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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春风见甘棠 “四年二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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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二月,中宗诏遣宗室子弟有在藩者,入京以朝。时中宗弟安为广陵王,镇扬州,遣使入金陵,而其身不至。中宗始觉其有不臣之意,怒而渐疏之。”
??——《南国纪事·诸侯藩镇纪》
??“这是出了什么事,一大早的,居然这般喧闹?”
??萧涟刚刚从父皇的净居殿请安归来,王府曲折的回廊中已经塞满了人声,甚至连荷花池里的潺潺水声都被掩盖住了。几个平时看着十分沉默的仆从聚集在一起窃窃私语,见到萧涟过来,又慌忙掩着口住了声。萧涟心下疑惑,自己的这间府邸向来静谧和谐,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冷清,从未有过如此这般嘈杂慌张的情形。他带着一副惊诧的表情,正要回到正殿去找人问个究竟,却见正殿门口几个侍女簇拥着一位身量纤纤的女子,那女子被团团围在中间,看不清楚面容,萧涟以为是母妃有事,急忙挤进人群,待到众人纷纷避让,他才一眼认出,这女子竟是他在两三年前收在府中的魏若漪。魏若漪原是他母妃家一位远方亲戚的独女,后来因为家道中落,无依无靠,便来投奔当时还未入宫的母妃,一起进宫之后,因为她自幼饱读诗书,聪慧异常,母妃便让她陪同萧涟读书,两人虽说名义上是君臣,但却情谊深厚。
??“殿下。”魏若漪见到萧涟过来,站起身拱手行礼,天气炎热,她宽大的衣袖里只覆盖着一层薄纱,衣服下手臂上一道血红色的伤痕清晰可见,即使衣袖上绣了精致的芍药纹样,依然遮掩不住。她的声音如寻常一般平静淡然,却十分不自然,好像正在努力压抑着什么。
??“你的手怎么了?”萧涟剑眉微蹙,带着些关心和不易察觉的薄怒,“来的路上就见他们吵吵嚷嚷的,又是怎么回事?”
??“请殿下入府稍坐,臣同殿下细说。”魏若漪引着萧涟来到素日喝茶的地方坐下,“今日一早,修容娘娘出府去城郊寺庙祈福,谁知一出门便被一群侍卫模样的人给拦下了。”
??萧涟听着只觉得奇怪,虽然他母子在宫中素来不算得宠,但也不曾和谁结下仇怨,况且父皇崇尚佛学,若说了是出宫祈福,宫人断没有阻拦的道理。那群人既然敢拦阻他母妃,便绝不是宫内的御前侍卫之类。正在思索间,又听得魏若漪说道:“那侍卫非要拦着娘娘,说他们是广陵王殿下的护卫仆从,今日广陵王的使者进京,出宫和入宫都要受限......”
??“哪有这样的道理?”萧涟眉头皱得更深了,脸上的不悦之色也愈发明显,“我母妃不过一人带着一个侍女出门,就是把你也算了进去,也只不过三人,又非什么声势浩大的仪仗,哪里就挡了他们的路?况且叔父的使者进京一事,父皇早就提及过,也不曾说过什么出入受限。”萧涟话没说完,便看到魏若漪脸上露出赞同的神色,“臣当时也觉不妥,便要上前同他们理论,可谁知那侍卫竟上来推搡,臣害怕伤着娘娘,就一直拦在前面。”
??“我叔父的人......”萧涟喃喃自语着,“你的伤不要紧吧?”看着魏若漪小臂上那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萧涟不禁很是心疼。
??“臣无碍,只需擦些药就好了。”魏若漪的笑容在她脸上弥漫开来,带着宽慰,萧涟却依旧有些愤愤,抬起茶碗猛地喝了一口,才渐渐平静下来,“叔父的侍卫随意轻慢宫中嫔妃和皇子的近臣,也不知父皇知道此事,会如何处理。”
??“殿下自当告知陛下。”受伤的魏若漪反倒平和地安抚着毫发无损的萧涟,“听闻广陵王殿下并不在金陵,只有使团进京面见陛下。”
??“什么?”萧涟抬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滚烫的茶水洒在他手上,叫他吃痛惊呼了一声。“你是如何知道这个的?”
??“金陵城郊的永兴楼,有在扬州和金陵往返送信的邮差,是臣母家的故交。”
??令萧涟惊讶的不仅有魏若漪这铺垫广泛的消息网络,还有叔父行动中那近乎摆在明面上的不臣之心。父皇诏令宗室进京,自己这位叔父却只是派来使团和随行的侍卫,而侍卫在金陵尚且如此嚣张,萧涟几乎不敢想象在金陵之外的扬州,会是怎样一番光景。他自诩清高不恤国事,既然父皇眼中看不见他,他便索性不去苦苦相争,每日只想超然世外,寄情山水诗文。然而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心中依旧不可避免地对父皇治下的南国有了一丝忧虑。
??“我要去面见父皇。”萧涟很突然地起身,这一动作把魏若漪都搞得有些懵。可还没等到魏若漪说出那句“恭送殿下”,萧涟的身影就已经冲出门外,飘然消失在了长街的尽头。
??“反了他了,好大的胆子!”净居殿内的气氛低沉得有些可怖,而突如其来的“噼啪”一声更是让所有人的心弦都绷得更紧了些。皇帝萧靖把名贵的白瓷茶碗朝地上一摔,怒吼的声音让身旁已经侍奉了这位君王五年的宦官鲍明都忍不住双腿一颤。在下方正襟危坐的皇子——三皇子萧泽、七皇子萧涟和太子萧源也被父皇的剧烈反应吓到,个个都噤若寒蝉不敢出声。“出镇地方是朕给他面子,他还真给朕摆起了堂堂藩王的派头!早知道如此,当初朕就该......”皇帝似乎被什么东西呛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发泄胸中那郁结的愤恨。
??太子萧源已经习惯于面对父皇的雷霆之怒,起初表现得还算平静。然而,当他听到了那不曾说出口的后半句时,藏在衣袖里的手指蓦地攥成了拳头。诸位皇子之中,最为年长的他也对当年那一场血腥的宫变印象最为深刻,即使在五年之后早已没有人敢于提及,儿时的记忆对他而言却从来不曾忘却。他勉力平复着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极力把自己的思路转换到眼前的事情上来。他看着身旁的三弟和七弟,三弟的表情是和他一样的紧张忧虑,七弟则看不出喜怒地低垂着眉眼,作为矛盾爆发的中心,这个向来与世无争的弟弟依旧表现出惯常的平静。
??“传朕旨意,广陵王使团骄奢恣意,胆大妄为,不必来见朕了,该从哪来回哪去!”
??皇帝暴怒的声音有些嘶哑,早把那宦官鲍明震得抖如筛糠,诺诺连声着出门传旨去了。太子恢复了些许平静,这才很知礼数地朝着脸上青筋□□的父皇施了一礼:“父皇息怒,儿臣以为,叔父此番派来的人的确骄纵轻慢,但父皇尚不可驱逐。依儿臣之见,当责罚过后再请进宫来,商议朝觐之事。”
??一旁的萧泽和萧涟听着太子这一番又是直言不讳的劝谏,一时间竟然不知该帮着长兄赞成他的想法,还是该出言阻止。两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开口,生怕自己一句话会招来父皇更加厉害的愤怒。果然,父皇的手往桌案上重重一拍,那檀木桌案抖了几下,上面摆放的茶碗水杯叮叮当当发出几声碰撞的脆响:
??“住口!他萧安自己先不自重,叫我如何放过他!莫非你这逆子也跟他一般,存了这非人的心思吗!”
??“儿臣不敢!”萧源瞬间如遭雷击,只觉浑身麻痹,他近乎失态地跪伏在地,脸色几乎在一瞬间就变得十分苍白。“父皇明鉴,儿臣是为了父皇考虑,若是贸然驱逐使者,倘若叔父真有反心,此举则无异于给了由头和把柄,于国家社稷不利啊!”萧源虽说快被吓到失神,劝谏的话语却是依旧没有减少。
??“父皇明鉴,长兄一心思虑国家社稷,勤勉诚恳,如有言语不妥之处,还请父皇见谅。”一直沉默的萧涟终于按捺不住,不紧不慢地跪在父皇身前,几乎是用着全部的诚心说了这番话。三兄萧泽也急忙跪下,急急替长兄求情。
??萧靖看着三个儿子,一个颤颤巍巍,半晌才终于挺直腰板;另外两个则是用极为诚恳、令他无法拒绝的眼神看着他,心里的怒火这才消去几分。“罢了,你们都先回去,但这件事朕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说着他便不再理会儿子的情状,径直一甩龙袍的长袖,走了出去。
??“殿下,您快起身。”也许是有些不忍,待到萧靖走远,萧源的贴身侍从慢慢搀扶着他起身,此时他才发现,冷汗浸透了他的衣襟,但他的恐惧却明显比刚才少了几分,只剩下一种隐约的忧色。
??“殿下,微臣斗胆劝您一句,日后在陛下面前,这劝谏的话,别说得太直......就算您不为自己想,也得考虑太子妃娘娘和小世子啊。”
??“怀瑾和越儿也会明白我的心思。”萧源扶着侍从的手臂站稳,目光透过净居殿雕花的窗棂,望向窗外重叠的亭台楼阁、宫苑小榭。
??二月的春风拂过新发的柳枝,春日将至。
??永福省,五皇子萧沈内殿。
??“袁先生好雅兴。”萧沈哈哈大笑着看袁汝霖把一幅新画好的山水图递到自己面前,随即颇有心得地点评起来,“先生这画比起两三月前,设色、着墨都是长进不少。这松枝衬嶙峋山石,下又有清水流淌,倒真是一番不错的世外风光。”一向轻狂不羁的五皇子只在面对喜爱的诗文书画时展露温柔的眉目,引得袁汝霖的唇角也轻轻勾起,“能得殿下如此夸赞,我也心满意足了。只盼着这几个月的画技没有白练才好。”
??品评了一番书画,两人却是忽然又压低声音,将话题转移到了国事上来:“听说叔父此番没有亲自来,只是派了使者,我父皇生了好大的气呢。”萧沈随性地倚靠在宽大的软椅上,用玩味的眼神瞥着袁汝霖。
??“陛下当年费了多大的劲才坐稳了至尊的位子,如今广陵王又要反,能不气恼吗?”袁汝霖谈论起皇室的秘闻倒是毫不避讳,“听说太子殿下又是犯颜直谏,惹得陛下将他大骂了一通呢。依老臣看,太子心性耿直,难受的日子只怕在后头呢。”袁汝霖的语气听起来颇有些得意,再看萧沈的目光中却没有快意,似乎还埋藏着些许隐忧。“殿下这是怎么了?”他有些不解,自己这位身为皇子的挚友向来是七情六欲都摆在面上,露出今天这样的表情倒是罕见。
??“长兄性子太直,这段日子里好几次和父皇对着来,父皇怕是心有不悦了。”萧沈的语气不是轻蔑或是幸灾乐祸,而是一种几乎不可能在他身上表现出来的担心。尽管自己不可能说不嫉妒父皇对东宫的器重,可对于这位从小看着他长大的长兄,他心中毕竟还是敬重多于嫉妒。说到这里,他又好像想起了什么,对着面前的袁汝霖说道:
??“先生日后就莫要为难我三兄的幕僚门客了,算是看在我面上。”他沉郁地叹息了一声,“三兄是个温顺性子,又与我一母所出,我不愿他伤心。”
??袁汝霖看着自家殿下这番反常模样,虽然大惑不解,也只好点了点头。
??河朔的春日光景,是和南朝不同的。到了二三月份,当江南的春雨已经化作翩然的精灵飞入寻常百姓家,开始润泽那万亩稻田里新一年的希冀,地处北国的河朔却仍然还保留着几分属于冬日的干燥,太阳懒懒悬挂在天上,带来些许和煦的暖意。
??那罗云自去年九月进内朝见后,住在长安的寓所中已有一段时间了。自从上次在宫宴上邂逅河朔的三公主宇文潇,那罗云的心里便全然都在想着如何才能与那状若出尘的公主见上一面。只可惜天家女儿深居简出,自己又有西域王子的身份在,不好直接前往寻找;更何况公主府中还时常会有那位他最不愿意见到的人——当初若不是随从阻拦,那人恐怕早就做了他的刀下魂。
??那罗云走在宽敞的朱雀大街上,丝丝缕缕属于关中的春风拂过他的脸颊,带给他与西域的霜风截然不同的暖意。往年在西域,这个季节有些地界还是大雪封山,长安却已经是春光乍现了。
??正这样想着,只听对面一行人有说有笑走来,那罗云抬头一看,那走在中间,身旁站着一高一矮两个男人的女子,熟悉的云鬓插着缀满金饰的步摇,笑起来时脸上有着自然美丽的红晕,正是公主宇文潇,远远望去虽不像宫宴上初见那般浓施脂粉,却显得更加摄人心魄。那罗云就那么定定看着,不由得看得直了,脚下都忘记了移动。
??不知不觉间,公主几个人已经走到他面前,那罗云这才回过神来,再定睛一看却有千言万语都哽在了喉头——公主身旁的正是当天那位试图抚摸他肚脐轻薄于他,却被他狠狠打翻在地的二皇子宇文策!
??那罗云也顾不上看什么公主了,直接抛出一个带着三分嫌弃、三分厌烦的眼神,狠狠剜了宇文策一记眼刀,加快步伐就要离开。或许是公主敏锐地捕捉到了那罗云表情的变化,竟然同时也停下了脚步,满眼疑惑地看看那罗云,又看看自己的二兄。就在这一瞬间,宇文策也认出了那罗云,这人依旧穿着他那标志性的西域短衫,却朝着自己投来了十分不屑的眼光,自小被人尊敬着长大的宇文策哪里受得了这样的目光,不由得一阵怒意冲上脑门,冲着那罗云便喊:
??“见了皇子公主也不知行礼避让,你好不知礼数!”
??宇文策喊完,又带着得意的目光,挑衅般看向那罗云。他原以为这来自西域的王子如今客居长安,远离母国,被河朔的皇子震住三分也该服软。可谁知那罗云听了他这番话,居然丝毫不见退缩,不仅站在身前既不让开也不行礼,腰板甚至比刚才挺得更直,颇有一副“看你能奈我何”的气势。宇文策一招失算,心下既尴尬又愤懑,一把抓住身旁不明所以的妹妹宇文潇的手腕,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绕过那罗云就要往前:
??“走!”
??“哎哎哎,二哥哥,你弄疼我了!”被使劲拖着朝前走的宇文潇发出一声娇嗔的呼喊,“二哥哥,这...这不是那一日阖宫夜宴,我弹琵琶时吹笛相和的王子殿下吗?”公主身子虽是身不由己被宇文策拽着,那眼神却毫不掩饰地直直看着那罗云的方向,面上泛起羞涩又兴奋的薄红,如同涂抹了胭脂。宇文策看见妹妹这副模样,恨不得大骂她八百句叫她清醒过来,忽然又想起妹妹似乎并不知道他与那罗云之间的纠葛,只更加用力地扯着她衣袖。公主手上一使劲,便挣脱了宇文策的拉扯,不顾身后二哥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三步并作两步,小跑到那罗云面前:
??“王子殿下,我府上正有南边运来的新茶,如不嫌弃,可要同去品尝?”
??那罗云见期待的美人主动朝自己伸出橄榄枝,心下万分激动,眼眸都亮了起来。他正要开口应允,眼神却越过公主落在了那身着一袭云纹锦袍,正刻意避开自己视线的宇文策身上,冷冷开口:
??“他也在?”
??宇文潇被这个问题搞得莫名其妙,她回头看了看二兄,一头雾水地点头:“是,我,二哥哥还有殿下你一起。”
??“不去。”那罗云瞬间难掩失望和厌恶,转身就要离开。倒不是他刻意不给公主面子,只是他实在不想,万一当着心上人的面还要被那登徒子轻薄该如何?他叹息着刚要走,衣袖却被宇文潇拉住,“别走!”
??那罗云眼神直直盯着公主放在他衣袖上的纤纤玉指,心想河朔的民风已经如此豪放了吗?公主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松开了手支支吾吾道:
??“嗯...那个,殿下就同我一起去,也好跟我二哥哥熟络一下可好?”
??那罗云原本还想拒绝说“谁要同那登徒子熟络”,却看见宇文潇把头埋得很低,通红的脸颊像是要滴出血来,手指还极不自然地搓捻着衣角,样子是羞赧到了极点,又平白惹人怜爱。犹豫了一下,他还是点了点头:
??“好好,我就同公主一起。”
??宇文潇得了应允,欢天喜地,几乎要跳跃起来,又回头去拉宇文策:“二哥哥!王子殿下答应我了!”
??“可是我还没答应他。”宇文策的语气和眼神依旧是冷冷的,嘴角绷成一条直线,很明显并不欢迎妹妹口中的“王子殿下”。
??“我已经替二哥哥答应了。”宇文潇俏皮地眨了眨眼睛,这一幕落在那罗云眼中,他顿时觉得奇怪:
??明明长安的春天远没有西域的夏天要热,他怎么觉得自己的心就要融化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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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有的不情不愿,有的心花怒放,一路拉拉扯扯,进到了东堂内宫。脚步刚刚跨过门槛,那罗云的眼神便十分好奇地四处观望。河朔的宫殿规格布局与西域草原上的王帐不同,高耸的屋檐、巨大的立柱,包括装饰在屋檐上的琉璃青瓦,都让这位来自西域的王子耳目一新,与此同时,他也感觉到不同于塞外的,属于中原王朝的威严。
??“要三盏茶,记得是南边刚刚往长安运来的新茶。”宇文潇笑面如花,温声朝着前来迎接的掌事宫女吩咐。那宫女虽然一身朴素的装扮,却也带着几分不俗的气质,虽说低垂着眉眼看不清楚容貌,却一看就知道绝不是普通的侍女,而是自幼服侍公主的近身随从。
??看着二哥和那罗云对视一眼,那眼眶中就似要冒出火来一般,宇文潇很是知趣地坐在了二哥和那罗云之间。待到掌事宫女抬着三盏茶放到桌上,宇文潇就率先举起了茶碗,朝左右两侧都微笑了一下:
??“二哥,殿下,这南边的春茶味道最是好,快请喝。”
??滚热的茶水泛着雾气,熏得那罗云脸上染上一片红色。茶水还未送进嘴里,那罗云就察觉左边的宇文策已经咽下一口热茶,借着茶水的热度,露出半是得意半是挑逗的目光:
??“春茶自然是好,只是王子殿下这喝惯了西域牛羊乳的肚子,怕是装不下这南方的茶,还要暴殄天物。”说着,宇文策的眼光慢慢变得奇怪,好似面前坐着的不是从西域远道而来的王子,而是一个正值二八年华的少妇,那凝视的眼光竟然不偏不倚落在他裸露的白皙小腹上。
??那罗云自然也察觉到了这样的目光,他皱起眉头,心里刚熄灭的怒火又燃烧起来,只是还不好当着心上人的面发作,只默默将手臂放在自己小腹上,遮掩着珠圆玉润的肚脐。宇文潇却是一阵欢喜一阵紧张,急忙打起圆场:
??“王子殿下别在意,我这二哥说话莽撞惯了,殿下见谅。”
??那罗云对着公主微微一笑,摆出浑不在意的姿态:“公主放心,我自然不会在意——”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忽然把尾音拖得很长,音调也有意拔高,似乎要刻意强调什么:“登徒子口中说出来的,还能是什么好话么?”
??宇文潇再度一头雾水,幽幽地将目光转向二哥,宇文策也丝毫不落下风,“嗤”地一声冷笑:“还污蔑本王是登徒子,摸一下肚脐就害羞了,还动手打人,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宇文潇猛地拿绢帕捂住嘴,一口茶水差点喷了出来,茶碗也翻在桌上。她好半天才压制住了想笑的冲动,抬起眼睛扫视宇文策和那罗云,眼神中写满了难以置信。再看那罗云,浅棕色的眼瞳中冒出了难以抑制的怒火,几乎拍案而起,正对上宇文策那双笑意浅淡,得意洋洋的眼睛:“你!”
??“好了好了!”宇文潇又惊慌又着急,站起身来拉那罗云的衣袖,“快别说这个了,二哥哥你也真是的!”她有些嗔怪地看了看宇文策,“王子殿下好好的少年人,你非把他当那小姑娘看做什么!”似乎是想要转移话题,她看着平静了些许的那罗云,抛出了另外一个问题:
??“我与殿下相识至今,还不认得殿下名姓呢!”
??“沙哈尔·那罗云。”不知怎地,虽然对那登徒子宇文策十分嫌弃,但面对宇文潇笑意盈盈的双眸,那罗云瞬间就失去了所有拒绝的冲动。不等犹豫一下,他便把自己的全名直接说出。“名字有些长,还请公主一定记得,沙哈尔·那罗云。”他又补充了一句,说出“请公主一定记得”的时候,他心中忽然有了一份久违的悸动。
??“的确是西域的名字呢。”宇文潇如秋水一般的眼睛与那罗云相对,那罗云瞬间觉得,宇文潇的眼睛竟如同这长安城中穿城而过的曲江,带起他心中一片涟漪。当宇文潇的眼神落在他无意中没去遮挡,露出的腹部和肚脐上时,他竟然一点都不觉得讨厌了。
??“公主.......”一向口齿伶俐的他,此刻对着宇文潇忽然慌了神。
??“殿下这腹部......”宇文潇看着那罗云正对着自己的脐,欲言又止,她正要询问那罗云为何裸露小腹,又想起二哥因为这件事情而挨了王子的打,故而堪堪住了口。谁知那罗云眼中却没有了面对宇文策时的不悦,十分耐心地解释道:
??“在我的家乡,肚脐是连接肺腑和神界的门。”说起故乡的神话,那罗云的眼中泛着温柔的光亮,语气也柔和下来,“故乡的人都相信,借着肚脐可以看到另一个世界,那些保佑着我们,也被我们敬仰着的神明.....”他讲得入了神,竟没有注意宇文策的眼神已经不复方才的挑逗和轻佻,也是入了神,连手中的茶都顾不上喝,只是静静听着。“来到长安前,我父王常常说,我的脐这样丰满圆润,就是因为西域的血脉,和西域神明的护佑。只有......”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了一下,自豪的笑意中带上些许羞涩,眼神也从宇文潇身上移开,似乎不敢看她,“只有妻子,一生挚爱的人,才可以触摸肚脐。”话音未落,他又把略微带着警示和提醒意味的眼神投向了对面的宇文策。
??宇文策听得入了神,此番听到这像是暗里对着自己妹妹剖白心意,又像是翻起自己当天行为的旧账的话语,心里忽然感到一种不适,他没法给这种感觉取一个名字,如果非要,或许是......醋意?可是他怎么会跟这个那罗云吃醋?他在心中十分不情愿地哼了一声。
??“那我祝愿殿下早日觅得良人,死生不离,便不用再遮遮掩掩,说着摸肚脐害羞一类的话。”宇文策依旧有些没好气,酸溜溜看向那罗云。那罗云眼神偷偷望着宇文潇,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瞥了宇文策一眼,声音极低地嘟囔:“登徒子,不会说话就别说。”
??宇文策正想找话反驳回去,但在看到那罗云羞涩又想要掩饰的表情时,却什么都说不出了。他索性抛却了身为皇子的稳重自持,率先哈哈大笑起来,那前仰后合的姿势竟惹得那罗云“噗嗤”一声,也笑出声来。宇文潇用绢帕掩着唇,脸却笑得通红。
??听着满堂欢声,宇文策忽然觉得,假如宫中的生活便是像这般,和这个西域少年同席而坐,放下一切的礼节束缚、朝堂上的波谲云诡,大笑出声,好像也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