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说她还活着》敲山

17、来去繁锦（一） 很受欢迎的

　　闻府的月光比皇宫中的冷，也更明亮些。
　　还有……祝祈吸了一口气，很新鲜，是灵气的味道！
　　且并非“神”的灵气，而是空空淡淡的，有点像佛家的气息。
　　她心道:“闻家还有人修佛?”

　　“咚咚，咚咚。”规律而富有音律的捣衣声自溪边传来，祝祈走近，借着月光看清了那位捣衣女子的相貌。
　　高山圣荷，松寒明月，清冷高贵，不染世俗尘埃。
　　可巧的是，她们前日在盛京长街上见过一面。
　　只匆匆一眼，就记住了对方。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一定是有什么让她们再次相遇。
　　“闻承音。”白衣少女自知有缘，便先开了口。声音跟相貌一样，清冷，却并不冷漠。

　　“祝祈。”祝祈也道，蹲下来，问道，“你也姓闻，你是闻家人吗？”

　　话一出口才发觉有多愚蠢，姓闻难道不是闻家人还是祝家人啊?
　　她正想说“我只是随便问问的”，闻承音道:“不是。”
　　这下祝祈蒙了:“啊？”
　　“我爹是闻将军的手下，他死之后将我托付给了闻将军。”她垂眸，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所以我就姓了闻。”
　　祝祈干巴巴的安慰:“闻将军多少也念点旧情的。”
　　但不多，毕竟谁会把战友女儿接回来后就不闻不问，不管不顾，这位闻大小姐还要自己洗衣烧饭，一看就生活不是很好的样子。
　　她在清敛时只能用四体不勤来形容，无论什么掌门和师兄姊都会帮她安排妥当。
　　祝祈搜肠刮肚，找出一点相同:“好巧，我娘走之前也将我托付给了别人。”
　　闻承音毫不意外:“我知道，郡主殿下。”
　　她拎起衣篓，哗啦啦的水从篓口中漏下，又重归溪流。

　　一个布衣丫头着急忙慌地从小路跑来，口里称道:“小姐，不好了，不好了！”
　　“别慌，慢慢说。”闻承音腾手扶了她一把，才不至于摔倒。
　　丫头眼中含泪，“我方才听文姑姑说老夫人想打发你离开闻府到山寺去，这不就想让您出家吗？”
　　丫头一抽一抽的哭，“她不许我们这些下人跟着去，小姐，离了你蕴儿可怎么办啊？”
　　蕴儿自幼跟闻承音一起长大，当然知道，其实闻老夫人并不怎么关心这个战友家的，名存实亡的“闻小姐”。
　　自己家的孩子都管不过来，还哪有精力去关注别家的小孩呢？
　　说到底，闻承音只是寄人篱下的“乞儿”。
　　而乞儿，自然要在宴席结束后离开主家，去寻找新的寄身之地。
　　闻承音淡淡道:“没了我，你还能在这里待着。”
　　蕴儿想努力一把:“小姐！你就真的妥协了？奴婢，奴婢去求小将军，您是他姐姐，他不会坐视不管的！还有三殿下，他不会想让你出家的！再不济我们去求求少夫人！她很得老夫人喜欢，我去求求她，说不定老夫人一心软，就放弃了呢？”
　　“有些事不是求人就能办到，你这样贸然去问，不仅将人为难，又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闻承音顿了顿，继续说道，“老夫人如今未向我开口，定是怕我想多，不如我便主动向她提了出去，倒安了她的心，也让各自好过。”
　　蕴儿仍旧觉得委屈，替她不值，“小姐，老夫人不是在为难您吗?当初分明闻家答应小姐爹爹要照顾好您的，您在闻府这么些年，没有享到小姐境遇就罢了，还打柴烧火过起下人日子来了，难道仅凭她一句话就真的要去寺庙当尼姑吗？”
　　祝祈默默心想“吃了好大一口瓜”，忍不住道:“你家小姐灵性至纯，又有慧根，此番去寺中潜心修行，或许真能看破红尘，顿悟成佛了也不一定。而且……这位姑娘也不要对尼姑有偏见嘛……”
　　原先蕴儿以为溪边只有闻承音，加之有急事告知，没看四下环境。这会冒出一个人声来，一瞧，只见一红衣女子面容大半被墨发遮住，只露出一小半脸来，吓了一跳，眼泪都收了回去。
　　祝祈:“……我有这么可怕吗？”
　　再借着溪面一照，沉默了。
　　好的，收回上面那句话。

　　闻承音直截了当结束话题:“今日你所说言语我权当没听，日后你莫要再提这件事，也切记不能让有心之人得知揣测。”
　　“深宅之内，人如棋子，命若草荠，我们这等人的命运，由不得自己掌控。”
　　“这是我唯一能教你的。”
　　她要走，祝祈问道:“我们还能再见吗？”
　　“殿下，有缘自会再见。”

　　“这是三殿下托臣带回的家书，请您过目。”宴席散后，闻迢远才拿出书信递给国主。
　　“好，好，用心了。”虽然国主嘴上没问闻人倦怎么不回来如何的，但心里仍担心他的安危，还有一丢丢埋怨。
　　祝祈回来瞧了一眼信，惊讶信上也提到了她。大致“闻吾妹归家，边疆战事吃紧，不能亲自赶回敬兄长之意，实属遗憾，特请闻将军带回寒城特产，赠予幼妹。望妹平安顺利，事事从欢。”
　　国主看到一马车的箱箱盒盒，瓶瓶罐罐，金银首饰，不禁羡慕道:“这小子离家六年有余，从未想着给他老爹寄特产。来了一个小妹妹，巴不得将寒城都搬回来。”
　　“你懂什么？”国师翻了个白眼，道，“自古妹妹顶呱呱，哪是你这八尺彪汉能比的？”
　　国主气得跳脚，捋起袖子要去揍人:“你不说话会死是吗？”
　　两人又互怼几句，在祝祈“好了，好了，不要再吵了”的劝阻下歇了架势，各自赌气，各回各家。
　　“…………”幼稚行为。

　　“我的三表哥……是个怎样的人？”回到宫中，祝祈闲来无事，想着了解一下有关闻人倦的事情，便出声问道。
　　闻人倦，她的三表哥，传闻中战无不胜的明宁将军。
　　其宫内都是曾经服侍过各位皇子的婆婆，端得都极好的脾气，她一问，一个姓严的宫人便答了:“三殿下是明安国人的英雄。”
　　此话不假，三殿下自由习武，心怀明安大义，不顾国主劝阻，一意孤行跟闻将军去了兵营，短短两年时间，从底层将士被提拔为副将军，其能力可见卓越。
　　但真正让他一战封神的，还是寒境之战。
　　寒境战役中，敌人纵火寒城春不晚，闻老将军病入膏肓，命不久矣。是三殿下闻人倦带着一队势单力薄的人马拼死突围，斩杀敌军将领首级于春不晚外。

　　烈火烧天，枯草不尽，春风又生。
　　那之后三殿下就被晋升为主将军，封号“明宁”。他与闻小将军神挡杀神，佛挡弑佛，配合默契，并称为“明安双煞”。
　　有他们镇守边境的这些年，无敌敢进犯明安国土。国人同样对他们怀着无尽的崇拜，甚至将他们与神比拟，奉为“战神”。

　　“嗯……他有什么特别的情感经历吗？”她想知道这个。
　　“先前殿下有一个未婚妻的，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定的正是闻将军的千金，闻承瑛小姐。”
　　祝祈:“闻承音？”
　　“殿下，不是现在闻府的大小姐，而是以前的，王部英字。那位小姐去了很多年了。”
　　闻人倦与闻承瑛指腹为婚，两人青梅竹马长到十五年华。因闻小姐体质孱弱，身有寒疾，而且闻人倦在边疆，故婚事一拖再拖。
　　两家本商量等闻人倦回来，择日成婚。却没想到闻承瑛早承受不住，先行去了。两人生死相别，天人永隔，无不悲叹。

　　闻家是在这时发现了闻承音。
　　少女年纪相仿，眉眼两三似。稍不细看便很容易将她认为是那位小姐。
　　恰好闻承音父母双亡，其父死前唯独请求他的上将照顾好他的女儿。闻老将军因恩情把少女带回家，闻老夫人思女心切，便将她认作干女儿，聊以慰藉。
　　不然仅靠闻将军的承诺，无法使闻承音在这偌大的闻府中存活。

　　闻承瑛善解人意，落落大方，是明安贤良淑德的典范，众人无不喜爱。而闻承音除了与她同名同音外其他根本毫无瓜葛——独来独往，冷淡孤僻，行为举止根本没有大家闺秀的风范，反而像寺庙里那些秃头尼姑才能做出来的“阿弥陀佛”的傻事。
　　这样一衬托，众人无不怀念逝去的大小姐。
　　闻承音毫无存在感，即便有闻老夫人爱护，那也只是闲暇之时，就跟逗弄宠物似的，并不把她放在心上。
　　后来闻府淡忘了她，终于有一天当谁提到那位“吃斋念佛的闻小姐”，众人都一脸茫然摇摇头，说:“我忘记了。”

　　因为不重要，所以忘记了。

　　祝祈听完，心中感叹:“怕是六亲缘浅，所以才能成佛。”
　　佛家讲究断念，闻承音已经占了一点。

　　日子很快过去，祝祈在明安待了三月，在打探花千年所需治疗药草的同时，顺便将国内大小事以及当今局势都摸得一清二楚。

　　中原有明安国，然后便是势力庞大的西边异域漠州，南疆的苍州，和北方的即霜城。
　　漠州是妖界的地盘，苍州擅巫蛊之术，即霜城与明安一样，多人族居住。
　　明安因有两位战神坐镇，即霜也有一位神明守护，是故四方牵制，其他国家虎视眈眈。
　　而修仙界不被算入五界之中，应该是人界的一份子。修者或散迹八方，或建立宗门，像清敛宗就是后者。
　　法力深厚的修仙之人能窥破一丝天机，这要被国家招纳到了就是赚了。

　　好巧不巧，修仙界最大宗门的清敛宗便在明安的东南方位的边界山峰上，雾隐山门，心不诚者很难找到正确的路。连拜师都无法。
　　某些小国恨得牙痒痒又没办法，谁让清敛宗的长老还是明安国郡主呢？
　　于是一听说郡主来了，都把自家长得漂亮年轻的小公子小公主倒腾倒腾，全以“使者”的身份纷纷送到明安。

　　而明安城中百姓对这位突如其来，从天而降的郡主表示强烈的欢迎和热情，是祝祈下街走两步能打一个招呼的地步。

　　“……郡主你又来了，这次是来找乐师还是吃花酒？”一位穿着艳丽，身姿曼妙的女子掩帕而笑，来到祝祈面前坐下。

　　众所周知，也不算众所周知，他们的郡主有两大爱好，一是奏乐，二是吃酒。
　　满香阁的乐师大部分由祝祈亲自教授，虽然教授时间不长，但乐师们的演奏技艺大为提高，这样满香阁本稀衰的生意渐渐有了起色。
　　顺便提一句，闻迢远的夫人曾经就是满香阁内的一名乐师。她五艺精通，歌喉撩人，且美貌惊人，一颦一笑皆顾盼身姿，是乃满香阁名正当红的招牌，许多人慕名而来。

　　后来她嫁做人妇，那些人就再没了来的必要，曾盛极一时满香阁在一月之内临近歇业，不过祝祈来时顺手帮助了一把，才不至于陷入绝境。
　　其中不乏对郡主有好感的年轻乐师，想同她共饮一杯花酒，畅谈星星月亮，诗词歌赋，人生理想。
　　——有过美好爱情的阁主惠娘自然能看出来，奈何祝祈根本不当自己是贵人，也没往“知恩图报，以身相许”那方面想。

　　最重要的一点原因是郡主身边那个唤她“姐姐”的少年，一看就是心悦她已久。每每看到那个少年郎对郡主默默跟随守护的模样，慧娘都忍不住感叹少年爱情的美好，还有郡主对感情的迟钝。
　　“不喝酒，不找人。”祝祈捻了一粒花生，说道。
　　“好罢，三好郡主。本来想进了新酒邀您尝尝呢。”惠娘耸肩，一脸惋惜，“郡主无福消受了。”
　　“别打趣，你不说带我见个人吗？本郡主时间很宝贵的，再不说就要回去陪小朋友了。”祝祈道，“让本群主猜一猜，你口中那人，可否为闻家少夫人，姬锦弦姬小姐？”
　　惠娘瞪大双眼，不可思议:“神了，我还没说呢！”
　　“能让你深更半夜托人进宫邀我的人，不是与我相识就与你有关，对于她来说我有……价值，可以这么说吗？而且是她想见我吧，对不对？闻少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