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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来去繁锦(二)
看不见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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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转向慧娘身后的布帘,风轻,烛影偏斜。
下一瞬,幕帘被掀起,从内走出一个身着秋波蓝纱裙的挽鬓女子。
“是我,殿下,我们见过。”
祝祈神色一凛,慧娘知她们有话要说,轻声掩门退了出去。
空间只剩她们二人。
不,应该是——
“你是鲛人?”
祝祈长在清敛,自然什么本事都会一点。这种人族、妖族,她只一眼就能区分。
姬锦弦“砰”地一声跪下,声泪俱下。
“殿下,您帮帮我,好吗?”
祝祈赶紧扶她起来,问道:“发生了什么?”
“我知晓殿下心地善良,情系民生,我也是完全没有法子了,才来寻殿下帮忙的。”
姬锦弦出生于明安偏远渔村繁锦村。村民世世代代皆为鲛人一族。他们的生活本是一片宁静祥和,谁料天有不测风云——村附近的海域无妄海中突然出现了一种人不人妖不妖的怪物。
“怪物们”锁住繁锦村通向外界的唯一出路,但凡从此海经过的鲛人们都会落得尸骨无存,魂魄被侵蚀的下场。
村长奶奶说这是诅咒,是水神对她们的诅咒。
而姬锦弦是唯一一条逃出来的鲛人,还多亏了闻迢远的帮忙。
“小将军受伤坠海,我意外发现他的灵力可以逼退恶灵,才借他的手逃了出来。”而她已经找到传说中可以净化怨灵的净灵珠,却不知该如何回去。
她对闻迢远并无男女之情,嫁给他是因为闻老夫人对她恩情很深,以及可以借用闻迢远的力量解决她的事情。而成亲不过闻老夫人的请求,和为她能在城中做生意打探情报的交易。
并且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观察,姬锦弦发现,祝祈的灵力与闻迢远的十分相像。
“若殿下伸以援助之手,来日锦弦定当以身相报,剖珠待命。”
鲛人一生只有一颗鲛珠,弥足珍贵。向心爱之人献上,命薄之人可以永寿,福厚之人可以成仙;向忠主献上,意味着奉上了自己生生世世的忠诚,即使沦为骨鲛,或已经转世轮回,只要鲛珠仍在,就要为忠主效命,直至自己再没了存在的价值。
而且,古书上记载,鲛人油久燃不息,可以用来做长明灯。
所以鲛人即便没了鲛珠,也有一身的宝。
“哪有这么严重?我帮你就是了,你不必剖珠什么的。”祝祈摆摆手,她知道鲛珠对鲛人来说有多么重要,如同修士体内运转的金丹一般。
没了,就真的没了。
“不过我得先带个人。”她道。
“没问题!郡主就算带百八十个人都行!”姬锦弦如是道。
三日后,祝祈坐上了前往繁锦村的马车。
“这是殿下的徒弟吗?看起来真乖。”姬锦弦看到沈烦,便夸赞道。
“我家徒儿是最好的,他什么都会。”祝祈就像那种被人夸了小孩的大人,忍不住小小自豪一番。
“哇!好厉害!”姬锦弦惊呼,很是捧场。
祝祈顺口接上:“那是,我家徒儿未来定会作出一番事业。”
姬锦弦忍不住道:“嗯……奇怪。”
祝祈以为发生什么,问她:“怎么了?”
“我看不见你徒弟的未来。”
鲛人拥有一项特异技能——可随机预见一小部分未来,抑或过去。
方才姬锦弦与沈烦对视上时,她眼前突然变成一片黑色。
“这么厉害?”祝祈其实不太信沈烦的未来一片模糊,说不定是他大有可为,天道不允查看命格,便转了话题,“还以为只在话本里有呢。”
“话本源于现实嘛。”姬锦弦道,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就像人和妖五界那些爱恨情仇,生死相别的故事,谁能保证是真是假?原先不是还有先天界和前天界吗?虽然是传说,但传说也是人为传出来的呀,说不定真有呢。”
祝祈赞同点头,姬锦弦对自己的侃侃而谈有些不好意思,“嘿嘿”一笑,“这些都是我哥哥教我的。”
“姬姑娘还有一个兄长?”想来也是繁锦村内的一个人物了。
“是啊,我哥哥待我可好可好了,会给我买糖,扎辫子,讲故事,在我闯祸犯错的时候护着我不被家里大人揍……”
祝祈:“……这种事大可不必说了。”
她问,“你此番回村,也是顺道看看你哥哥吗?”
姬锦弦眼中失落,“他在我离开没几年就失踪了,村里人都说他造业惹怒天神,被海妖吞噬,尸骨无存,杳无踪迹。”
“抱歉……”
“殿下不必抱歉。”姬锦弦强颜欢笑,却看得出她真的难过。
“不说这些了,我请你看我收藏的典藏话本。难得遇上一个志同道合的姑娘,我可不能放过。”
祝祈喜欢看的话本啊,各位师兄师姐大多没兴趣,师父顶多陪她看两段,又忙自己的事去了。
姬锦弦则“哇”了一声,又“咦”道:“这是什么?”
话音才落,沈烦的声音就隔着帘子传来:“师尊,您看到徒儿的书册了吗?”
祝祈把书拿给他,问:“是这本吗?”
“正是,多谢师尊。”
祝祈淡淡扫了一眼,清咳一声,“下次自己的东西要放好,别丢三落四的,到时候找不到。”
“谨遵师尊所言。”沈烦道。眉眼顺着,一副“我会听师尊话”的好孩子模样。
“不是,你们到底在说什么?为何我完全听不懂?”唯有姬锦弦一头雾水,但能给她解答的二位当事人,一个在驾车,一个哈哈笑着为她讲述手中话本剧情,很快她就被吸引住了目光,将疑问抛之脑后。
不久到了无妄海,无妄海环绕于繁锦村周围,就让繁锦村看似像一座小小的孤岛。
海风带着些许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祝祈感受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灵力波动。她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姬锦弦,问道:“我们该如何进入?”
“借殿下灵气一用。”姬锦弦道,祝祈伸手,她便结印施法,一点灵气就被抽出,随着金光飘到海面上。
微风鼓浪,那些本虎视眈眈的恶灵在触碰到海面的瞬间发出尖叫,又急急遁入深墨之中。
“灵气能暂且抵挡它们的攻击,我们先抓紧过去罢。”
“好。”
“……”
“囡囡,回来了噻?”村口处坐着一位在搓玉米的老妇人,见远处遥遥来了三人,面目慈爱,“这两位是囡囡的好朋友吗?”
“是呀,奶奶。”姬锦弦笑嘻嘻的。
奶奶眉开眼笑,“好,好,我们囡囡在外头也交到朋友了。”
祝祈侧眼,看到奶奶身上有透透的鱼鳞片。想来或是皮肤逐渐老态,鱼鳞片干瘪瘪地半贴着,与皮肤接触沿边带了血迹。
“方才那位奶奶就是村长奶奶,她已经一百多岁了,算是繁锦村的老祖宗,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我们这些小辈都十分敬重她。”进了村子,姬锦弦边走边道。
祝祈张望了一番,问道:“怎不见其他人?”
“都在为水神礼做筹备呢。”
不是姬锦弦的声音,祝祈不妨被吓了一跳,回头,一个白发糟乱,脸上爬满皱纹的老者,阴恻恻的笑着开口。
“四婶,你怎么突然吓人一跳?”姬锦弦的注意力被“水神礼”吸引住了。“我们回来的竟这般巧,赶上五年一次的水神礼了。”
四婶笑笑,目光意有所指,“是啊,太巧了。……你们慢慢玩,我再去添点祭品。……啊,不,是礼品。”
祝祈一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待四婶走远,她才道:“你这位四婶……说话怎这么瘆人……”
“有吗?”姬锦弦没感觉出来,“四婶说话就这样,之前还总是说什么我们繁锦村受了水神诅咒才要举办水神礼赎罪呢。”
祝祈心里暗暗记下这句,问道:“水神是无妄海海域的水神?”
一般而言,每一方海域都有一位水神统辖,又名“小水神”。而主水神掌人间的全部流域。
就像东海水神只能调动东海里的水,西海水神只能调动西海里的水。而水神能调动东海西海以及其他海域里的水。
像祝祈所知的传说中曾一举灭了魔族满界的神尊渡迟就是当今的六界主神,可比拟天道。
姬锦弦道:“应该是罢,听说水神长相可怖妖艳,其双目能蛊惑人心,嫉妒比他长得好看的人。嘿,这不就翻版蛇女么。”
“蛇女”是一段时间非常火的大人口中“再不睡觉就把你抓走了”的一个虚构人物,还是能指小儿夜啼的那种。
饶是祝祈这种深山老林长大的人都被不正经的师兄们哄骗过。哦,顺便提一句,她当初能找到断鸣也是为了跟祁听打赌能否在禁地里找到蛇女,没想到误打误撞解了断鸣的封印。
姬家虽常年无人居住,但有村长奶奶打扫,并不脏乱。祝祈随姬锦弦一起住,沈烦则被安顿到她兄长的房间。
繁锦村村民十分热情,得知有外客入村,纷纷来到姬家看望。
村长满面笑容,看着祝祈不住点头:“是个福娃娃。”
其他人也附和村长的话,对祝祈的态度又明显尊敬了许多。不像对一个小辈,而是对待一位久居高位的长者一般的尊敬。
“……这是你们村里的习俗吗?对外宾如同对长者一样,真真折煞我也。”祝祈用传音术道,心里抹汗。
她可承受不起一群老人的闭口张口的“您”,简直能折一百年的寿。
过了一会儿姬锦弦的声音才传来,也是蒙的:“我不知道呀,以往都寒暄一声就完了……”
“今日是个好天气。”村长看了看远方的天,道,“很适合欢迎新客人的到来。”
祝祈和沈烦互相对视一眼,她问道:“我们能出去看看吗?”
“当然不行。”村长拒绝干脆,似乎显得不近人情,他缓缓语气解释道,“您不知道,夜晚总有一些不好的事情发生。”
不好的事情?……祝祈敛下心思,低声称好。
“小锦,你也好些年没回来了,村长带你见见你的爹娘。你一定很想见他们。”村长转向姬锦弦,笑容慈爱。
姬锦弦的父母早年双逝,可惜她走的早,没能见他们最后一面。
此时听村长提起,姬锦弦心中一热,不疑有他,乖乖跟了过去。
“这个村长有点古怪,”两人走后,祝祈才暗暗道,“他的身上有一种鲛人的气息,但他好像不是鲛族。”
难不成是半妖?
她曾在某本古书上见过,妖族其实也分血统的。血统正的,即妖与妖之子为妖;血统不纯的则为半妖。半妖又有先天和后天之分,先天的就是传统妖与其他妖族结合所生之子;后天呢,就是由人族转化为妖族。
让人成为半妖很简单,只需一位血统纯正的妖王级别以上的大妖心血为引,割魂取肉,尽啖之,便可得其妖半生修为和血统,强行逆天改命,长生不老。
不过这种法子没多少人付出实践。一来大妖难得二来没人敢先做,损阴德。
虽然都想长生,但在不确定能否成功的情况下,还是先保命要紧。
“繁锦村受到水神诅咒,到底是何诅咒?把人诅咒成半妖是为何?”所知线索有限,祝祈只能暂时串起一个模糊的概念。
繁锦村最初的村民做了什么让水神大怒之事受到诅咒,后代才为半妖,而他们需要在五年一度的水神礼上进行“赎罪”和“悔过”,既然如此,那么姬锦弦这条血统纯正的鲛人又是从何而来?
沈烦忽出声道:“师尊,有人在观察我们。”
祝祈闻言,眉头微蹙,她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触及到她的目光,一些村民就友好地朝她笑笑,又继续干自己的事情。
“古怪。”她道。
不过初来乍到,祝祈还是决定安分一宿。
翌日,祝祈才与沈烦会面,忽感到手臂上一阵瘙痒,她捋起衣袖,发现臂上长满薄薄的鱼鳞。
她又去捋沈烦的,却没什么异常。
“怪了。”祝祈道,“这诅咒还专挑人下菜碟?”
她欲问问姬锦弦,沈烦道:“她今早被村长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