”
门口的铁链响了响,那少年进来说:“幻术撑不了那么久,快点,守卫要醒了。”
周贤忙推开周修齐,攥着他两手,干枯的皮肤摩挲着他的手。他长长叹了口气,把外袍解下来,披在周修齐肩上。他死死摁住周修齐的两肩,说:“我儿记住,天生我材必有用,你现在已经找到命定之路,不要回头,好好走下去。我们爷俩都要做该做的事,好不好?”
周修齐含泪道:“你不能……”
那少年面色焦急,伸手一拉周修齐就跑。目送着两个孩子消失在黑沉的牢狱尽头,周贤长长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狱卒送的洗脚水盆边。
临水照影,自正衣冠。
然后,他等来了两个狱卒。
“周大人。”他们的语气恢复了尊敬,“严大人说您是证人,要转去京城刑部问话,请跟我们上路吧。”
周贤平静地问道:“韩中流呢?既然我出去了……他也走了吧?”
“您当真料事如神!”狱卒惊讶道,“昨儿接的调令,上任西川,严大人放他出去了!”
*
早些时候,午后燥热。
严度审完那小厮,心里被搅浑的水已经澄清了七八分——楚王这边人证物证俱在,恐怕只是把太子拉下水来垫背,他要写奏折了。
至于慕微云……
嗐。他摇了摇头,心想:出钱让他们住得好点,也不是坏事,人家未必计较呢。
就在这时,一封吏部尚书亲笔签署的调令,送到了他案头。
韩中流调往西川上任,督办长平侯后军粮草细则,即刻出发,不得延误。
严度瞳孔一缩,他愣了一瞬间,立刻起身大吼道:“来人!去把韩中流给我扣下来!上铁镣铐!”
衙役们还畏手畏脚地要请示,严度直接扯下头顶乌纱,擎起桌上宝剑,冲下堂喊道:“你们只管去,有事我来担!——谁敢放走逆贼,本钦差先斩后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