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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栗子 如果这是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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蒸出的栗子易剥,水煮的栗子软糯。
周青实取了几个碗,将水煮栗剥好捣出泥状,先给两个孩子端了过去。
长时间未进食,贸然吃栗子这种大颗的食物,容易引起腹痛。
一直安静躺在兄长怀中的小女孩此时也醒了过来,只是仍然不说话也不动弹,眼睛却牢牢盯着碗中的栗泥。
周青实听见少年唤她玉娘,于是也跟着唤,“玉娘,来吃东西了。”
玉娘仍未有动作,还是少年接过了碗,一勺一勺细心地喂给妹妹,“她病了,自己动不了。”
这是少年今晚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干枯而嘶哑,不像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声音。
等那边的栗子分完,李崇妙也走了过来,“病了?让我看看。”
说罢伸手去搭玉娘的脉,转头对上周青实狐疑的目光,“别怀疑,在下确实略懂一些医学。”
吃饱了,李崇妙也有力气插科打诨了。但轻松的氛围没持续多久,李崇妙搭脉的手指一僵。
“怎么会这样……她最近吃了什么东西?”
孙聪从暗道内拖出一些剩下的草根树皮,“就这些了,我女儿她到底怎么了,几天前她要么就不动弹,要么突然抽动,我也给动物看过病,却从未见过这种病症。”
“她第一次发病前几天,到底吃了什么?”李崇妙额头隐隐冒汗,“一定要想起来!”
孙家夫妇也急得语无伦次,可地道内除了这些挖出来充饥的东西,实在是没有其他的食物。
“我,我喂她吃了一颗丸子。在她第一次发病的前一天。”少年突然开口说。
他漆黑的眼珠疼惜地望着自己的妹妹,缓缓将她放下,跑到倒塌的佛像脚边,捧起一个盒子,打开其中还垫着绸缎。
“就是这个,我在这里找到了一颗药丸。我想专门供奉在庙里的一定是好东西,玉娘一直在喊饿,我就给她吃了。”
“是什么样的药丸?”李崇妙问。
少年想了想,“土黄色的,外皮坑坑洼洼的,像是核桃。”
他的话音刚落,李崇妙就猛地站起,大声疾呼,“阿珠,快!去打水烧到温热,给她灌下去。”
薛惟珠立马动了,只有周青实不解地留在原地,忙问,“李……大师,这是怎么了?”
他不知要怎么称呼,就和父母一样叫了“□□”。
李崇妙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脚下却越来越快地踱着步,似乎是在思考解救的办法。
“宫中道士皆爱炼丹,我虽不精于此道,但架不住时常有人求取,也做过补气益气的草药糖丸。唯有冯休中这个奸贼向我讨要时,我留了个心眼,在其中留了一方毒药,炼出来就是土黄色核桃纹。这毒药对已经成丁的人来说效力不大,顶多会觉得肢体沉重。但玉娘才五六岁,她这是被我害了!”
少年听见他这么说,手中的盒子掉落在地上摔成两截,扑到玉娘身上大口抽气。孙聪连忙扶过他,怕他也背过气去。
周青实觉得蹊跷,“照这么说,这药丸是给冯休中的,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李崇妙现在管不上这些,看见薛惟珠端着水盆过来,连忙扶起玉娘,让她方便喂水。
只喂了几口,玉娘便觉得难受吐了出来。
李崇妙牢牢扶住她的两只臂膀,“继续,一定要让她把腹中的东西都吐出来。”
此时天边已然微亮,已经到了他们本该启程的时辰了。薛惟珠用眼神询问李崇妙,得到了对方的点头。
似乎是在说,这是他造成的过错,他一定要留在此处救治好玉娘。
薛惟珠明白了,将水盆交给孙聪,从包裹中取出一张舆图交给周青实。
“阿果哥,你恐怕得自己逃难了。那匹马交给你,只载一人跑到渡口应是绰绰有余,你就照此路回金陵,到摇泉山下等着我们。”
“没有相公抛弃娘子的道理。”周青实拒绝。
“先不说我就不是你娘子,就算是真夫妻,也是大难临头各自飞。”
“你终于承认我们是真夫妻了。”
薛惟珠:“?”
薛惟珠觉得他大概真的是疯了。
“好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周青实望了她一眼,接过舆图朝庙外大步离去,走到门前回首问道,“□□,你去最近的镇上买些药材回,您需要什么?”
薛惟珠一愣,想揪住她却被他给躲了过去,他刚刚往门前走了几步就是提防着她这一招。
这小子刚刚被流民袭击的时候笨拙得要她来保护,现在倒是身手灵活。
薛惟珠气急,追着他出了门外。
“不需要药材,你遇到农户带几颗鸡蛋回来就行。”李崇妙朗声回复到。
“知道了。”周青实得了指令转身便走。
薛惟珠气恼地转身,“师父!被人发现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他出事,我们要怎么面对他爹娘?”
李崇妙只是摇头,“你就确信他走了会回来吗?”
看着她愣神,李崇妙意味深长地道:“且看看吧,他是否真的信任我们。”
不知为何,薛惟珠心中有些乱,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只能过去继续扶住玉娘。
玉娘已经吐出了不少淡黄色的汁液,又疲倦地昏了过去,面色虽苍白得宛如纸做的人,却不像之前那般发青。
李崇妙心下也安定了几分,现下只用等周青实回来,让玉娘服下蛋清,就能减少毒物对身体的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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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周青实原本是朝城镇走,路上恰好遇见了一座小村庄,省下了不少功夫。
但村民似乎对外来人十分戒备,直到他拿出钱财,才有村民愿意卖他些粮食和鸡蛋。
周青实一拿到东西,就奋力策马往回赶。
即便此时已经日出,寒气也未散去多少,料峭的冷风如嶙峋的山崖,刺得肌肤生疼。但被冷风一吹,他的思绪瞬儿清晰了许多,刚刚没注意到的细节皆渐渐浮现。
李崇妙说这颗药是冯休中向他求取的,现在却被庙中的僧人供奉在佛像脚下,那么这群僧人恐怕就是冯休中的手下,荒山上的寺庙也应是他建造的。
但李崇妙也说过,冯休中是勾结大檀的奸细,那又为何会与大檀御帐军发生冲突。
周青实隐隐察觉到庙中发生的事情背后的真相,但还需要更多的情报验证。
说到底,所谓里通外国也只是李崇妙的一面之词。冯休中的政名一直很好,若要论奸细,朝中大臣的名字列完一半都想不到他的头上。
即使他们拿出了父亲的亲笔信件,周青实对薛李二人仍未完全放下疑心。
尤其是李崇妙,对于大檀王室的秘辛尤为了解,看起来比冯休中更像奸细,可他在玉娘一事中表现出来的品行,也不似一个坏人。
如果不愿意信任他们,现在便是离开的最好时机,从这里开始跑,用不了多久他就能重新回到京城,那里有绝对值得信任的人。
周青实伸手摸了摸腰间被布匹包裹住的几枚鸡蛋,觉得刚刚明朗起来的思绪,又陷入了一片混沌之中。
他有一种直觉,如果这是针对他所布下的一个局,那他恐怕早已在劫难逃。
周青实一路策马狂奔,不多时变能远远看到山上破庙,等行到门口,周青实突然盯着脚下一阵出神。
他们昨天来时已经是傍晚,所以并未发现,黄色的泥土地上附着许多褐色的痕迹,那是一大滩凝固的血液。
周青实瞬间想通了一切,连忙推门而入,将买来的鸡蛋交与李崇妙。
薛惟珠见他平安归来,也松了一口气,接过鸡蛋便将蛋清分离出来,加水送进玉娘口中吞服。
李崇妙又把了一次脉,见她情况稳定再无性命之虞,才终于稳定了心神。
周青实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直到孙家人再三确认玉娘已经没事了,又要跪在地上感谢的时候出手扶住了他们。
“孙大叔,我还有一事想要确认,你们来时,尸体都在何处?”
孙聪早已将他们视作大贵人,连忙说到,“就在庙门口,我记得很清楚,我们来时被吓了一大跳,好长时间都不敢进来。”
“庙内没有吗?”
“暗道内有一个,除此之外便没有了。”孙聪如实回答。
“你问这些做什么?”薛惟珠拉住他,“我们已经耽搁了许久,现在必须走了。”
“嗯,这就来。”周青实轻声答到。
等马车走出一段路,薛惟珠看见他舒展的神色,还是忍不住问,“你到底是想到了什么,昨天一直愁眉苦脸的,现在这么高兴?”
周青实撇了撇嘴角,严肃地说,“想明白了你们确实没有骗我。”
薛惟珠挑眉,“怎么说?”
“我一直想不明白,如果那些僧人是冯休中相关的人,为何会被御帐军所杀。直到我看见门口的血迹才明白,他们既然在庙中修建了暗道,完全可以退入暗道中利用其中配置的武器守御,可为何只有一人成功退到庙内,其他人都在庙外被杀?”
周青实继续说到,“那群人身着黑衣,明显来者不善,可他们却还是出去了,并且是所有人都出去了。那么只能说明,他们与黑衣人之间其实互相熟悉。明知对方的身份,却还出门迎接。虽然不知他们为何突然反目成仇,但冯休中确实与大檀有所勾结。至少在这一点上,你们没有骗我。”
“那你现在愿意相信我们了?”薛惟珠问。
“嗯。”周青微垂着眼睫,“与其说愿意相信你们,不如说现在和你们合作,确实是我的最佳选择。”
马车哒哒地不停向前,周青实目视前方许久,最终还是忍不住回首望去。
来时走过的路已经在晨雾下朦胧不清,湿冷的风迎面而来,渡口就快要到了。
那一刻,周青实突然意识到,简王世子是真的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