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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云聚烟波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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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六月,岭南大水,田畴淹坏,人饥,乃以荠麦、野草相食。帝遣太子源领岭南事,遣使出访,旬日,开义仓以赈之。”
——《南国纪事·中宗本纪十三》
雨,京野四郊都是连绵不绝的雨。
灰色的天空仿佛被雨淋得湿透,沉沉朝地面逼压下来,使地上的人都没来由地感到压抑。水滴落在宽大的绿荫上,漏出清澈的水流。池塘的水又比前些日子涨高了三分,那满院开得正盛的荷花却是像被盛满的雨水压弯了腰一般,沉甸甸低垂着脑袋,似乎要向身下的荷叶俯首称臣。
南国从来便是多雨的国度,此番下雨一月不绝,在那些长于辞赋的风雅文人眼中正是倚窗听雨的闲适时光,只不过,太子萧源虽说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却是无论如何也没有这份闲情逸致了。这雨下得他心烦意乱,明明自己半分都不曾淋湿,心情却没比那来的路上快要被淋成了落汤鸡的临川王右常侍沈剑明好到哪里去。
“殿下——”隔着潺潺的雨声,萧源还是一听就辨认出沈剑明的声音,他也顾不得那许多君臣礼仪,亲自撑了一柄油纸伞,提着长衫下摆走下堂去,亲切地拉住沈剑明的宽大衣袖,那样子仿佛在迎接一位久别重逢的亲人。
“子常!”萧源喊着沈剑明的字,一路将他迎接到堂屋正中,吩咐侍从端来一杯正在冒着热气,溢出丝丝茶香的西湖龙井。沈剑明急促地端起喝了一口,仿佛被茶水的高温烫到,他的表情显而易见地扭曲了一下,眉头顿时蹙起。
“子常连喝茶都喝得这样急,可是三弟那里有什么事?”
和已经在朝中浮沉将近十年的东宫常侍庾季秋不同,眼前这位稍微年轻的官员皮肤白净,没有蓄起胡须,眉目中却总是透着几分属于年轻人的冲闯急切,不似庾季秋一般总是风雨不动安如山。正因为这几分莽劲,加之他寒门出身的身份,当年东宫挑选幕僚,太子没有把他留在东宫自己身边任职,而是送给了与沈剑明年纪相仿的三弟萧泽。三弟和他相差五岁,感情却是诸位兄弟中最为深厚的,故而三弟的臣僚也常常出入东宫,萧源内心亦是早将这年轻人视作了自己的挚友。
“倒是不曾很急,只是我家殿下今日要在临川王府开诗会,托我来问一问太子殿下可要前去?”
原来竟是这样的事情。萧源的眉目瞬间舒展开来:“我这三弟也是,这样的诗酒之会,发一封请帖来不就好了,也要麻烦子常亲自过来一趟。”说着,他竟然慢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迈着极不自然的步伐挪到窗前,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飘落的雨丝,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只是,如今我真是没这样的心思了。”
沈剑明看看萧源的神色,心下讶然,太子平素最喜诗会雅集,怎么今日忽然转了性子?正在疑惑之际,却见后堂有人挪动莲步缓缓而出,云鬓高悬,发髻后只插了一枝水晶桃花玉簪,缀着些五色攒珠,身下一条和发簪颜色相近的薄樱色绉裙,虽然未见雍容的华贵之姿,倒有一副浑然天成的素净之美。沈剑明急忙略略将眼神往旁边避让一番,以免去了直视当今太子妃——裴怀瑾的失礼。太子妃笑意盈盈走到萧源身侧,伸出纤纤柔荑,握住萧源宽大却有些发凉的手。
“夫君如今正为了这下雨的事情忧心,自然在诗赋上就没兴致了,连教越儿读书都心不在焉,弄得越儿今天一早便跑去了七殿下那里,求着他七叔好好讲评一番诗句呢。”这出身河东裴氏的女子说起话来落落大方,即使面对着夫君的近臣也丝毫不显拘谨,三言两语就道出萧源内心深处的隐忧。
而萧源轻轻回握住妻子的手,似乎一点也没有埋怨妻子突然的出现。他的目光从沈剑明那里移开,转到妻子身上时早已是满目的温柔:“怀瑾所言极是,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我最近倒真是夙夜为了这一件事情,反复忧思不堪。”
沈剑明听出萧源话中明显的忧郁,就算再迟钝,他也明白了太子殿下心中忧虑的到底是何事。今日陛下早朝,已经言明因着这下了一个月不停的大雨,安稳不过三四年的岭南又发起水灾,太守的奏疏上写着灾情严重,已是到了百姓用野菜充饥的地步。方才他还奇怪为何自家殿下一点也不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却不想太子殿下所忧虑的正是此事。
“我已经奉父皇之命,派遣东宫使团八百里加急,往岭南运送粮草米面,修建住所,安抚百姓。只是……”萧源平静叙述完自己的安排,忽然又爆发出一阵沉郁的喟叹,“我看着这雨,连金陵城里都下成这样,岭南又临海风雨多变,更是不知几时能停。我更担心的,乃是北方河朔、东离趁此时机南下,我南国无力回击,则必危矣。”
此话一出,不仅裴怀瑾看着夫君的眼眸噤了声,连沈剑明亦不知道该怎样劝解了。南国自己的事情安排起来容易,但就算朝野上下无人敢言,众人也都心知肚明,偏安累年的南国纵使依靠长江天险,靠着风调雨顺的江南地界多年来积累的钱粮布帛,也绝对难以抵挡河朔东离两个北方大国的合力进攻。
“臣听闻,河朔去年初定西域,正在忙于朝西北经营,此刻国内不稳,恐怕也无力派兵南下,更遑论和东离联手。臣想此事,殿下暂且不必过分担忧。”沈剑明思索了一番,终于还是又开口劝道。
“子常年纪轻轻便通晓天下大事,将来必然大有可为啊。”萧源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露出温润的笑颜,可那笑意之间却藏着一丝疲惫和无奈,“我还时常羡慕三弟,得了这么个好臣下,聚才真是不少。”
“殿下谬赞了。”沈剑明显然没能读出太子心中那被暂时埋藏起来的担心,只怀着骤然得到赞赏的激动心情深深作了一揖:“剑明一介寒门书生,此生有幸能得临川王殿下赏识,自当尽心竭力。”
萧源看着年轻人一腔热忱的眉眼,心里瞬间平静下来。忽而,他蓦地又想起了一件事,向身后一招手唤来侍从:“你去叫庾常侍来,替我草拟东宫诏令,上月末考策论的那个司徒公子王衡,我已决意给他抄撰学士的位置。”那侍从诺了一声,下堂去了。
眼见沈剑明也传达完了事情告辞离去,裴怀瑾又搀扶着萧源靠在窗前,另一只手轻轻按揉萧源有些酸痛的肩,听着萧源感叹道:“子常倒是个人杰。”
“是啊,子常胸怀经世之理,不愁将来不能大展宏图。有这样的人在临川王殿下身边,夫君也能安心。”
“吾妻所言极是……啊,你说越儿他,去了老七那里?”
“正是。一早便跑着去了,这孩子,外面雨下那么大都拦不住……”
“罢了,随他去吧,跟着老七学学诗,也好过在这东宫里头闷坏了。”他摆摆手,忽然抬起头来,双手交叠着握在妻子的手上,那双澄明平和的眼睛里,又一次浮现了新婚燕尔的柔情。
“且随我来。”萧源轻轻扣住妻子手腕,一路拉着她进到书房。他极少对她用这样不容置疑的动作,裴怀瑾被他搞得一愣,不知道他又有何事要跟自己商议。
正在愣神间,却见夫君早已磨墨铺笺,一枝狼毫细笔饱蘸浓墨,落在纸上还是他那标志性的工整端正,清秀而锋芒不掩的字迹。
“君为园中柳,我作松柏枝。
垂柳韧如丝,柏枝挺且直。
风霜不能误,冰雪亦可期。
重念心怀里,相伴亦相知。”
“此乃我之心意,要趁着诗兴来了,赠予吾妻。”萧源细心吹干纸上的墨迹,小心地将纸递给裴怀瑾。
裴怀瑾细细读完那诗句,面上看着平静,脸却是刷地红了,露出了灿若桃花的笑:“登徒子一个,有这番雅趣不去和殿下们品评,倒在这里拿妾身打趣。”但她却难掩眼中的疑惑:“古诗有云,君为乔木,妾作藤萝,夫君何不取古意?”
萧源却没有马上给出答复,仿佛他早就料到妻子会有此一问,面上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自信朗然,他慢慢放下纸笺,回身静静凝视妻子皎若秋波的双眸:
“在我心中,卿亦做得乔木。”
华光殿,七皇子萧涟府上。
“只是侄儿不解,七叔为何尽讲些这归隐田园,尽情山水的诗句给我听。”年轻的东宫世子萧越正在垂髫之年,声音也还带着幼年人惯常的稚嫩,粉嫩的小手指一指桌子上翻开的诗集,语气中不无疑惑。
“归隐之志,非是为着逃避现实,乃是心有山水田园,大隐隐于市。”萧涟作为七叔,虚长萧越也不过十岁年纪,说起这些诗句却已经是颇具见解。“七叔将这些说与你听,并非要你从此放下那入世之意逍遥山水,而是告诉越儿,纵使世间再多纷争扰乱,也莫要丢了自己的心。”
萧涟说完,萧越却还是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似乎并没理解什么叫做“丢了自己的心”,却还是顺着七叔的意思点了点头问道:“不过,若是说起陶潜诗文,我最爱的还是那‘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一句。不知七叔有什么看法说给侄儿听?”
萧涟看看萧越那懵懵懂懂却一心向学的样子,心里早已起了七分柔软的怜爱之意,绕到侄儿身侧,指着那诗句温声解释:“这也是归隐之句,只不过其志在隐,却不显于字句之间。晨起耕作,夜晚归家,乃是顺应早出晚归的自然之理,顺应天时而动,不违逆天命,亦是恬淡归隐的情思,无论佛家道学,文人墨客,若是到了这个境界,便是人上人了。”他的最后一句话语调微微降低,显得有些虚无缥缈,似是说给面前的萧越,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人生若能这般度过,倒也算是不枉。”
他的声音伴着香炉的袅袅青烟,飘散在从门外吹进来的凉风里。
五皇子萧沈坐在永福省自家的宫院内,表情平淡,似乎像在思索什么。然而这样的表情却在王府里营造出了一种近乎恐怖的氛围,除了慢慢朝他的杯子里添茶水的侍女云芝,几乎没人敢出声,因为仆人们认为,每当殿下这样什么都不说的时候,几乎就是一场狂风暴雨之前的平静。
不过这一次,仆人们似乎真的误会了萧沈。他沉默了半天,最终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声冷笑,连眉梢眼角的表情都不曾有所改变。
“呵。此番赈灾,看来太子的功劳簿上又要再多一笔了。”
萧沈虽说轻狂跋扈,对萧源这个嫡亲长兄却是又敬又怕。此时此刻就算心中有千百种拈酸吃醋的感觉,也不能对这位名正言顺,行事又稳妥到挑不出一点错处的太子殿下说什么。更何况,以他一个庶子的身份,就算再得宠爱,要去和东宫掰手腕,也无异于以卵击石。
止住了思绪,他的眼神又不可抑制地瞟向了那正在为他添茶的云芝。那上好的青瓷茶碗上镌刻的云纹,滚沸的热水冒出的白烟,在他眼中通通都被虚化,唯一明显的只有云芝那纤细又白皙如玉,完全不像一个侍女的手。
他再也不想抑制什么,一把抓住那双手。
“殿下!”云芝如遭雷击,吓了一跳,盛着沸水的茶壶瞬间被打翻,水花溅落在她手背上,烫出一点红痕,显得格外突兀,而她几乎已经顾不得疼痛,用力想要甩开萧沈的手,却是徒然。
“殿下……奴婢知错,殿下恕罪!”云芝吓得浑身发颤,生怕自己这位脾气古怪的主上发起怒来,顷刻间就会送自己去见那早逝的娘亲。
“恕罪?你做错什么了?”有了这句话,云芝如蒙大赦,方才敢抬头看了看萧沈,看到的主上眼里却没有想象中的怒意,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贪婪。
“起来。”这句话和上一句不同,带上了些威严的命令。云芝凭借着做侍女的本能,战战兢兢地站起来,却还没站稳就感到自己的手再一次被抓住,紧接着就感到自己跌进了一个宽大的怀抱。
“殿下……殿下您做什么!”云芝还想挣扎,可年仅十五六岁的女子,体力哪里比得一个二十四五岁的青年?不出一会,云芝的身体便被萧沈牢牢箍住,萧沈用手抬起她下颌,逼着她同自己对视,戴着白玉扳指的手轻轻抚摸过她泛着不自然的红晕的脸颊。
“你做得很好。”萧沈的语气带上柔和的气声,“这府上这么多人,只有你最合我心意……”
“殿下!”云芝的心脏跳如擂鼓,“奴婢……不敢当……”
“怎么,不喜欢我说你好?”萧沈眉头微皱,露出被反抗的怒色。
“奴婢不敢!”云芝不敢看萧沈的脸,低着头急忙否认 ,“只是,只是,王妃和世子都在府上,殿下如此……”
“他们不在。”萧沈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云芝。“羽周早上和舜之出去礼佛了。”话一出口萧沈自己都觉得惊讶,成婚三四年来,自己有多久没有叫过妻子的名字。诸位兄弟的姻亲里,只他一个娶了寒门出身的小家碧玉陈羽周,这样事情在向来事事争先的他心中不光是不甘,简直要算作屈辱。再兼妻子生下世子萧舜之后,容色衰颓,他更是冷落已久,此刻看着年轻貌美的云芝,他忽然感到心里的某个角落有些死灰复燃,接着便一点点地朝她凑近过去:
“你可愿……”
“殿下不可!”云芝终于不再顾忌任何主仆间所谓的礼仪,涨红了脸嘶吼出声,身体一使劲居然挣脱了萧沈的束缚,转身便跑得没了踪影。
“你!”萧沈又惊又怒,全然不曾想过一个小小侍女竟然反抗于他,正待提着衣衫追出门外之时,却差点迎面撞上正要进门而入的母妃刘静仪。
“这是怎么回事?”刘静仪看着仓皇逃出去的云芝,满脸讶异。萧沈眼见母亲进来,只好悻悻望着那人消失不见的背影,说了个谎:
“无事,云芝不小心打翻了茶碗,我遣她出去了。”
“云芝伺候了你多年,你也对她宽宥些。”听着母妃半是劝诫半是教训的言语,萧沈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藏在衣袖里的手紧握成拳,却也只好说了一句“儿臣遵命”。
宫外滂沱大雨依旧不曾停歇,洗去金銮云顶高耸的浮华,也模糊了郊野寺院中回荡的钟磬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