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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采撷满庭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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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九月,岭南水患初平,中宗乃诏群臣廷议,欲厉兵北征河朔。时河朔初定西域,地有所广,群臣以为不可,遂谏而止之。”
——《南国纪事·河朔东离传记》
太极殿正宫,朝堂。
这是金陵城内最为金碧辉煌的宫殿,殿内正中的玄色龙椅昭示着主人的身份,雕刻龙纹的立柱撑起宫殿四角,屋外飞檐高耸,红墙碧瓦,在九月金陵秋高气爽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华贵。与无论从规模上还是装饰上都略逊一筹的偏殿相比,这里规模宏大的建制告诉人们,这便是唯有遇上重大国事,方才能有机会一睹的重要场所。
黄门侍郎袁汝霖从宫阙西面的长街缓缓走来,这天他身穿二品官员的绯红色朝服,头戴犀角冠,奇怪的是这位侍郎大人的随从并未像从前一样前呼后拥地跟随在他身边,今日的他极其反常地只带了一个随从,待他缓步走到宫阙门前时,正好与也是想要进门的临川王左常侍沈剑明狭路相逢。
“陛下今日在正殿上朝,想必是有要事相商。你家殿下都已经到了许久,沈常侍怎么来得这样晚?”
袁汝霖一开口就带着明显的挑衅意味,沈剑明不由得在心里暗叫不好。出身寒门,无根无底的他在家世上根本无力和北方南渡而来的四世三公之家——汝南袁氏抗衡,况且自己三年前才刚被选入临川王府,无论是论起资历还是家世,他都是诸位皇子的近臣之中最浅薄的。更何况,眼前这位黄门侍郎绝非等闲之辈,尽管沈剑明年轻,尚且不曾过多沾染宦海浮沉中的权谋之术,却也能十分明显地感觉到,袁汝霖的眼神中那仿佛可以洞察一切的深深城府,好像一个随时都会把人吸引进去的漩涡,让他根本无力逃离。
“寒舍离正殿路途遥远,马车脚力不济,故而迟来。”沈剑明咬了咬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看上去无可反驳的答案,而袁汝霖很明显并不满意这样的回答,他唇角微微上扬,眼神朝宫阙里瞟了一下,冷笑着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今日沈常侍为着路途遥远而来迟,不知常侍对你家殿下的人心,又该何以见得?”
这一番话绵里藏针,不仅讥讽了他来迟的事情,更是字字句句都在质疑他的忠诚,倒真是把沈剑明噎得说不出话来。幸好没等他开口,耳畔就先传来了五皇子萧沈那带着些许傲慢,此时此刻听来却格外郑重的音调:
“袁先生既然先到,何苦与迟来者争短长,随我入殿便是。”
袁汝霖一回头,见是萧沈站在自己身后,先前脸上的倨傲之色荡然无存,立刻恭恭敬敬地俯身,行了一个标准的礼:“殿下教诲的是,袁某即刻便来。”说着他便不再理会沈剑明,向跟来的随从一招手,随着萧沈入内去了。
眼看袁汝霖进了门,沈剑明才小心地掀起长衫下摆,越过宫殿高起的门槛跨了进去。直到目光落在早已端坐在侧翼的位子,神色沉静的三皇子萧泽身上,他紧绷的神经才算是松弛下来。
三皇子萧泽平素最喜欢素净的颜色,今日也特意选了一身淡青色的薄衫,发髻虽然高高束起,却并未戴华丽的冠冕,只用和身上衣色相衬的青玉冠绾得齐齐整整。他眉眼英挺,鼻梁高耸,皮肤白皙,眉目间似有飘然的仙风,虽说姿势和身旁主位上一袭玄色云纹长袍,头戴标志性的紫金冠的太子一模一样,却又叫人一眼便看出来他那不问世事悠然自在的隐者派头。沈剑明进了门,先向太子请安,随后便急急向自家主上谢罪:
“殿下,微臣来迟,还请殿下......”
话未说完,萧泽已经微微笑着,十分和蔼地托着他行礼作揖的双臂,将他扶了起来。“子常还是这样礼数周全,不过在本王这里,有些俗礼就不必拘着了。本都是自家臣下,这么一来倒反生分。”萧泽越是如此,沈剑明便越是如坐针毡,他心中十分清楚,自家殿下这样的场面话能说,可自己却是万万不能当真的。要是自己忘了礼数,不仅外头挑刺的人有机可乘,传出去更是有损临川王殿下的清誉。
三皇子对面的宫殿西侧,更靠门的位置是七皇子萧涟的座位,相比靠着皇帝龙椅更近的太子,三兄和五兄,他的位置则显得有些尴尬和冷清。尤其是看到,当五兄萧沈的座次甚至已经排到了三兄萧泽的前面,离太子之位已经极其接近的时候,他不免觉得有些郁郁,遂把目光放得远了些。果不其然,殿内没有安排尚且年幼的八皇子萧漫的座次,东侧从太子算起,依次正是五兄和三兄,而西侧则是四兄——临贺王萧清、六兄——山阳王萧润,还有二兄汝南王萧汇。诸位皇子的座位之后,便是齐齐整装肃容而立的百官臣僚,为首的正是司徒兼丞相王永安,和羽林卫大将军颜羽,身后依次站着黄门侍郎袁汝霖,司丞谢文渊,东宫常侍庾季秋,临川王左常侍沈剑明,、。
“陛下到——”随着宦官一声响彻宫堂的通报,皇子、百官齐齐起身,庄严肃穆地面朝宫门的方向深深一跪。
“陛下万安——”
朝中众人各怀心思,却只在喊出这句话的时候异口同声地整齐。当朝皇帝——萧靖的身影在两位贴身宦官、两位御前侍卫的护送下,缓缓出现在众人身前。中等的身材将龙袍披上去恰如其分地合适,冕旒遮掩下,平静的面庞看不出息怒,但从下颌那优美有力的曲线可以看出,这位履至尊之位已有五年的皇帝年轻之时,也是一位举世无双的美颜公子。
待到皇帝走至中央的龙椅上稳坐,才淡淡地开口:“众卿,平身吧。”他的声音虽不算大却十分坚定,颇具不怒自威的帝王威严。
百官纷纷起身,回到方才的位置站好,皇子们则在宦官和自家随从的搀扶下,依次照着来时的座次排好位置。
“朕欲北伐河朔,出征即在不久,卿等以为如何?”
此番朝会动用正殿,自然是涉及到了十分重要的国事,诸位臣僚虽说心里早有预料,可这一句话还是惹得满朝文武都心下一惊。诸位皇子、文臣武将面面相觑,窃窃私语之声越来越大,却终究无一人直接开口说出内心的想法。
“父皇,儿臣以为不可。”终于有一个清澈又坚定的声音打破了如蚊蝇般的私语之声,原来是太子萧源先发了话。他挺身跪在皇帝面前,腰板笔直,态度恭敬,却十分不容置疑。
萧靖的面色依旧平静,仿佛太子的谏言根本没有在他心中掀起什么波澜。见父皇没有反应,萧源索性劝说到底,一股脑将心中想法全盘倒出:“儿臣前几月派往岭南赈灾的使团刚刚回朝,言及岭南水患刚平,民力正是虚弱,又值秋收时节,百姓忙于收获,若是此时用兵,儿臣恐民心不满。”
一番话说完,朝堂众人却是神色各不相同。五皇子萧沈十分轻蔑地瞥了太子一眼,又很快地收回目光继续端坐,倒是一直垂首静立,摆出一副恭敬姿态的袁汝霖,此刻抑制不住地露出一丝笑容。再看站在三皇子身侧的沈剑明,紧咬着下唇,双手在衣袖里攥成了拳头,似乎已经暗暗捏了一把汗。七皇子萧涟很是警觉地看向太子的方向,嘴唇微微颤动,好像随时在准备着要说些什么。
尴尬的沉默仍在继续,谁都在等待着其他人会比自己更先开口。
这一次,却是袁汝霖率先终结了这无边无际的寂静。只见他迈出一步,从林立的百官队伍里抽身上前,笏板遮掩下的面容看不见表情,只深深施了一礼:“陛下,臣以为太子殿下之言甚是。岭南着了一番多年不见的大水,此刻正在需要休养生息之际,此刻贸然远征,绝非良策。”
袁汝霖趁着说话的间隙,偷偷抬眼看向金銮椅上坐着的皇帝,他十分满意地发现,陛下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果不其然,没过一会,萧靖再开口时已经带上了显而易见的不满:
“河朔累年坐大,屡屡犯我边境,朕欲远征而击破,诸君却意在阻拦,是何居心?”
“父皇明鉴!”听着父皇言语中对自己赤裸裸的质疑,萧源一下着了急,直接俯身叩头于地,话语里的坚定却是分毫未减,“儿臣不敢放任贼寇侵略我江山,只是如今劳师远征,必然虚耗民力,若不可一战而图,则得不偿失啊!”
萧靖略微眯起眼睛看着这个铁了心要和自己对抗的太子,心里那股之前从未发觉的不适之意越发明显。从前自己倾尽心血培养的储君,如今到真是已有七八分像自己了。至于剩下两三分像了谁,他也说不清楚,不过很清楚的是自己看到这个酷似自己的继承人时,心里第一时间想到的绝对不是欣慰。
“那若是朕有这一战而图之的本事呢?”萧靖的声音依旧是淡淡的,这话的力度却已经很重。
陛下话说到这个份上,殿内的众人都知道,自己再不开口不行了。三皇子萧泽面露忧色,急急站起身来正待劝解,话头却已经被从一开始就显得格外沉默的四皇子萧清抢过:“父皇自然有这一战而一劳永逸的神武,只是作战讲求天时地利,人事可改,但天时不可强求。如今正在九月时节,北方秋季枯水,我南国长于水战,战船难以渡河,已是于军不利。何况北人骑兵最喜天旱,若是此时进兵,乃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长,儿臣以为不妥。”
萧清专擅武事,在以文立国的南方可要算做异类,萧靖也因着这件事,从来对他便不是十分看重。然而提及兵法战策,四子这一番有理有据的分析,倒稍稍平息了他心中的不满。他手中搓捻着檀木念珠,用审视的目光扫过堂下肃穆的群臣,等待着其他人的进言。
眼见朝堂上的气氛稍微有了松弛,萧涟这才略微放了心坐了下来。他瞥见对面的三兄似乎比他还要紧张,即便是回到了座位上,肩膀依然很不自然地端着,神色也比方才凝重许多。羽林卫大将军颜羽上前一步,这位护卫京城多年的宿将不懂这廷议中深藏的翻云覆雨,见话题终于转移到了他所擅长的军事方向,便也随声附和道:“临贺王殿下所言正是臣心中所想,若是要图北方,不妨稍待至来年春日,待到江河水涨,我南国可借舟楫之利,物产之丰,击破河朔,一扫寰宁。”
此话一出,群臣纷纷跟着附和起来,诸位皇子中,二皇子萧汇和七皇子萧涟的声音显得格外突出。
“是啊父皇,北伐乃是大计,不可一朝一夕而就。”
“父皇,儿臣亦认同四弟和颜将军,不如徐徐图之。”
萧沈站起身来,朝着萧汇和萧涟的方向看了一眼。看向萧涟的时候,他的眼中带着满溢的不屑,以及丝丝惊讶,似乎在思考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弟弟怎么突然学会了主动发言;看向萧汇时,他的眼里却是溢出了嘲讽,最终化作了一番夹枪带棒的话:“对于二兄来说,河朔亦算得故国,自然是不可攻之。”
“五兄!”萧涟没忍住惊呼一声,他自然明白这句话对于萧汇的严重性,平时萧沈如何轻慢萧汇,萧汇都可选择隐忍,但这话一出便是直指萧汇母妃的鲜卑异族身份,无论如何也叫他忍不下去。果然,萧汇一改隐忍平静的面貌,霍地站起身直指萧沈面门:“你......”
“好了!”诸位皇子和臣僚皆是又惊又怕,生怕两位皇子在殿上打起来,平白传为笑谈,又不敢上前相劝。幸好,龙椅上传来的威严声音及时制止了一场闹剧的发生。“今日朝会便到此为止吧。诸卿善言,朕会认真考虑。”
宦官响亮地发出“退朝”的传唤,静默地站立已久的百官各自散去。袁汝霖跟在萧沈身后,两人脸上都是一副不把其他人放在眼中的神情,唯独在王永安出门时略微侧身避让了一下。萧源、萧泽、萧涟和沈剑明、东宫常侍庾季秋并肩而行,另外还有两个略显年轻的陌生面孔,一个跟随在萧源身后,一个陪侍在萧泽旁边,正是新任的东宫抄撰王衡和临川王右常侍谢晓。萧汇、萧清、萧润带着各自的随从,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你说,陛下还会对河朔出兵吗?”
“不好说。唉,算了,九五至尊的意思,哪是咱们揣测得了的。”
走在前面的一众皇子大臣没心思理会两个少年的低语,众人虽然各怀心事,却都有一个共识,那便是今日的廷议绝非这么简单,看来这南国的局势,怕是真要山雨欲来了。
自南国蜀地,出巴山一路北上,穿过山中古道,便是河朔地界。多年以前,河朔与东边东离本为一家,后来权臣高氏一族僭东离帝位,一路兵戈相见,才将河朔的宇文氏拖家带口打到长安。自此之后,宇文氏便不再意图东进,一心一意经营长安,向西稳扎稳打,这才算在北方站稳脚跟。正在去年,河朔遣将调兵,一鼓作气,生生拿下了自前朝以来便不通音讯的河西之地,又恢复河西四郡的旧制,从版图上看起来,已是扼住了通向西域的咽喉要道,大有重新凿空西域,恢复前朝丝路的盛势。加之皇帝崇尚佛法,大修庙宇佛堂,便有无数西域高僧、富商,更有诸国的王子皇孙,渴慕沿线的风物人情,不远千里,入朝相见。
河朔永安二年九月,西域高昌国王幼子那罗云入河朔朝见,皇帝宇文轩大喜,于长安未央宫设宴待之。
九月的长安城天清气朗,秋风拂过朱雀大街两岸已经开始落叶的绿荫,带来丝丝属于北方的凉意。丝路最东端的长安,在两百年的战火纷飞中几易其主,却仍旧不减故都的绝代风华。未央宫内,笙歌四起,奏乐的乐师来自四面八方,西凉乐、于阗舞,和着羌笛琵琶的清音,绕梁不绝。胡姬舀起远道运送而来的清酒,翻腕倾倒在欢宴众人的酒樽中,细腻的嗓音殷勤说着劝客的话语,让整个宫殿渲染上缭绕的醉意。
那罗云在侍从的簇拥下挪着轻盈的脚步走上殿来时,河朔皇帝宇文轩最年幼的女儿——益昌公主宇文潇正像平时的宫廷宴会一样,陪侍在专属的座位上,一面抬起装饰精美的酒樽喝下琼浆玉液,一面专心致志地欣赏着堂下的乐舞。胡姬飞舞的长袖让她眼花缭乱,甚至有些无聊,此时此刻的她还浑然不曾发觉,就在不久之后,她不经意朝门口匆匆的一瞥,就将成为她漫长余生中一见倾心的邂逅。
“陛下,高昌国王子到了。”宦官悄悄在已经染上三分醉色的帝王身边低语,伴着声音而来的那人刚一踏过门槛,便激起了沉醉在宴饮中的人们不约而同的一片惊呼。那罗云的眉目是典型的西域长相,略微卷曲的红色长发编成两条长辫,随着他一起一伏的脚步轻柔舞动。他五官如同刀刻斧凿一般棱角分明,深陷的眼窝之中,异于常人的浅棕色瞳仁里盛满清澈的好奇和情思,此刻面对朝见的帝王略微低垂着眼睑,更显惹人怜爱。他大方地走到帝王面前,单膝跪地,抬起线条优美的小臂,将手放在心口处:“高昌国王子那罗云拜见陛下。”
宇文潇循声看去,方才还有些迷离的眼光瞬间没法移动了。面前这个单纯又有些青涩的少年声音是那样吸引着她,再看他那白皙光滑的肌肤,如同于阗国进贡的美玉,在通明的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待到那罗云参拜完毕起身,他匀称的腰肢线条便在她眼中展露无遗,随着他身体的转动,那样优美而灵活。他上衣的白色短衫没有遮住光洁白皙的腹部,丰润的肚脐如同珍珠,静静卧在珠圆玉润的腹部中央。
不知不觉间,宇文潇的脸颊上早已飞上了两片羞涩的薄红。她勉力依照多年来训练的皇家礼仪,试图把目光从那罗云身上离开,可他的身影却不知为何,总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她回眸看了看身旁的两位兄长。太子宇文渊表现出十分合乎礼仪的礼貌和平静,二哥宇文策眼睛中却有着和她相似的好奇,唯一不同的是,因为是男子,宇文策没有遮掩自己的眼神,而是直直地盯着那罗云身上那件露脐短衫和蓝色的长裤,似乎想要从里面看出些什么来。
正在兄妹二人心驰神荡之际,早有宦官为那罗云斟满来自长安的美酒,递到他面前。那罗云微微勾起唇角轻笑,欠身对帝王致意,抬起面前的酒杯。一番动作下来,金光闪闪的耳饰和手链微微晃动,叮咚作响。他举着酒杯环视四周众人,接着将酒一饮而尽,引得众人纷纷欢呼着向帝王恭贺。
“陛下福泽绵延西域,万国来朝,实乃荣幸!”
众人的山呼海啸之中,宇文潇却仿佛不曾听见那例行公事一般的恭贺之声,她的眼神只落在那罗云身上,眼光扫过他头上绣着中原式样花纹的抹额,又看向他白皙的腰腹上缠绕的绿色宝相花腰带。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舞动的发辫仿佛柳枝轻拂她的心扉,而他华丽的配饰反射的金光则像太阳一般,蓦然照进了她的心房。
帝王看着女儿那绯红色的薄唇微微颤动,似有千言万语要和面前的人诉说,又看见二子的目光也是从未从那罗云身上离开,随即爽朗地一笑,招手唤来随身的侍女:
“今日宴饮,宾主尽欢,去取公主的琵琶来,若是王子愿意,不如便在这里与公主合奏一曲如何?”
宇文潇没有开口应允,只觉得脸上发烫,不知是酒起了作用,还是殿上太热。
不一会,那侍女取过了琵琶,宇文潇期期艾艾的目光便索性不再掩藏,直视那罗云的棕色双眼,听到那少年开口:“公主殿下琴技超凡,我便取羌笛和之,与殿下合奏。”
满座皆静,清乐乍起。泠泠的琵琶声犹如珠玉在盘,和着羌笛起伏柔婉的旋律,盈满整个宫室。宇文潇特意选了一曲河西的雅乐《凉州》,那曲子弹至激越之处似有塞外风沙席卷,行至和缓处又如春风拂面,奇怪的是那公主却并不看着手中的凤颈琵琶,只深深看着那罗云如同小鹿一般清澈的双眼,那里仿佛有着世间最干净、最纯粹的情思,还有涉世未深的青涩少年灵动的好奇,更有永远不能被一切外物束缚的自由和坦荡。
演奏到尽兴处,那罗云也完全放下了刚刚的一点点拘谨,和着曲子的节拍,一边吹笛一边跳起西域的乐舞。腰带如飞天的裙带般上下翻飞,手上金色的护腕触碰间发出动听的声响。一曲终了,座上宾客爆发出热烈的欢呼,整个宫宴的气氛霎时到达了最高潮。
“好!”宇文策已是按捺不住,当场放声呼喊起来。他看看眼前笑得无拘无束的西域王子,再看看妹妹那目不转睛的模样,心下已然明白了八九分。帝王亦是龙颜大悦,众人纷纷举杯豪饮,河朔人、高昌人彼此敬酒,中原的清音与西域的乐舞交织,演绎着长安城里又一个欢声笑语的夜晚。
直到三更时分,狂欢的人群才渐渐散去。身为长子的宇文渊陪着父皇转回内宫寝殿,宇文潇也早已带着情窦初开的少女心事,回到自己的寝宫。二皇子宇文策却依旧流连忘返,他今晚喝得有些多,酒精的作用使他面色绯红,步伐也微微有些踉跄。正走在宽阔的街道上,迎面却对上了正在随从的引领下前往住处的那罗云。
“殿下,您醉了。”来自西域的王子倒是丝毫不显拘谨,大大方方同他招呼。
宇文策却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摇晃了一下有些混沌的脑袋,模糊的目光聚起焦来,在西域王子一身突出的异域装扮上上下打量。看到那露脐的短衫、裸露的腰间的腰带,他一时间竟然忘了礼节,脱口便问:
“王子殿下这副打扮,肚脐......不嫌冷吗?”
“我......”那罗云有些语塞,没想这人直接到这个地步,居然问了这样的问题,心里涌起一些薄怒,但眼前这人的身份让他不好发作,只好耐着性子道:“西域常年极热极冷惯了,不劳殿下挂心。”
宇文策却还似乎没意识到对面那人的情绪,目光直直地盯着他脸上看,那眼神恍如两道炽热的火光,烧得那罗云浑身滚烫,自己肚脐还是第一次那样直接地被人直视,若是说浑不在意,那便是自欺欺人。
??“我们这里可比不得西域,冻坏了可是要腹痛的,到时候哥哥我可要心疼。”宇文策这般说着,酒劲上了脑袋,手指竟然失去了控制,朝着那罗云腹上抚过去。“哥哥来给你暖一下,就不疼了——”
??腹部传来的微微痒感让那罗云下意识戒备地想要躲避,衣服被带起的风掀起来,露出的腰身发力一扭,腰线更显得匀称美丽,防御之间已经是一拳挥了出去。
??“你这登徒子!做什么!”那罗云扯着嗓子怒吼,这一拳尚且没用全部的力度,不过那宇文策早已经盯着那罗云看直了眼睛,哪里还顾得上躲,拳头不偏不倚正中他面门,打得他眼冒金星,酒也醒了一半。“我原以为河朔的王子殿下是个正经人,原来比起那调戏小姑娘的流氓也好不到哪里去!”那罗云又气又怒,指着宇文策鼻子大骂,没想宇文策也不算好惹,眼见平白挨了一拳,立刻站起来准备反击:
??“你敢打本王!”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宇文策捏紧了拳头正要打回来时,那罗云已经一扭灵活强健的腰身,反手将一柄短刀从身上拔了出来。淬火的霜刃在月色下泛着隐约寒光,倒映在随从眼中,随从暗暗叫一声“不好”,急忙冲上前去。
??“王子殿下!使不得!”随从用尽了平生力气才紧紧抓住那罗云拼命往前送刀的胳膊,也顾不得什么主仆礼仪,死死将他按倒在地。那罗云后槽牙都要咬碎,却动弹不得,只得眼睁睁看着宇文策甩甩宽大的衣袖,飘然向前走去。
??看着宇文策快要走远,随从才敢放开一直被他按住的那罗云,那把匕首却一直被他攥在手上,始终没有还给他家主人。那罗云皱起眉头抖了抖衣服上的灰,口中依旧怒不可遏地骂着:
??“第一次见面就动手动脚,当真是个坏到家的玩意!他日别再叫我见到他,否则打到他爬不起来!”
??这一番已经带着十足愠怒的话语,在宇文策听来却是欲拒还迎,他停下了正准备离去的脚步,堵在那罗云身前,语气轻佻,眼神也带上了些凝视小姑娘一般的玩味:
??“我看王子殿下虽是金刚怒目,倒更像水月观音,发起怒来也格外地好看呢,哥哥我就喜欢这样性子烈的!”他越说越得意,兀自大笑起来:“听闻你父王与高僧大德结为兄弟,那你不妨也与本王结为兄弟,叫一声二哥哥如何?”
??“呸!谁要叫你哥哥!没皮没脸的玩意!”那罗云气急败坏,脚把地面跺得咚咚作响,下意识伸手去拔刀却是徒然。身旁随从早被吓得脸色煞白,急急劝着宇文策快些回去,只得到一句越飘越远,却依旧带着笑意的调戏:
??“小兄弟不着急,以后想通了,二哥哥我随时等着你......”
长安城的夜风吹散了些许宇文策身上萦绕的酒气,说也奇怪,挨了那罗云一拳的宇文策竟然一瞬间觉得这真性情的少年有几分可爱,倒比那些他在宫中见惯了的、繁文缛节的虚伪矫饰之人叫他开心。那罗云却依然又急又怒,仿佛全身都被火焰灼烧透了一般,若非随从勉力相劝,他真能追上前去再和那登徒子大战三百回合,如今虽然不能付诸实践,他却只盼着那人越躲越远,再也不见才好。
然而,和长安城的第一夜一起留在他脑海中的,还有刚刚那位面若桃花的公主秋水一般的双眸。
若是能有机会,他倒是想和她再见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