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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西祁旧事(一) 随领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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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领侍踏入宫中,她一眼就注意到王座后的一尊坐姿神像。
那神像足有数十尺高,面容悲戚,双眸之处仿佛流淌着无尽的哀伤,周围的地面则用金粉描绘出复杂的符文,符文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龙座上年轻的君王表情疲惫,两眼眼底乌青沉黑,正闭目养神。
“陛下,神者已经入殿。”宫女行礼,躬身退下。
君殣臣恹恹睁目,提不起丝毫兴趣,连手都没抬,道:“你就是今日过关的神者?”
“是。”祝祈答道,“不知陛下唤我何事?”
君王挥手,其下便有个侍者端个瑶盘,恭敬呈给她。
盘上是一颗莲花苞大的椭玉,刻了花纹。
“即日起你就是我西祁国的神者,七日后是为花神诞辰,你要与花神沟通,请求祂为西祁再降下百年福祉。”
祝祈:“我有一问。”
“说。”
“我听说神者只有一个,那些没有被选上的人呢?”
她问道。
“生死有命。”
君殣臣声音平淡,似乎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方才与我共同进宫的那个人呢?”她再次问道。
出乎意外的是,君殣臣道:“今日只有你来了。”
“这不可能。”祝祈很快否定。但任由不得她信不信,君殣臣抬手,方才的侍者就上前道:“神者殿下,您该回殿了。”
祝祈临至殿门时回头看一眼,只见那神像好似双眼含悲,缓缓流下一滴血泪。
“……等等,神像流泪了?”
这几日祝祈都在宫中学习祭祀一事,她由一个太傅教授,听她讲述几十年前的传说。
大概是要更好与花神沟通,所以才专门了解花神的故事,待日后能说好话。
传说曰,第一代神者是王室贵女,前朝皇后的侄女,阮元秀郡主。说她是神者其实并不准确,因为有人说,她是花神在人间的转世。专门为西祁国国运繁荣而来。五年后回去天庭复命。
之后花神都会亲入西祁国寻找每一代的神者,得她心的,也一定几率能随她得道成仙。
“飞升飞升,脱身成神,”祝祈却想,“都是用命换来的啊……”
“殿下。”忽有一声道,太傅则悄无声息地退下。
国师把宣纸放下,对她温和笑笑。
“不久就是花神辰日,我替王来看看这边的进度。”
祝祈也笑,“劳烦国师大人了。”
国师点头,似乎真的只是来瞧瞧进度,看完就回去了。
祝祈的传讯阵恰好被点亮。
“姐姐。”
是阿谢。
祝祈问他:“怎么了?”
“我恐怕不能回西祁了。”那边声音无奈,“西祁国只会选一位神者,没想到其他人都被传送到了别的地方去。我好几日才找到阵法联络姐姐。”
祝祈抓住关键点,问道:“你现在在哪?”
“魔界。”
祝祈最近听说,原本在先天界因为无恶不作而被神尊亲自封印一整个地界的魔族要“复苏”了,好像是什么魔尊重生,魔界卷土重来云云。
“你在魔界万事小心。”祝祈关心一句,阿谢道:“待我将这边的事情处理完,就快些与姐姐汇合。”
草草寒暄一番,祝祈切断法阵,荼从生灵木环里跑出来,两只手托腮看她,道“大人,你好像很烦恼。”
祝祈叹气道:“兴许有一些罢。”
荼:“大人,是见到熟悉的人了吗?”
“荼看见不记得的人的时候也会这样,想要知道他是谁,却总是记不起来。”
祝祈怔住:“有……吗?”
荼点头:“有的。”
“我该记得吗?”祝祈心道,又摇摇头,“算了算了,还是不要再想这么多了。”
“……”
待到洗神礼这日,祝祈被人带着换上祭祀服,领到神像前。
她接过太傅手中的香火,随后太傅后退一步,向朝堂众人示意道:“跪拜神子——”
大臣们乌泱泱跪了一片,君殣臣则在上位,身为国君,他自然与神是同等地位,不需要跪拜。
“迎神祈福,奏乐——”
“等等——!”
殿门兀然大开,有人逆光而来,来者张开手掌大喊:“你们不能请神!”
“因为!在这座神像里的,根本不是神!!!”
“!!!”
此话一出,诸大臣不知所以,面面相觑,不知道下一步该作甚。
姜簇指着君殣臣:“你根本就不是西祁的王君,几十年前王室动乱,皆你所起!”
“轰——”一道惊雷炸过众人的脑海,姜簇继续说道,“这些年的传说都是个骗局!”
众人视线转到君殣臣身上,后者扬手,道:“真是吵闹。”
原本在人群中的国师瞬移到他面前,君殣臣下令:“杀了她们。”
“是,陛下。”
国师往空中抛了颗珠子,下一瞬珠子爆裂,蹦出的血点黏到大臣身上,织成密密麻麻的丝线网,大臣们刹那被吸食殆尽,成了没有灵魂的傀儡。
“这些都是假的。”祝祈看神像一眼,“但神像是真的。”
她趁没人注意,从自己的乾坤袋里随手摸索出符咒,贴到神像上,在细微处,她听到一声裂响。
“果然。”
扔出的符咒有蒙蔽视野的作用,能够逼退部分恶灵。祝祈闪到姜簇身边,为她挡住攻击,施法设下结界。
“阿祝姐姐!”
无数死灵傀尖啸着,法阵发出暗红的光,产出一个接一个的魂灵。
“怎么,还在躲着吗?”
姜簇抽出刀柄,被人拉住衣袖。她视线看过去,是锦儿姑娘。
锦儿带救兵回来了。
“别去。”
“锦儿姑娘!”姜簇道,看见她身旁的人时一愣,“你带祁王来了?”
她细看一番,又好像不是祁王。
不对,祁王应该是具木偶身体,根本没有灵魂。而眼前这个人……看上去就很冷冷的,一身黑衣鸦袍,紫色的双眸不大像人。
君殣臣看一眼,道:“既然回来了,那便与你的兄长好好聊聊吧。”
他话落一瞬,就从阴影处缓缓走出一个黑衣青年。
玉冠乌发,病弱公子。那是姜簇认得的祁王。也就是先前在客栈中侍卫们口中“惹不起”的角色。
祁王与薄幸带过来的人对视时,就像在照镜子一般。
“太像了……”
“这是我从别的地方请过来的,哈哈……”薄幸摸头,小声对姜簇道,“你是凡人之躯,最好还是不要与这个老妖怪硬碰硬。”
“我的法术维持不了多久。”祝祈一摸乾坤袋,暗道,“糟了,符没了。”
不止符纸没了,连绘制符纸的笔啊什么的,她亦没带。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薄幸疑惑问道:“大人不是有剑吗?为何不使用剑?”
她可听说了,这位花神在未飞升前还是位将军。
“啊,刀剑无眼,怕误伤他人。”祝欢含糊过去,问道,“大人带符纸了没有?”
薄幸往怀里掏出一沓,金光闪闪,语气颇有些骄傲:“可多了!”
“能否借我一张?”
她出手阔绰,甩出这一沓符纸,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撒钱:“大人随意!”
祝祈大致扫了一眼,多是“避雷符”“避火符”诸如此类。
“这祸神平日是有多倒霉啊……”她心道,咬破指尖,凝出血珠,就着一张避风符写写画画。
姜簇忍不住也往这边看:“姐姐在画符?”
她“咦”道,“这符画法,我怎么这么熟悉呢?”
祝祈介绍道:“此符乃鬼半堂特出,名为‘鬼半符’,品阶高的可以召唤出如鬼王一类的人物,可惜我灵力不够,即便拥有高阶灵符也召不出我需要的人物,只能听天由命了。”
姜簇点头,恍然大悟:“怪道如此,我说呢,姐姐怎会画这玩意儿。”
她亦掏掏身上的储物袋,从里头倒出符纸来,“不就是鬼半符吗?我多了去了。”
“姐姐若不嫌弃的话,这些都可以用。”
祝祈:“……谢谢,不用了。”
好容易画了一张,趁着死灵傀未冲破结界,她点点符上“鬼出”二字,念下法咒:“以吾灵为介,启鬼门,唤汝出。”
鬼半符无火自燃,代表有鬼接受了召唤。
且等级不低。
祝祈灵力瞬间耗尽,结界也因无灵力支撑而破碎。
姜簇、薄幸飞身收恶灵,祝祈微微向后退了几步,被人扶住肩膀,站稳。
她晕晕乎乎的,不忘道谢。
扶她的人似乎轻笑一声,身上溢出的魔气吓退暗中觊觎的恶灵。
另一边,君殣臣看着沉默寡言的黑衣男子,道:“君殊,多年未见,你还是这么沉默寡言,木讷至极。”
“如何?成为魔,找到你所想拯救的道了吗?”
“君殣臣!吃我一刀!”姜簇腾空,银白大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砍向君殣臣。
国师挡住,手起将大刀斩断。
姜簇:“!”
“自不量力。”君殣臣嗤道,“妄图灭神的下场,只有死。”
“你是神?”薄幸这位真神瞪大双眼,满眼写着不可思议,她望向祝祈,“现在天界这么拉了吗?”
随随便便谁都能当神?
祝祈朗声道:“什么神,不过打着神的名号,做一些肮脏事罢了!”
两人一唱一和,全然不顾君殣臣在场,他的脸越来越黑。
他向薄幸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在本座面前放肆。”
薄幸:“哟哟哟,狗急了要开始咬人了。”
君殣臣身上的戾气越来越重,眼珠染上愤怒的红。
“你们算个什么东西?只配被我踩在脚下,只能在我脚下!!!”
祝祈大惊:“不好!他要吸收这些怨气成魔!”
肩膀被人轻按,声音低沉:“放心,有我。”
这个能力超强的“鬼”没什么动作,君殣臣便被虚空按住,动弹不得。
祝祈被拉着往后退了一步,“鬼”的声音清闲,带着少年人的自在,“我们看戏。”
它还十分贴心地拉起一个屏障,生怕打架殃及祝祈这边。
姜簇仍想赤手空拳应战,祝祈忙把她拉进来。她欲喊祸神,又被人扯住袖子。
“那是他们的事,我们不必插手。”
“你知道?”
祝祈见不到鬼的表情,“鬼”道:“知道不多,也就路过时顺手跟人作了一笔交易。”
人界有商市,鬼界自然也有。而且买卖还不少。
这边,听了君殣臣说的话,薄幸难掩厌恶,“君殣臣,你弑父杀兄,残害百姓。借花神说法献祭无辜孩童,只为你的复仇和长生梦,你真恶心。”
“如果不是你使手段,这西祁王的位置,你以为能轮得到你坐?”
君殣臣:“是啊,若不是我耍手段,或许今日我们就不会再见了。”
栉梏被破,君殣臣从高位上走下,血迹滴落,暗红法阵成型,其中灵魂翻滚,映着地面上古怪的阵纹,字符变换,金箔纷飞。
他看向君殊,露出一个天真单纯的笑容:“你道是不是啊,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