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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来去过往 悟已往之不 ...

  •   良久,夜深了。
      一烛豆火微明,祝祈和衣而卧,风从房中穿过,携来清息。
      一朵红红嫩嫩的桃花悠悠然地落在窗檐,又忽地被风卷起,来到祝祈的榻前,被阴影笼住。

      ……

      承元十年,秋。冷风瑟骨,寒霜结叶。

      雾景山,是一座能看到一个国家所有盛景的山。那里有一条红枫铺成的小道,人们叫它“往生路”。
      “往生路”取自上古神话,据说在世界伊始,天地分为往生路和向死门两部分。顾名思义,往生路是轮回之境,向死门是重生之地。
      传说在往生路上诞生了一位神明,无目,白发,象征着世界里全部的善念和正义。只要逆向行走到达路的尽头,便可以得到神的祝福,然后逆转时间重生。
      祝祈走在往生路上,藏在袖中的手,早已冻的苍白。

      明安已经亡国十年了。

      十年前,明安国繁华无限,国是最好的国,城是最好的城,人亦是最好的人;十年后,这片国土被另一个国家替代,明安城国消亡,人民颠沛流离。
      今日正是承元国的庆日,国民欢歌载舞,传颂昔日开国之王的丰功伟绩;皇室把酒言欢,一场盛世浩宴呈现国中,热闹,欢腾。
      或是秋景衬国哀,抑或物是人非的感慨,她只觉得悲伤。

      ……

      落叶正被一位老者清扫,发出“唰唰”的声响。
      见老者颇有些吃力,她于心不忍,道,“老人家,我来吧。”
      她肤色白皙,唇色泛着病色的红,穿的也是上等料子,完完全全像一位久居闺阁的千金大小姐。
      还是久卧病榻的那种。
      老者看她一眼,问道:“小姑娘,你和你家人走散了?”
      祝祈抿唇,道:“嗯。”
      老者道:“这前面不久有个庙子,我看天色也不早了,估计要下雨,你要不要去那里躲躲雨等你家人来?……你身体也不好,就别干体力活了啊……”
      祝祈知他是好意,便没有拒绝,道了声“谢谢”。
      老者笑着,道:“小姑娘,古人有话说得好。”
      “什么?”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人呐,还是要好好活着。”
      祝祈向他行了一礼,道:“晚辈知晓。”

      如老者所说,天色很快被乌云遮蔽,滚出几道雷响。祝祈在雨点落下的前一息进了庙,心下庆幸。
      她先给这庙内的神像双手合十拜了拜,又看了看神像,那面容太过模糊,不知道供奉的是谁。
      瞥见神台上还有一个果盘,呈着挺新鲜的苹果,她没忍住,悄悄拿了一个。
      “得罪了。”祝祈也不顾什么形象,双脚一盘就坐了下来。
      如今的她已没有灵力,雨势渐渐越大,寒气重袭,饿了一天的她决定先把苹果啃完再说。
      毕竟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但忽然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意识弥散。
      恍恍惚惚间,她看见一道矮小又并不清晰的身影朝她跑过来。
      她张嘴,想喊人,但实在没有力气。
      “姐姐!”是来人的惊呼。

      “咚——”

      屋檐上垂坠着的金穗铃摇摇晃晃,晴光初霁。
      药味和着桃花香灌进祝祈的耳鼻,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榻上,身子老老实实地被掖在被窝里,有些茫然。
      她不是应该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她记得,自己明明在一个破庙里的啊?
      好像昏迷之前,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而且还喊了一个人的名字……
      那个人是谁?
      她的脑子在胡思乱想,“吱呀”一声,屋门被人推开,祝祈下意识地看过去,一个矮她半个身子的孩子端着果脯走近。
      “你是……?”声色嘶哑,干燥。
      “不是说再也不让自己受伤了么?姐姐还答应我了。”小孩子的脸鼓鼓的,如同一只小包子。
      意识逐渐回笼,祝祈这才想起他是谁,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我忘记了。”
      “小包子”絮絮叨叨:“这次出去,姐姐怎么不带件外氅?”
      祝祈觉得她就是人间私塾里的小朋友一般,还是被先生训话的那种:“……忘了。”
      小包子叹了口气,摇摇头,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姐姐啊……”
      祝祈:“……”
      “好阿青,姐姐知道错了。”她叹气,“姐姐去镇上置办家具,这才回来晚了些。阿烦就不要再生姐姐的气了,好不好?”
      阿青哼了一声,道:“我才没有生姐姐的气呢!”
      祝祈含着笑,捏了捏他软嘟嘟的脸蛋,只听他道:“姐姐,喝药了。”
      “好。”
      苦涩在她口中打转,暖意却流经心里。

      直到某天——
      “快!抓住她!别让她跑了!”山中灯火彻明,人声沸扬。小院子被人围得水泄不通。
      “诸位……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祝祈刚开口,就被人攥住了手腕。
      锋厉的指甲划过她的小臂,留下深深的红痕。
      “什么误会?你这个妖女!还不快随我去国师大人那里!”
      祝祈愕然:“什么?”
      另一个士兵模样的人啐道:“跟她废话什么?带过去就是了!快点儿的,老子还要回家睡大觉呢!”
      “……姐姐?!”阿青寻声从房内出来,一见祝祈被围住,急急跑过来,也忘了自己并未穿鞋,“不许欺负我姐姐!”
      “哟,这还有个小的呢?不会是个小杂种吧?”
      有人偷伸出脚,阿青没注意,一下子被绊倒在地。
      尘灰洋洋洒洒,他们捂住口鼻,满脸嫌恶:“真晦气!”
      “这小杂种要带走么?”
      “国师只说了将这个妖女带回去,剩下这个丢了罢……被狼吃了才好呢。”
      “…………”

      叩神台。
      大片大片的黑云压摧城府,天边金光淡淡,薄云淡彩。
      祝祈被绑于台中神柱之上,身着黑金龙纹祭服的青年一剑指她,底下,乌泱泱的人潮拥挤。
      “苍生有命,天伊为道。汝乃明安遗民,妄图算改天命,逆转天道,搅毁吾承元盛世,实乃离经叛道,祸国乱世。”

      我没有。
      祝祈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们都不信任她,因为她是遗民,是“罪人”。
      “国师大人,请快些处死她吧!”有人在台下喊道。
      国师闭眼,复睁眼看向她时,瞳孔变成了金色。
      他挥剑在空中作符,金光起承流转。
      “吾以天道之名替天除害,妄摧国运之祸惩,汝将入永世轮回,不得超生。”
      “——焚!”

      霎时,金符成绛红色,凝散成细雨,临至处燃起片片大火。
      浓烟喷薄,呛得祝祈眼眶发涩,火舌燎过她的红裙,烧在身上,却并无痛楚。
      她已经痛过很多回,并不会再痛了。
      只是等死的过程很漫长,她恍然记起自己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
      没有采茶,没有喂鱼,没有栽花,昨夜扶舒托她要的小泥人,她也还没有做好。
      阿青……青。
      只怕是要苦了那孩子了。她想。
      姐姐对不起你啊,阿青。
      你一定要好好的,倘若有缘,日后我们定能再见。
      她缓缓闭上了眼,周遭一切沉寂。
      “这都是命。”声音遥远,却仿佛就在她耳边,带着轻轻的叹息,“你该认命。”
      “姐姐!!!!”另一道声音却带着哭腔,撕心裂肺。

      …………

      祝祈猛然睁开眼,古木雕花样纹映入她眼帘。
      “唉。”她拍拍自己的脸,心暗暗道,“不能再想了。今日可要出去做正事。”
      这样默念几次,甫一出门,就看见一少年迎光站立,身形修长,一袭鹄白长衣如青山松雪,墨发被束起,露出精美异常的五官。
      他的神色懒懒,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几枚铜钱。
      见她出来,眼中才露出笑:“姐姐。”
      昨日他与她商讨的,阿谢不愿在外人面前暴露身份,是故按照辈分,他唤祝祈一声“姐姐”。
      “走罢。”

      走过几里才到目的地,魏府门前已守着一个小厮,大概听说有道长揭了他们的告示才特意等在此地。阿谢悄悄道:“其实那人就是我。”
      祝祈:“真是毫不意外呢。”
      那小厮也听过祝祈的名号,更何况她先前为山尾镇降妖除魔,记忆深刻。知道她也来了,眼泪都落下来,直呼“有救了有救了”。
      祝祈悄悄:“……倒也不必如此夸张。”
      阿谢一股脑夸赞:“姐姐的实力可谓有目共睹。”
      “承让,承让。”

      魏府中花草交错,楼阁相应,隐隐带着一丝妖邪之气。祝祈微微蹙眉问道:“你们没有找过其他的仙师来看吗?”
      小厮以为她觉得他们不信任她的能力,忙解释道:“仙人在此,我们又怎敢质疑仙人的本事呢?……不过要说其他仙师,前日倒是来了几位清敛宗的,没见效啊……”
      “清敛宗?”祝祈已经几十年没听过这个名号了,乍然谈起,似乎又能想起当时她在清敛的记忆,有些模糊。
      小厮点头:“是啊,听说还是孤潮峰的弟子。啧啧,也是真惨。”
      孤潮峰祝祈还是知道的。清敛宗传说为天界神尊渡迟所建,分七峰七系。其中以剑系的孤潮峰为主,声名大噪,不少人都盼着能来这里求法问道,以身为清敛宗弟子为荣,更以为孤潮峰弟子为荣。
      说及至此,就不得不提两个人,那就是孤潮峰前任峰主奉临和他的亲传大弟子——现任峰主颜华。
      据说在清敛宗快要没落时,凭空出现一位仙师,他自称是清敛前任掌门祁谚的唯一亲传大弟子,其名不详,只有一个名号:奉临。
      这位奉临长老确实有点本事,把一众仙门上下治的服服帖帖,合并了同样为当年仙门二强的承风门,成为仙门之首。
      可惜后来,奉临长老叛离宗门,一朝入魔,大杀四方。他的大弟子颜华为了万物苍生,亲手杀了他。自此,世间再无上仙奉临。而颜华承了峰主之位,成为清敛宗年纪最小的掌门。
      不过也因为这事,导致清敛那些年状态低迷,人死的死,散的散,可真应了那句“树倒猢狲散”。
      最后也不过留下了颜华和她的师弟师妹们罢了。

      “仙长啊,你说这可怎么办哦,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如今偏得了这么个病,真是煞气……”偏院里,一个忧愁的声音响起,是魏夫人。
      祝祈默默听着,背后忽传来一阵轻微的痒意。
      她回头,便撞见阿谢刚收回手的动作。
      “你身上有虫。”少年对她无辜地眨眼,将手掌摊开,里面赫然躺着一只绿虫,已经没了气。
      祝祈对他笑了笑,道:“多谢。”

      随魏夫人转进里屋,二人才看清楚屋内人的模样。
      床上一人披头散发,目光呆滞。见魏夫人来了也只傻傻地笑。
      待祝祈从魏夫人身后走出时,他瞬间凝住眼神,眦目欲裂,双手扯发,仿佛极其痛苦的样子。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的眼睛好痛啊!!!!为什么要挖了我的眼睛?!!!”
      阿谢严肃道:“谁挖了你的眼晴?”
      魏臻的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止不住地摇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明明我什么都没有做!!!为什么要杀了我?!!!”
      祝祈垂手掐决,魏臻便如同失去知觉般,软塌塌倒在塌上,昏睡过去。
      魏夫人失色:“仙长!我儿他……”
      祝祈道:“无事,不过使他小憩一会……夫人能否借一步说话?”
      魏夫人擦擦汗,点头。
      到了外间,她问道:“令郎何时出现这种情况的?”
      “约莫七日前,”魏夫人想了想道,“臻儿从西祁国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房内,尽说些什么死啊祭品的胡话……”
      “西祁国?这是哪个国家?”祝祈沉思。见她不说话,魏夫人以为事态严峻,魏臻救不回来了,眼中又蓄了好多泪,只忍住没落。
      见状,祝祈缓了神色,温声道:“夫人放心,此事我定会解决。”
      身旁的丫头也适时道:“是啊夫人,您都为少爷的事几日没合眼了,如今休息会吧,这里还有祝仙长在呢!”
      魏夫人也听劝,嘱了祝祈几句后便扶着丫头离开。

      屋内安静下来,阿谢撩开帔帘,出来。
      “有什么问题?”祝祈问他。
      阿谢道:“发现了这个。”
      他递给祝祈一截枯木,解释道:“这种木料乍看之下毫无特别之处,但放在身边久后,便会引起幻觉,更有甚者会被幻境中的场景吸引,沉迷于内。最后饶是侥幸捡了一命,也会精神错乱,成为一个疯子。”
      祝祈细细摩挲木上的纹路,总觉得哪里熟悉,却记不起自己在哪里见过这种树。
      “你能知晓此木是为何名生长于何地吗?”
      “知道。花繁木,西祁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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