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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落涟漪动 “清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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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炀王讳沈,中宗第五子也,贞明二年,获封清河郡王。沈性轻狂,豪宕疏朗,待人有不羁之风,然妒忌之心亦盛。时穆宗无王爵,又不得帝心,沈甚轻之,又深以其兄汝南王汇为疾,每一遇之,辄相辱慢。”
——《南国纪事·中宗诸子列传》
萧涟的随从陈江替他撑了那素面的油纸伞,遮了大半的雨水,搀扶着上了马车,路上里里外外颠簸了一会,不久便听得陈江说“到了”,纤长的手指一掀开车帷,映入眼帘的果然是那“净居殿”的牌匾。他正要起身下车,却发觉自己车前又横了一辆别的车驾,那拉车的马是匹通体雪白的大马,车帷上盖着上好的紫色布幔,响晴天甚是扎眼,遇雨水又泛着柔光,很是雍容华贵,一看便不同于他所用寻常的青布车帷。
萧涟正打算下车之际,只见得一个宦官,手中拂尘早已沾了水渍,也顾不得雨淅淅沥沥下得正起劲,满脸堆笑地迎上来,不等那紫色布幔被主人自己掀开,他便率先替人提着那帷子,想要搀扶那人从车上下来,喉咙里滚出的字句堆满了讨好和谄媚:
“呀,清河王殿下到了?雨天路滑,殿下金尊贵体,可要小心着些,若是摔坏了……”
“行了行了,你这话真多。”车驾的主人伴随着一副不甚耐烦的口吻从帘子里挪出来,穿着一身绣了云纹的浅红色长衫,虽然端正清秀,但眉梢眼角透露出的尽是些疏狂之气,正是当今圣上中宗陛下的五皇子,清河王萧沈。身旁贴身的仆人牵着他衣袖,为他撑开一把画着鲜红鲤鱼纹样的油纸伞,那一抹红色在下着小雨的晦暗傍晚中显得越发亮眼。足下那双精致的丝履针脚细密有致,一看便是请人仔细地缝制出的,双脚踏上积水的长阶,那人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飘出一句厌烦的话来:
“这雨专会挑时候,脏了本王的脚。”仆人一面仔仔细细搀扶着他,一面偏着伞来为他遮雨,那宦官早已经把殿门打开,朝里面做了个请的手势。
萧涟看着认出了五兄,自己也拽着陈江的衣袖撑起身子,一只脚迈下车来,却不想那生了青苔又沾水的青石板路最是滑脚,他一下子失了平衡,不禁“啊”地一声歪了身子,眼看着就要倒下,幸亏陈江眼疾手快,往自家殿下腋窝处扶了一把,这才拉着他勉强站稳。眼见方才那位殷勤的宦官如今连动都懒得往自己这里动一下,陈江不禁上来了些怒气,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径自冲着那宦官喊道:
“你这公公怎么当的差事,没见我家殿下方才差点摔了吗?怎么连扶都不扶一下!”
那宦官听了这一句,这才将眼神从门口的萧沈那里转过来,只敷衍地提醒了一句:“七殿下也小心些。”谁想陈江听完反而怒气更甚,直指着那宦官沉声道:“你……”
萧涟眼见陈江还要发作,急忙伸手用力扯了扯他的衣袖。自小跟随在殿下身边磨练而出的自觉性告诉陈江,殿下这么一做,自己纵然是有千般不甘万般不愿,也只好收手了。
萧涟拉着陈江,没有回头去看萧沈,走到那太监面前,对着他露出了一个赔笑的表情,温声劝慰道:“家仆不懂事,公公请别见怪。”
话音未落,只见他身后的萧沈冲着他挑了挑剑眉,抛给他一个极其轻蔑的眼神,伸手扶了扶头上金光流转的发冠,已是转了个身,径直往内院去了。
看着宦官脸上没有什么不悦的表情,萧涟便带着陈江往门里走了。陈江却还是愤愤的样子,眼神直瞟向门口,嘴里嘟嘟囔囔:
“趋炎附势的小人,殿下您还这般让着他……”
“陈江!”萧涟的声音微微有些严厉,“这里乃是父皇寝殿,即便是宦官,也是咱们须要小心的。记住,今后千万慎言,不可意气用事。”
“殿下……”眼见年轻随从的眉眼染上委屈,萧涟这才放软了语气:“好了,我五兄去年刚封了清河郡王,下人们多奉承些也是自然之理。我只需看着,却是万不能与他相争。”
虽然这般说着,萧涟的心境却不禁还是有些萧索。他没再看陈江脸上的表情,忽然感到自己的心仿佛被浸在这永远也不会停下的雨水里了。空荡的目光转向潺潺的雨幕,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这才拉着陈江去了内殿。
萧沈一路昂首阔步,几乎毫无阻拦地走进内殿,内里早有舍人宦官在焚上檀香酝酿佛经清音回荡的气氛,当今皇帝、南国中宗萧靖端坐房屋中央,右手轻拢慢捻着一串朱红檀木佛珠,口中念念有词的正是一串经文,年过不惑的他因着常年为国事的操劳,鬓发已经有些斑白,一双年轻时曾经洞察无数世事人心的眼眸此刻虔诚合上,倒真显出慈眉善目之相,一卷经文念毕,不免又引得手下人恭维一句:“陛下如此诚心礼佛,实乃善念善心,菩萨有知,必将福泽陛下,福泽我南国……陛下,外面清河王殿下和七殿下都已到了。”
萧靖极慢速地睁开眼睛,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看了看侍立在身侧的二皇子萧汇,说道:“赐座,让他们都进来吧。”
侍从卷起珠帘的一瞬,萧沈的目光便敏锐地越过父皇,捕捉到了随侍的二皇子萧汇。萧汇眉目沉静,却显现出和其他人不太相似、格外棱角分明的五官,尤其眼窝深深往里凹陷,鼻梁也比众人都高,眼瞳和发色也并非纯然的黑色,而是稍稍泛浅的赭石色。萧沈自从看到他的那一瞬间,目光中便似有万点种妒恨意倾泻而出,他双手紧攥拳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时间竟连给父皇请安都抛到了九霄云外。直到身旁的萧涟早已掀起衣袍在父皇面前跪得笔直说着“参见父皇”,他这才如梦初醒一般同样跪下说了同样的话。
自打来到这之前,清河王府上便已经领教过了一番自家殿下的脾气。午时过后,已经接到消息的仆人便通报萧沈,说是晚上父皇要在净居殿谈论经文:“陛下说了,叫七殿下也跟着去,还有……”
话到嘴边,仆人便小心翼翼地揣度着自家主子的脸色,见萧沈脸上没有明显的愠怒之色,才仔细地斟酌着开了口:“还有汝南王殿下也去。”
谁曾想,这一下便如同捅了马蜂窝,萧沈方才舒展的眉头顿时蹙起,脸色一瞬间阴冷如冰,蓦地抓起桌上摆放的靛蓝青瓷花瓶便朝地上狠狠一掷,“砰”一声刺耳的脆响,那造价不菲的花瓶顷刻间便碎作几片。
仆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怒气吓得浑身抖如筛糠,连抬眼看萧沈的动作都不敢,兀自颤抖着手跪下去,一边拢着地上的碎瓷片,一边支支吾吾:“呃……殿下……您……”
萧沈摔完了花瓶,仍旧怒气未消,胸口剧烈起伏着,他一只手撑在桌子上,咬牙切齿地怒喝,表情十分扭曲:“这是哪来的道理!老七也便罢了,十天半个月见不着父皇一面,拉过去也是凑数,他萧老二算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鲜卑白虏生下的杂胡,也配跟我们站到一块去!”
这一番话说得极重,一句话里竟是连带着轻视、谩骂了几个人,不仅那仆人被他吓得连劝也不敢,连一直在旁静坐的母妃刘静仪也按捺不住,语气里染上三分薄怒:
“住口!阿沈,你如今越发没规矩了!”刘静仪素来性子和婉,虽然知道萧沈与二兄之间多有龃龉,平时却不总是压着孩子不与二兄相争,今日听着这话却是厉声训斥:“汝南王到底是你二兄,你竟连这般轻狂悖慢的话都说得出口!且不说些兄友弟恭的事,就方才这番话若传到你父皇耳中,会是何等后果,你不清楚吗?”
萧沈挨了母亲训斥,方才的盛怒有如被浇了一盆冷水,整个人如同烈日下的花一样蔫了下去:“母妃恕罪……儿臣只是不服……”
“不服?”刘静仪蹙起蛾眉,话语中的怒气转为了一声深沉的叹息。“你这孩子从小便争强好胜,我也知这就是你的性子,只是你父皇心里对汝南王有愧,所以素来怜惜着些,论起才学品貌,哪一样他可比得过你?”说着,她轻轻放下手中正绣了一半的春涧清溪图,温热的手握住萧沈因激动而青筋暴起的手掌:“去年你刚刚封王,荣宠正盛,何苦去和他相争?你此时此刻,唯有以退为进,才是上策。”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母妃沉吟着说出这样的字句,父皇崇佛,母妃却是酷爱读些道家的书卷,此刻这原本平和安然的劝慰在萧沈心里倒真的像水猛灌进去,直直淹没了原本还要脱口而出的怨怼,最终只留下一句“儿臣明白”。
宫苑深深,乌云聚在高耸的飞檐顶上,近乎放肆地倾泻着盛夏磅礴的雨意,那方才细小绵密的雨声如今愈发加大,掩盖了几只不怕雨的鸟雀在檐上跳跃欢叫的声音。虽说有了凉意,可这样的雨天最容易催人昏沉欲睡,加之讲经的声调起伏不大,不到一个时辰,萧沈的眼睛便已经眯成了一条缝,靠着身为皇子训练的仪态强撑着才没有倒下去,余光却瞥见左侧的二兄萧汇和右侧的七弟萧涟依然脊背挺直身材板正,一副毫无困意的模样,又急忙挺直了背脊,强打起精神静静听着。萧靖看着这五子的眼神已然扑朔迷离却依旧集中精神的样子,眼眸中不可避免地溢出一丝怜爱:
“既是累了,便先回去歇息。我这有老二和老七陪着。”说着便要招手呼唤侍立在殿外的仆人:“你们来看顾好清河王殿下回府,莫要让他滑倒伤了身子。”
萧沈也不推辞,起身说了句“儿臣告退”,便径直无视身边众人,朝外去寻他的仆人。临走之前,也没忘将眼神停留在二兄萧汇那异于常人的眉眼上,狠狠剜了他一记眼刀。那样子仿佛在说,你看到了吗,父皇最偏爱的皇子从头至尾都只能是我。
萧汇被萧沈盯着看了许久,好似蝼蚁缠身,只觉得这个五弟的眼神散发出一种让他浑身不自在的敌意,他悄悄在心里叹息,目光沉郁又平静。作为宫中第二年长的皇子,萧汇多年来已经懂得了太多太多。七弟对这个五兄处处忍让,倒还叫他挑不出把柄,可自己就算什么都没做,似乎站在这里,这样的身份便是天然的把柄。
“明惠。”皇帝突然轻声唤着萧汇的字,抬眼看着他那张和自己从来不像的脸,又拉过他的手让他到自己身旁坐下。萧汇不敢去直视父皇的眼睛,不是因为面对君父的威仪,而是父皇在看向自己的时候,眼神中总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愧色。那样的愧疚自从他出生起便一直缠绕着他,如同千斤巨石压在他的心头,虽说不清为何,却足以让他无法呼吸。
“父皇……”萧汇却是刚刚坐下却又站起,双手放开了父亲的手。他略微欠身,用规范得挑不出一点毛病的礼仪行礼道:“父皇与儿臣说话乃是私事,为我与七弟讲经却是要事。儿臣不才,不敢先以私事废要事。”
萧靖听着二皇子这有意的疏离客气,如同汇报公事的语调,一丝深沉的无奈忽然在他的心间沉渣泛起。千言万语,到了嘴边也只是说出一句:“明惠向来懂事。那便先坐回去吧。”
萧靖语调缓缓低下去,又开始继续讲经。萧汇却仿佛从一种压得他极不自然的情绪中抽离出来,虽然松了口气,可早已被激荡起来的心潮却依旧不能平静,一直没有说话却旁观了这一切的萧涟悄悄看向沉默得有些过分的二兄,忽然流露出了一瞬间的悲悯之色。
“由爱故生怖,因怖故生忧……”萧靖讲经的声音不大,只是平静地絮絮说着,如同在聊寻常家事。
直至夜深,那淅沥的雨依旧没有停下,没了光线,看不见如牛毛一般的雨幕和池塘泛起的涟漪,只有雨滴在芭蕉叶上滴滴点点奏出的和声,提醒着人们这是一个平静的雨夜。
“还没停。”萧汇有些郁郁地开口,身旁的萧涟微笑着接了一句,“是啊,金陵的雨向来如此,下了便没个头。”
萧汇有些木然地看看萧涟,似乎是在奇怪这个从前都未见过几面七弟怎会突然和自己搭话,忽而又马上恢复了正常,迈步走进雨雾之中,留给萧涟一个清癯瘦削的背影。
“殿下,不带伞吗?”身后父皇的仆人试图提醒萧汇,但人早已走远了。
萧涟目送着二兄,直到人影隐入雨中再也不见踪影,才对着陈江说道:“我们也回去吧。”
宫城的夜晚比寻常百姓家还要寂静,从上到下都已经进入梦境的温柔乡,因为是雨天,出来提醒“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宫人也罢了工,街上更是连如豆的灯火都不见。陈江小心翼翼搀扶着萧涟,生怕他踩空了脚,主仆二人一起一伏的脚步声踩进水里,竟然衬出这偌大的宫城里,千丈万丈渺远的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