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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来去即霜(六) 谢谢你,和 ...

  •   ……
      “季嫽,你醒了。”季嫽意识恢复,祝祈终于松口气,季嫽却一语不发,执剑站起,自己则被她定在原地。
      “这七年,多谢你的照顾。如今,我也该了结我的仇恨。”季嫽的传音在她脑中响起。
      她看着季嫽一步一步走向纪殃,此时他并未躲开,剑尖便抵住了他的脊背,季嫽道:“放了她们。”
      纪殃不答,她的剑就往上走几分,剑刃锋利,稍稍就划破衣袍,细细的伤口往外泌血。
      “你倒比以前心软不少。”
      他忽开口道。
      眨眼,黑气肆虐,纪殃面前,季夫人面容模糊,化作一团烟雾散去。厚云遮住圆月,景物都黯淡无光。落在他身上,更显得阴暗。
      季嫽一剑捅穿他的心脏,道,“你此处,是空的。”
      纪殃:“嗯。”
      “每一世,我都会杀你。”她停顿一下,继续道,“上一世,我挖了你的心脏,上上一世,我废了你的双眸。”
      “只有杀了你,我才能重生。可我不论重生多少世,都不会有上一世的记忆,所以还是重复的,无穷无尽地重复。”
      纪殃就像鬼打墙里出现的标记,不论她如何努力,他都只在那里,一触碰就重回原点。
      周而复始,无法破解,教人难过。
      她这一次觉醒记忆是她与祝祈前往小院,祝祈死亡的时候,季嫽眼中闪过上一世同样在这里,有人替她挡下一支毒箭的画面。
      之后她循着记忆向傅神医拜师,得到烬霜剑,下山历练,日子太平淡了,她便真恍惚觉得她的生活就是如此。可随后的神像告诉她:不是的。
      前世即霜城灭亡后,季嫽销声匿迹,人间出现一名福泽神。神护佑百姓,尤其是年幼稚子,因此就有人唤她“送子娘娘”。
      人间都是她的庙宇,前来信徒诚挚,她便也做了好好一段时间的送子娘娘。
      直到某天,魔族出世,信徒嚎哭,抱着怀中夭儿向她诉苦:“娘娘啊,那魔头纪殃真真心狠手辣,害我夫不说,如今又害死我的儿,您可定要替天行道啊!……”
      她听后当即提着烬霜剑就去找他,却瞧见他正在雕塑神像。
      神像坐立神台,不过三尺,口中含花,双手捧珠,眉眼间极似她。
      “恶心。”她只说了一句。
      纪殃任由她捅剑,不躲不避,但没死透,而她以后天天能看见那尊神像受到供奉,索性离开。再后来,她就记不清了。
      季嫽疲惫,缓了神色,“万世轮回,我已经不想再继续了。”
      “我们都放下过去罢,好么?阿央。”
      她这一声“阿央”说得极轻,纪殃愣神,不过一会,就低低道:“好。”
      季嫽笑着,双手张开拥抱他,然后抬手,一把剑贯穿了两个人的身体。
      “我骗你的。其实我什么都记得。”
      她眼望向祝祈,很是温柔,道:“幻境破了。”
      “谢谢你。”
      三个幻境主都死了,幻境自然没有存续的必要。
      两人身躯化成的碎光穿过祝祈的身体,她这次切切实实感受到脚下土地的存在。
      乱葬岗因为没有灵力维持,凭空出现,占了差不多半个即霜城。
      误入的人们迷迷糊糊地醒来,还疑惑自己这是身处何地。忽瞥见满山野的尸骨,陆陆续续又晕过去。

      “啧。”
      傅神医从中随手捞出一个,便使了瞬移的术法,将其余人等送回了安全的地方。
      他抬脚就走,祝祈回神,道:“神医大人,季嫽她们……还会回来么?”
      “看命数。”傅神医道,复叹气,“我予她回心药,是为了护她一命,谁想她给了季夫人。以她的本领,又怎会看不出季夫人命数已尽?”
      祝祈心道,“只是不信命罢了。”不然怎么会执着一次又一次在明知结局的情况下都要杀死一个不可能杀死的人?
      纪殃最后没有死,但季嫽在现实里算是死了。
      她想到季嫽告别之前那个温柔的眼神,还有那句“谢谢你”。感到熟悉。
      “想到什么了?”傅舟归出声。
      祝祈看他,“你是不是,一早就知晓了?”
      “纪殃之后会成神,对不对?”

      她终于想起季嫽的眼神中那抹熟悉感从何而来了!是因为她以前就见过季嫽!

      一百年前鬼节时,鬼门大开,许多有家的鬼魂都要趁着佳节回去探望,作为掌管秩序的判官,她自是四处巡游,管管众鬼的纪律,在该到的时辰亲自送他们回鬼界。
      这下就到了一荒凉处,满山野的尸骨,极其破败。
      一个看不清是人是鬼的事物跪在一座坟前,萤火点点,祝祈上前查看,碑上斜斜写着“纪殃之墓”。它旁头还有一座,是“季氏、季明池之墓”。
      “冒犯了。”她退开两尺,目光眺向远方的青黛。
      “你说,人为何要活着?”
      那鬼忽然道。
      祝祈环顾四周,指着自己:“你在同我讲话么?”
      她思索一会,答道:“许是因为想罢。”
      “想?”
      “嗯。或许不是人本身的‘想’,而是别的生物的‘想’。就如同每个生命息息相关,人间的周转离不开人的存在。”
      不论人本身是否愿意,只要存在,那么就有存在的道理。所以大部分的群体与个体之间,总得需要做出取舍,而做出舍弃的往往又是那些个体。
      “可我活着,当不了一个好人,死后,也成不了一个好鬼。”鬼身上煞气不重,但执念很重,她的双眼显然被挖去,说着渗下血泪。她紧紧攥住手中还在跳动的心脏,道,“我杀死了许多人。”
      活生生的,血淋淋的,就在她面前死去。
      祝祈安慰:“人都有命数,你也不应自责。”
      “命……呵呵呵。就是因为这该死的破命!”鬼激动起来,“倘若……倘若再重来一回,我定要逆天改命,我不会再让他们死去……”
      “重生来过这一事大多是人临死前的南柯一梦,有人遗憾太多,作茧自缚,就成了幻境,不仅折磨自己,还折磨他人。”祝祈听到鬼界醒钟的钟声,道,“时辰到了,你与你家人好好告别,我就该带你走了。”
      “可我还有很多很多事情没有做……”鬼喃喃道,“我还没有为白梅花浇水,没有再折一只小雀,没有救死扶伤,悬壶济世……”
      “我还没有同他说句……对不起。”
      她佝偻身躯,极其痛苦的模样,双手撑地,一字一句道:“对不起…对不起。”
      “是阿姐错了。”
      青天淅淅沥沥下起小雨,祝祈撑开一把油纸伞,往鬼那方倾斜。
      “阿姐不求你能原谅,只想你能好好活着。”她道,心脏放在胸前,以慢慢俯地的姿态,头轻轻磕在碑上。“对不起。”
      “若有来世,我会为你折一只最好看的雀儿。”
      周围萦绕着淡淡的灰色雾气,慢慢地,鬼脸上的阴霾如同被清风拂去的尘埃,一点一点地褪去。
      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一身红裙,青丝墨发,似端坐神台的神。
      她的视线投向祝祈,很浅很浅。
      “谢谢你。”
      仅仅一会儿,鬼就化成一片星散,不知从何方飘来的白梅花瓣摇摇晃晃,落在墓前。
      “……季嫽把自己的神运功德都赠给了纪殃。”祝祈道,“所以纪殃会飞升。”
      “花神大人,有时我真的怀疑你是不是同样经历了那些事情,才会得出这般结论。”傅舟归不辨神色,避重就轻,拎着那人的衣领,道,“诺,你要找的人。”
      “大人不是知道我为鬼身飞升吗,万事万物都没有什么稀奇的。”祝祈温声道,看向昏睡的人,也道,“他灵魂受损,暂且不能沾染人气。”
      傅舟归意外挑眉:“你不送他回去?想来你不正是因他才来此处么?”
      祝祈摇摇头,“我还不能与他相见。”
      “许是我老了,搞不明白你们这些年轻人的心思。”傅舟归感叹,“罢了,那我便将他送至半药谷。”
      “多谢神医。”她拱手,在迈出一步之际,风声戛然而止,空气出现波动,随即在下一瞬间恢复常态。
      她回头看一眼,北风呼啸,雪淹没大地,一片荒芜之处,一株白梅却巍然而立。花瓣在寒风中颤抖,好似在哭泣。
      “这才是幻境的阵眼罢。”

      傅舟归已经走远,声音远远传来:“愣着作甚?”
      “看到只兔子褪了白毛,想着春日要来了。”

      几日后。
      林氏点心铺里弥漫着香甜的气息,老板忙忙碌碌,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她熟练地和面、擀皮,双手如同蝴蝶般在案板上翻飞。窗外,阳光洒在热闹的街道上,行人络绎不绝。
      店内,几位顾客正津津有味地品尝着刚出炉的点心,讨论近日镇上发生的事情。
      “听说了么?就前不久魏家那小公子莫名染上恶疾,在家中发疯咬人,家人正到处求神拜佛,寻大师救命呢!”
      “哎呀,这事儿可真是邪乎。”一位老顾客摇头叹息,“魏家小公子向来聪明伶俐,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呢?”
      “我可瞧着,小少爷不像生病,”有人压低声音,道,“倒像被邪祟附身。”
      “谁知道呢?”另一位顾客耸肩,接着道,“魏夫人因此事伤心欲绝,整日以泪洗面,老爷子发话谁若治好小少爷,良田百亩,黄金万两。”
      不知谁想到什么,扬声对老板道:“诶,林六娘,你可知晓阿祝姑娘何时回来?她那般厉害,对付这些妖魔鬼怪定是拿手的。”
      林六娘听到这里,微微一顿,道:“阿祝姑娘的行踪我哪里知晓?不都是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咯。更何况,她有本事是有,但也要看她愿不愿意罢?瞧你们这般说,是希望她救人咯?”
      “有钱不赚是傻蛋嘛。”那人嘿嘿笑,六娘却难得黑了脸,“阿祝姑娘才不是那样的人。”
      “好了好了,好日子大家都莫要伤和气嘛,”有人劝道,“二牛才来镇上,有很多不知道。六娘莫怪,莫怪哈。”
      “哼。我只说两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不要将自己的思想安在他人身上,也不要把自己不做的事情架给别人。”六娘重重按刀,面粉簌簌扑落。
      林六娘的话音刚落,店内顿时安静下来,众人纷纷点头称是,气氛变得有些尴尬。就在这时,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俊朗少年走了进来。
      少年环视了一圈店内,目光最终落在了林六娘身上。
      “请问阿祝姑娘可在?”他的声音温和又纯净,带着这个年纪的少年气。

      “你来得不巧,阿祝前几日出去了。我们都不知她何时回来。”六娘强调,“她不喜别人去吵她,所以你还是等着罢。”
      “好的。”少年意外不闹,六娘侧目瞧他几眼,“你是……阿祝的仰慕者?”
      “算是。”少年答道,纤长的手指轻轻扣击桌面,似乎在出神。
      六娘便也没甚兴趣地收回视线,继续和面。
      出乎意料的是,待夕阳西下时,祝祈来了铺子。
      “六娘,我采了些药草,可以煎制作出有特殊效用的糕点。”
      “喏,有人来寻你。”六娘先示意她,顺手接过祝祈满满当当的背筐去了后屋。
      少年则站起身,拱手道:“阿祝姑娘。”
      祝祈微微颔首,目光在少年身上打量,问道:“你是?”
      少年郎微微一笑,道:“在下阿谢,前来拜访姑娘,不过一事相求。”
      祝祈心中暗自思忖,面上却不动声色:“你请说。”
      阿谢道:“实不相瞒,我本前往北境寻找一味药草,可惜弄丢了我的小宠,是一只白种狐狸,我借它身上印记来到此处,想看看它过得如何。”
      祝祈一愣,思考:“你是说……小狐狸?”
      她一脸歉意,道:“其实我也不知它在哪儿。但你说的关于印记一事……我可以瞧瞧吗?”
      “自然。”

      上花山,满树荣华。
      祝祈捋上袖子,阿谢轻轻拂过,她的胳膊上便出现一个大大的火焰样式的印迹,好似正在燃烧的火焰一样,十分逼真。
      “是追踪印,原来那小机灵鬼把我下的追踪印蹭到姑娘身上了。”阿谢了然,对祝祈道,“抱歉。”
      祝祈:“印记还可以蹭掉吗?”
      阿谢:“总是特殊的。”
      他没细说,祝祈则允诺会帮着他一起找灵宠。毕竟小狐狸失踪事关她身,真要说起来,小狐狸也是因为她才进入幻境之中……
      幻境消失后,她也问过傅舟归关于小狐狸的下落,可对方表示并未再见过小狐狸。
      “唉,真是……”祝祈略微头疼,阿谢则问道:“不知阿祝姑娘可否允我借宿一晚,明日正好去瞧瞧镇上那魏公子的怪事。”
      “这是自然。”祝祈应允,又被他的话吸引了兴趣,“你说魏家如何?”

      幻境里耗费时间越长心力越憔悴,她不久前才回了上花山,因为倒头就睡,是故对外事一概不知。
      方才只模糊听到镇上人在谈论什么魏家小公子的事。
      阿谢便细细将魏家怪事说了一遍,又说了传出的各种谣言。
      祝祈深思,最终下了决定:“明日我与你一同查看,不论是疾病还是妖祟作怪,我都可以出些力。”
      “好。”阿谢心情极好的样子,也稍稍感染了祝祈。
      她也笑起来,只是眉目不展,看来像苦笑。
      不知为何,即霜城一事后,她就容易梦到从前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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