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说她还活着》敲山

16、来去苍山（五） 山神是山神

　　回去路上人头攒动，乌泱泱的一片，比来时多了几倍不止。
　　“前头怎么这么热闹？”祝祈挤不进去，就退到远远一边，好奇问道。
　　“你不知道吗？”一个试图踮脚却仍看不到前面的人索性放弃，也随祝祈在树下，“闻将军归京了。”
　　祝祈刚回来，朝中大臣还没认全，又来了个刚回来的，只觉得名字熟悉，于是向那人请教:“闻将军……是何人？”
　　那人瞪大双眼不可置信，“不是吧？你连闻将军是谁都不知道？”
　　“那个……我有必要知道吗？”
　　若非眼前这个是女子，身边还有一个一看就十分不好惹的弟弟，他早扯她袖子，在她耳边絮叨闻将军的生平，“你真的是明安人吗？真的是吗？闻将军就是盛阳郡赫赫有名的闻家嫡子，闻小少爷，闻迢远啊！他七岁入军营，十岁执剑，年方十七就是与三殿下齐名的‘明安双煞’的昭远将军！！！”

　　祝祈:“……哦。”
　　“不是，你就一个哦吗？你知道闻将军有多厉害吗？才十七岁就已经被国主亲册封为昭远将军了，能被国主亲自加冕，这是何等的荣耀！”那人谈起闻将军时眼中带着光，看样子是极其崇拜了。
　　祝祈忽想起她前日遇到的喜轿:“他不是有个新过门的小娘子吗？”
　　“什么小娘子？”他嗤道，“自以为护了闻将军一下就能飞上枝头当凤凰了，简直是痴心妄想！”

　　听他语气对那女孩十分不满意。祝祈维护小姑娘，道:“人家小姑娘有爱慕之心是人之常情，阁下大可不必贬责她。”
　　“事实本来如此，我不过实话实说，那女人不明来历，谁知道她来闻府是真爱慕还是害人，你道她怎成的闻少夫人？”他压低声音，见旁边无人注意他，于是道，“我听说她本是贱民出身，一直被养在勾栏，身子不知被多少男人碰过，才换来进闻府的机会。”
　　他说话越来越难听，祝祈皱眉，不得不打断他:“你都讲了是听说，为何要对一个女子抱有恶意？”
　　“我说说怎么了？又不会真影响她当少夫人的生活。”
　　在祝祈越来越冷的目光中，他底气渐渐不足:“更何况她做了，难道还不许旁人说了是吗？”
　　“你这是强词夺理，颠倒黑白。”
　　那人笑了，“哎，我说你怎么回事？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我今个就说她是千人骑，万人踏的孟□□又怎么了？你还能杀了我不成？”
　　不能，清敛有宗规，宗门内者任何时候都不得杀人，一来为了避免染上因果，二来则是为了让自己的心静不杂，不被杀念所扰。
　　祝祈抿紧了唇，沈烦悄悄控制红线碰碰她的指尖，祝祈看他一眼，没有搭话。
　　沈烦道:“不能杀了你，让你生不如死倒是绰绰有余。”他微微偏头，问道，“你想试试么？比如，从绞舌开始。”
　　那人身上冷汗俱下，舌根忽觉一阵剧痛，连连后退几背后撞上一人。
　　一回头，几个带刀侍卫齐齐将刀架在他的脖子上，百姓们匍匐跪了一片。国主和国师面色阴沉，不怒自威。
　　“朕倒不知在朕的国土内，竟还有以下犯上，出言不逊之人。”

　　国师适时出声，向祝祈行礼:“老臣在此，参见明安郡主。”
　　众人纷纷照他行礼，“参见明安郡主”的声音响了一片。
　　都说国主以仁爱著称，但一个国家的君主没有点手段怎么能在中原站稳脚跟?更不要说此事还牵涉到一个皇室郡主。
　　祝祈可不是普通的郡主，而是国主和清敛都十分重视的郡主。她没回来的时候，民间就有她的传言。

　　关于清敛宗的小道消息早就满天飞。

　　此时此刻，那个被侍卫压着的男人瞪大了双眼，说不出话来。

　　他根本没想到他眼前的这个安安静静的女子就是传说中国主盼星星，盼月亮，盼了整整二十一年的郡主，他还以为明安郡主根本不存在呢！
　　但这里可没有什么“不知者不罪”，“我以为怎么样”，一切全由国主定夺。
　　“这么爱在背后嚼人舌根，遭人清白，那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去了口舌，杖棍五十，丢出盛京。”
　　国主的几句话就这么决定了他的后半生，不，应该是他自己的那些话决定了他的后半生。
　　现如今，他才明白什么叫做“祸从口出”。

　　“迢远参见陛下、殿下。”马上下来一个金盔戎甲的少年，棱角分明，眉目间英气尽显。
　　那就是闻家小少爷，闻迢远。
　　国主介绍:“今安啊，这就是你迢远哥哥。”
　　祝祈想了想，道:“嗯……你好。”
　　闻迢远颔首:“嗯。”
　　国主拍拍他的肩，道:“你辛苦了，给你整个接风宴哈！”

　　明安习俗，但凡是久出久归的大人物，都要办个宴，先前祝祈回宫亦是如此。
　　不过闻迢远只是短暂回来替人看一看家里，宴过不久后就要重返春不晚。

　　恰好他几日前又有了一个媳妇儿，众人都想借此次机会去一睹闻少夫人的容颜。

　　有了上次喝醉差点“出事”的经历，这会宴席才开始，沈烦便紧盯祝祈拿酒盏的动作。
　　被他盯着莫名心虚，祝祈只得讪讪放下酒杯，听人讲话。无非是阿谀奉承，卑躬献礼，一时不免有些枯燥无味。
　　她虽表面在听着话，心里已经打起了瞌睡。
　　“闻将军，你家夫人到哪去了？”忽有人画风一转，问道。
　　在座各位只吃着酒，却竖起了耳朵。
　　闻迢远:“内人身体不适，于家中修养。”
　　众宾客大失所望，那个客人并不放弃，继续问道，“在下听说此桩婚事，乃老夫人安排，将军您并不知晓。少夫人真的救过你的命吗？”
　　“王大人喝醉了，来人，将王大人带下去，送进客房，好生休息。”闻迢远不置可否，冷冷道。
　　此插曲一过，众人都安分了不少。国主见祝祈兴致缺缺，难免担心，“今安，你不舒服吗？”
　　祝祈撑头快要睡着，听他一喊，浑身一个激灵，睡意皆散:“不，没有，怎么会。”
　　国主当然不信，刚想说什么，正巧闻老夫人托人传话，想见一见郡主，他便让祝祈陪陪老夫人。也正好解解祝祈的闷。

　　“闻老夫人是你娘的闺中密友，两人从小玩到大，感情甚笃。”国主咬着话道，“去吧，她不会为难你。”
　　祝祈面上不见山不见水，心里却道：“不为难我，意思是会为难别人?”
　　“……”

　　来到闻老夫人的居住处，檀香阵阵，很有清心的效果。祝祈心里平静下来。
　　“好孩子，来让姨娘看看你。”闻老夫人自闻将军，即她丈夫战死后便一病不起，久卧病榻，眼角累生皱纹，却是一个非常和蔼的女人。
　　她其实并不老，才四十来岁，与芳华早逝的长公主是闺中密友，一人从文，一人善武，被世人共称为“明安双华”。

　　只可惜，自古红颜薄命，长公主死于战场，她也疾病缠身，还有失忆的现象。
　　“唉……”
　　闻老夫人絮絮讲了很多，记忆里发生了大多事，她都有些模糊。所以她将她容易忘记的那些告诉别人听，让身边的人为她记下来。
　　她叹气:“我已经老了。”
　　“夫人，您还很年轻呢。”祝祈温声道。
　　“你这小丫头，跟你娘一样爱说俏皮话。”闻夫人目光慈爱，更是感伤，“若是你娘还在就好了。”

　　“你倒很像她，一个模子中刻出来似的，我还真以为你就是她呢。”
　　是的，从他们的描述来看，祝祈和长公主不论从哪方面都十顶十的像。相貌，穿着，喜好，很难不让人从祝祈身上记起当年那个万众瞩目，光芒万丈的长公主殿下。
　　但是——
　　“即便再像，我也绝不会是她，也不会成为她。”
　　“我只是我。”

　　祝祈的目光沉着，有那么一瞬间，闻夫人将她看成了离家之前的长公主。

　　那日，是一个早春，长公主身着红装戎甲，侧身上马，她拦在她的身前，问她能不能不走。
　　那个人神色坚定，对她道:“黎明天下，芸芸众生，若没有神明怜悯，那就让我来代替祂，守护人间。”

　　代替端坐高台，呼风唤雨的神，守护着一方人间，以及人间的尘世纷杂。
　　而那日，是她见到她的最后一日。
　　…………

　　眼眶里又有了泪，闻夫人忙离了视线，心中痛楚难免，大丫头扶她躺下，对祝祈恭敬道:“郡主，老夫人该歇息了。”
　　祝祈出了里间，等着闻夫人的大丫头出来，她拿出一个小瓶子，道：“这瓶丹药，一天一粒，可以帮助老夫人的身体恢复。”
　　“不过心病还需心药医，”她停了一下，接着道，“还是让她莫要沉溺在过去，看看现在，才是最重要的。”
　　祝祈为修道之人，一点丹药没有是不可能的。她回来时就送了国主和其他人很多宗门的特产。
　　大丫头也知道这位郡主的身份，便替闻老夫人谢过祝祈。后者起身出去，沈烦早在门外头守着。

　　祝祈意外:“你一直都在外面？”
　　“没有等多久。”
　　这句话颇耐人寻味了。沈烦没正面回答祝祈“一直在外面”的问题，反而避重就轻地回答“未等多久”。那他是一直在外面还是刚刚才来呢？除了沈烦自己大概没人知道。
　　祝祈心里烦闷，又不好与沈烦说，只道:“你别跟来了，我想独自走走。”
　　“师尊，我会等你回来，就在这里。”沈烦道。
　　祝祈心上像被敲击了一下，有种奇异的感觉渐渐涌入心房，闷闷的。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