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说她还活着》敲山

19、来去繁锦（三） 只有话本里

　　说曹操曹操到，村长进来院落，看着她们站着，脸上笑容都大了些:“刚要找你们呢。”
　　“再过三日就是咱繁锦村的水神庆礼，届时由小锦主持祭祀，你们可一定要来啊。”
　　“不来不是还有你逼我们来么……”祝祈心道，没说出来。
　　打发走村长，祝祈去找了村长奶奶。
　　姬锦弦说村长奶奶无所不知，那么她定知晓一些往事。
　　“……你说的是诅咒罢。”没想到村长奶奶一眼就知晓她来的目的，她放下煮酒的器皿，叹口气，回忆起从前。
　　一百多年前，无妄海中突然出现了一群怪物。
　　当时村长奶奶还小，不明白为何村人要与世隔绝，甚至对无妄海拥有敬畏，惧怕的心理。
　　一生只在这小小的村子里待着，多无趣！
　　好在，她遇到了少女阿鱼。

　　阿鱼不是村里人，她来历不明，身着显贵，气质不凡，于是村人都猜测她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姑娘，遇到海中恶灵后流落至此。并且她是唯一一个没被恶灵“撕碎”的人。
　　她的身上，有着很多秘密。
　　“阿鱼姐！”
　　天上云卷云舒，岸边海浪滚滚，没过阿鱼光洁如玉的足踝，跳上她轻如薄翅的鲛绡沙，滚落一片深蓝。
　　她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随阿鱼坐在海边，也学她看向远方。
　　一望无际的碧海，一个人影都没有。
　　但她知道，在海的那一端，有阿鱼姐姐的家。
　　阿鱼可以在这里坐上好几个时辰，但她不行，没一会儿她就无聊了。
　　“阿鱼姐，你能跟我说说外面是什么样的吗？”
　　“外面……有很多人，很多事。”阿鱼道。
　　她羡慕极了:“我也好想出去瞧瞧。”
　　阿鱼语气一本正经:“不过外面有很多拍花子，最喜欢拐卖你这种鲛人回去煲鱼头汤喝。然后把你的鳞片刮下来做铠甲，肉给吃了，骨头磨了成武器，油取出来做灯火，死了还要为其卖命。”
　　她知道阿鱼逗她玩，鲛族对人界来说不过是传说中的生物而已，怎么可能有人信？
　　阿鱼:“有啊，有些疯狂而且孤注一掷的人不就信？话本里都这么写。”
　　那也只在话本里啊喂！
　　……

　　就这样在繁锦村过了一年又一年，她从爱闹爱玩的小女孩出落为婷婷玉立的少女，可阿鱼仍然是当年模样，岁月不曾在她的脸上划上痕迹。
　　村人们才渐渐怀疑阿鱼是妖，又不好贸然去问，便让与阿鱼交好的她去。
　　“我不知道，”阿鱼道，“从我有记忆起，我便在这个世界上了。”
　　她懂了:“阿鱼姐，你是被水神诅咒了！”
　　繁锦有传说，但凡被水神诅咒的人，都会身缠厄运，停滞生长。
　　于是“阿鱼被诅咒”的消息就在村子里传开了。
　　他们都在想办法:要怎么做才能破除诅咒呢？
　　这是一个非常困难的问题，直到某一天繁锦村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要想解开诅咒，需以咒人魂魄为引，借身供奉神祗，方可消灾。”
　　简而言之，就是献祭。
　　阿鱼对于献祭是没有任何感觉的，顶多等于睡了一觉。
　　“但我们没想到的是，阿鱼的诅咒非但没有解除，反而加重了。”
　　祝祈想了想，猜测道:“诅咒的范围扩大到全村了？”
　　“不错。”村长奶奶道，“村里人的大部分受到诅咒反噬，有的逆向生长，化为血肉；有的加剧死亡，被同化成恶灵。而我们这些小部分就成了半妖。”
　　祝祈心头直跳:“就没什么解决办法吗？”
　　村长奶奶摇头，祝祈换了一个她关心的问题:“姬姑娘不是半妖，她是……”
　　“小锦便是阿鱼。”村长奶奶叹了一口气，说出这个事实，“当年阿鱼献祭，我怕她醒不过来，趁那人在摆阵时，偷偷拿走一片她的灵魂碎片，放在我与她共养的一条蓝鲤身上。”
　　“时隔百年，蓝鲤化形，我便为她取名锦弦。”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还是觉得哪里不对。”祝祈把她打听来的都跟沈烦说了，末尾加上两句，“献祭后阿鱼姑娘的尸体去哪了？还有他们说的最好的祭品又是什么？”
　　沈烦的关注点却不在这上面，他一直盯着祝祈看，用手抚平她皱着的眉角:“师尊，皱眉会变丑的。”
　　祝祈笑出来，道:“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沈烦摊手，表情无辜，“师尊，你信我吗？”
　　“当然信你。”祝祈脑子拐了个弯，“等等，你是说……村长奶奶告诉我的故事可能是假的？”
　　“不一定全是假的。”沈烦道。

　　真中掺假的东西，才最能迷惑人。

　　她思索一番，决定偷偷潜往村长的家。

　　“你这也太疯狂了！”祝祈听力非常，才临进门，就听见村长奶奶的声音，她在向里面走，似乎与人发生争执，语气都急了，“你知不知道这样做，我们都会遭天谴的！”
　　“这是神的旨意，我们无法违背。”是村长在说话。
　　村长奶奶不可置信：“什么神的指令？那孩子是无辜的，我才与她聊过，她什么都不知道！”
　　“难道就因为不知道便可以放过她吗？”村长道，“那可活生生的药引啊，您想想，用她一个换我们全村人的性命，这——还不值得？”
　　“真是畜生，禽兽！”村长奶奶骂道，手气得颤抖。
　　村长却笑道:“比起您的冷血，我可是有过之而不及啊。”
　　“当年是您亲口提出……分食阿鱼的吧？”
　　不仅村长奶奶瞪大双眼，祝祈也被震惊到了。
　　村长继续不紧不慢，平平淡淡地说着这个事实，“你发现她是鲛人，哦，还是真真实实存在的鲛人，于是就编造了一个她背负诅咒的流言，其实她到底有没有受到诅咒，谁都不知道。”
　　“天时地利人和，恰在这时村里又来了一个道人，他的话增加了您话语的说服力，虽然您不知道他为何要帮您，但您的目的达成了。他们开始筹备献祭礼，祭品是阿鱼，而供奉者和享用者皆是你们。”
　　“起初没人敢食用祭品，因为那是活生生的人啊，但是让我猜猜您说了什么呢？”
　　“不用害怕，阿鱼是鲛人，我们吃了她，就能彻底摆脱人的血脉，长生不老了。”
　　“她是最后一条鲛人了。”
　　“神不会怪罪我们的。”
　　任何东西，但凡加上“最后”这二字便显得弥足珍贵。
　　村长奶奶唇色发白:“你……是如何得知的？”
　　明明这个秘密，只有她一人知晓。
　　村长微笑，“人在做，天在看。”
　　“藏了那么久，也该出来透透气了。”他忽话锋一转。
　　祝祈暗道不好，被发现了。她想结法印逃走，却来不及了。
　　一阵刺痛后，她便失去了意识。

　　不久，村长在台上发表讲话，他的身旁是换了一身月牙绡衣的姬锦弦，低眉顺眼，宛若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在座的都是熟人，自然没什么意见。
　　村长显然很满意：“那么四婶，祭品都备好了吗？”
　　四神又露出了她那瘆人的笑，“早就好了，足矣让神明欣喜的……宽恕我们所有罪过的，最好的祭品。”
　　“很好，这回水神礼绝不能有任何插错。”
　　他眼珠凸出，血丝一片，“也让我们的客人亲眼见证这一场……神圣的祭典。”

　　待祝祈醒时，已是三日之后。
　　她被五花大绑，扔到了船上。
　　是的，若是她没看错的话，她已经作为祭品，被村人三拜九叩，送到无妄海域中间。
　　破旧的木船经不起风浪翻腾，祝祈一边提防小船翻身，一边费力解绳扣，甚至分了个心来感叹村人竟然给她换上了鲛绡纱。
　　古书里讲过，鲛绡纱乃鲛人一族的宝贝，不可多得，无价之宝。
　　足矣看出村人对她，哦不，对这次“祭品”的重视。
　　“所以那个最好的祭品是我？”她明白了。

　　海浪愈来愈大，小船起起伏伏，终于在祝祈解开渔绳的那一刻，翻船了。
　　被呛了好几口海水的祝祈：“……”
　　说多了都是泪。

　　淡蓝皎洁的鲛绡纱被海水包裹，映出幽蓝，斑驳的光撒下，闪着稀碎。
　　祝祈费力睁开眼，却见波光粼粼的海上，透过一丝缝隙的光亮，她的呼吸渐渐弱下去。

　　一种不属于她的窒息感铺天盖地地朝她席卷而来。

　　“救救我……救救我……”
　　“为什么……为什么?！！！”
　　“不要……不要杀了我们……”
　　“……”
　　“你要小心人类，他们会把我们吃掉的。”
　　“为什么呀？”
　　“吃了我们，他们就能长生不老。”
　　“…………”

　　喜怒哀乐，怨恨痴嗔，无数的情感传入她的心脏，无数的恶灵，不，应该是曾经被繁锦村人食用后抛弃的鲛人残魂聚集而成的魂灵，狞笑着，在对她说：“看啊，你也成了祭品了。”
　　你也被抛弃了啊。
　　恍惚间，她好像看见了师兄，师姐，看见了国主，国师，闻老夫人。
　　还有……沈烦。

　　他们站在光里，没有一个人对处在黑暗中的她伸手。
　　祝祈不害怕被抛弃，不害怕孤独，不害怕失而复得，得而复失。
　　她怕的是，自己不是自己，最后成为别人。
　　“我……是谁？”

　　是祝祈吗？
　　还是说，“我”已不是“我”，而是一个“替身”?或者是一个“傀儡”?
　　她不知道自己的想法从何而来，就是这么想了。或许人在临死之前，总会想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祝祈的眼中黯淡，幽暗的海水带着她一点点下坠，在这无边的情绪里沉没。

　　忽然，一双手出现，托住了她往下坠的身躯，缓缓向上。

　　鲛绡纱蒙住双眼，一个不算吻的吻落了下来。
　　新鲜空气灌入肺中，祝祈下意识地想睁眼看看是谁，环住她腰的那只手又紧了些。

　　眼前朦胧一片，唯胸腔心跳声如鼓。

　　她猛然被人拽上岸，一看，身边是沈烦。
　　“师尊，我找了你好久。”沈烦浑身湿漉漉的，眼珠眨也不眨盯着她，好像她还会莫名失踪一般。
　　祝祈摸他的头，安慰:“师尊无事。”
　　她起身，道:“我们得赶紧回到祭台，村长应该要对全村人下手。”
　　她说的没错，村长此刻站在姬锦弦的不远处，前者缓缓下令道:“解开水神封印。”
　　姬锦弦双目无光，动作僵硬，将她好容易寻来的净灵珠高高举起，张口正要说话，村长奶奶忽然出现，夺过净灵珠，把它狠狠摔碎在地。
　　“水神诅咒是假的!!!”

　　这是一个大过失，祭祀中途不允许被人破坏程序。刹那，大海翻滚，风浪汹涌。浓浓黑云催开苍幕，带着无边的威怒。
　　“水神发怒了!!!”
　　灵力波动越来越大，海中恶灵似乎突破什么限制，一团拥着一团争先恐后地出来，张牙舞爪，到处撕咬慌乱逃窜的村民。
　　祝祈举剑，将自身灵力引入剑锋，向上凝聚，而后一剑挥去，尽数恶灵嚎叫，转瞬消散于空中。
　　但源源不断的恶灵再次从海中重生，甚至比以往更多。
　　村长咬牙切齿:“你也应该去死，不要多管闲事来到这里！”
　　沈烦抵住他的脖子，声音冷冷:“你再说一句我师尊试试。”
　　他直接将人打晕，没了村长的控制，姬锦弦很快清醒过来。
　　她愣愣看着眼前的一切，问道:“这是……怎么了？”

　　村长奶奶流泪，对她道:“小锦，杀了我罢。”

　　其实妖怪不止有纯正的妖、半妖，还有一种，是为返祖。
　　村长奶奶只是一个人类，但她的孪生妹妹是返祖的妖怪。因为害怕和出于对亲生姊妹的信任，她妹妹仅仅告诉了她一人。
　　西海有鲛，全身至宝。繁锦村人以捕鲛为生，早与鲛人为敌，若是被双方知晓妹妹是返祖的鲛人，她一定会死的。
　　好在妹妹拥有预言的能力，她于某日忽然看到有一个神明会来到这里，那个人告诉她:自己是流落到此的水神。
　　没有别的想法，村长奶奶便编造一个关于吃鲛人肉被水神诅咒的传说，本意是不想让村人真的被诅咒。
　　哪想弄巧成拙，那个神明阿鱼死了，是她说的，让村人分食了阿鱼，一位……神明。
　　这也是神明的职责所在罢?为了众生着想，为了不让自己的亲人被诅咒或死亡，她们自私地选择推出一个神明来挡灾。然后自己安慰自己，没关系，不要紧的。
　　神不会怪罪她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