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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摇泉山 参加自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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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渡口,李崇妙卖了马,换了些粮食。
渡口处挤着不少人,虽然有意低调,但从谈吐中周青实还是看出其中有不少富商。这些商人消息灵通,志气又短,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就拖家带口转移金财避难。
周青实压了压头上戴着的斗笠,他现在也是一个逃难之人,实在是没有资格批判他人。
一上船,薛惟珠就躺进了中舱,再也不出来。周青实在船首坐了一会儿,进去看她时,只见她早已没了神气,面色苍白地躺在席上。
“你晕船?”
薛惟珠睁开眼瞪他,意思是不关你事。
“你明明是金陵人,竟然还晕船?等等。”周青实起了疑心,“你会说北方方言,你到底是哪里人?”
他记得梦中的那个女人,明明极善水性。
薛惟珠把他乱晃的手拨开,“如假包换的金陵人,至于方言,从南到北从西到东,就没有什么我不会说的。”
说罢,薛惟珠又换了十几种腔调骂了他一通。
“这下你信了吧?薛惟珠没好气地道:“年纪不大,疑心不小。”
周青实挨了骂,却还在笑,“信了,娘子确实厉害。年纪嘛,比娘子大就行了。”
薛惟珠不理会他的疯言疯语,翻了个身面朝向他,“你得给自己再起个名字,‘周青实’这三个字现在一个也不能用。”
“都听娘子的。”
薛惟珠已经懒得反驳了,略加思索,“我喊你阿果哥已经喊习惯了,这既然是你的小名,那就还是留一个‘果’字吧。”
周青实点头称是。
薛惟珠又问他,“你有没有崇敬的人?”
周青实刚要张口,薛惟珠又补充道:“不许说我。”
于是只能老实回答,“伊尹。”
这倒是个意料之中的的答案,薛惟珠立即敲定了,“那你以后就叫尹果吧。”
“有点奇怪。”周青实在心中默念了这两个字,“但娘子喜欢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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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是顺流而下,遇到险急处也自有船夫撑船,加上粮食充足,虽然水流时急时缓,但也比在马车上好过很多。
思绪一平静下来,周青实就忍不住想到爹娘,不知他们过得如何。从船夫那里,他听说了一种折纸船祈福的仪式,于是取了一沓纸来学着折。
恍惚记起,在梦中时,他也是这样坐在船上,那个叫阿珠的女人撑着船送他南下。
可是薛惟珠不善水性。周青实越发觉得那个梦奇怪。
周青实有些心烦意乱,将刚折好的一艘纸船放入江水中,白色纸船像一条银鱼般在翻覆的江水中隐没,最终渐渐地沉入水中看不见了。
盯着那缓缓隐没的纸船,周青实忽而觉得心脏一抽,一种难以言喻的慌乱在心中满溢。
于是转身进了中舱,跪坐在薛惟珠的身边,紧紧握住她的手。
就像梦中那个叫阿珠的女人对他做的一样。
“干什么?”薛惟珠虚弱地掀开眼皮。
“怕你昏过去了。”周青实答。
“我还没这么脆弱。”薛惟珠翻他一个白眼,却也没有甩开她的手,“不过既然你过来了,就陪我聊聊天吧,我不想睡着了。”
“为什么不想睡着?”
薛惟珠叹了口气,厌倦地闭上眼睛,“会做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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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青实一边折着纸船,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她闲聊。等前舱快被他堆满,已经走不了人的时候,终于到了金陵城外。
周青实看见前方立了一块大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大字——摇泉山。
摇泉山,是金陵城郊外有名的一处仙山,自前代以来,就有数位仙人选择来此处尸解,因为也被人称之为飞仙山。
而近些年摇泉山最有名气的人,就是浮居道人李崇妙。浮居,也就是居无定所的意思,但李崇妙出名之后便一直居住在摇泉山,直到后来被皇上请走,不知为何取这样一个道号。
当初皇上为了讨好李崇妙,就将摇泉山赐给了他。虽然李崇妙让山上的居民不必搬走,但大多数人还是主动移居到了附近生活。
因此,这摇泉山可以说是十分清净。但清净中并无萧瑟之意,山中草木长青,虽少人烟,却别有生机。
李崇妙把居所建在山腰处,这也是皇上赐下的宅子,楼庭院阁一应俱全。
周青实见院中被人扫拾得干净,毫无杂草,就知道这里还住着其他人。
果然院中马上就跑出一位农妇装扮的女子,惊喜地拉住薛李二人的手。
“简王世子周青实,现在的名字叫尹果。”李崇妙介绍到。
说罢又指着女子向说,“这位是时娘,是这里的管事。”
一句话便交了底,看来这位女子应是他们自己人,周青实犹疑地望着她。
时娘似乎早知道他会来,毫不吃惊地冲他笑笑,拉开门邀请他进去。
周青实这时按照礼节应该客套几句,然后主客相扶地进院。
可他却驻足在原地,自时娘出现,他的眼睛就未曾从她身上挪开。时娘生了一双极美的眉眼,如玉带上的玉石般温润潋滟,眉眼下是高耸的鼻梁,给这张脸添了几分贵气。
周青实盯着她看了许久,直到薛惟珠扯他的袖子,他才挪动脚步。
时娘并未在意,仍是笑嘻嘻地让他进屋歇息。
趁时娘去拿茶水的功夫,薛惟珠阴阳怪气到,“男人,果然看见美人就走不动道。”
周青实笑到,“娘子这是吃味了?”
薛惟珠白他一眼,“你这一句话七个字,哪个字都和我不沾边。”
“你知道我在看什么。”周青实没有像之前一样打趣,严肃地望着时娘的身影,“她不是汉人。”
“那又如何?”
“她也不会说话。”
薛惟珠有些诧异,“你看出来了?”
周青实正色道:“她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在这里?”
大周朝有些富贵人家,会购买胡人做家奴,有时候甚至会拔掉他们的舌头。
更重要的是,梦中的那位女子,从未提起过家中有这样一位胡人。
似乎有什么事情又变得不一样了。
“你只说对了一半,她不是不会说话,只是不会说汉文。”薛惟珠道,“她出身自西南夷,早年间师父云游四方的时候救下她,但那时起她便伤了耳朵,至今也说不了几句汉文。”
说话间,时娘端着茶壶走近了,用奇怪的腔调说到,“世子,阿珠,添茶。”
听她说话,周青实接茶的手一顿,又忍不住抬眼打量她。
时娘像是没察觉到他的视线似的,毫不在意地继续倒茶。
“你是怎么了?成天就盯着人家看。”薛惟珠被他的眼神盯得发了毛。
“没什么。”周青实收了视线,低头品了一口茶,“只是觉得这位阿姐的口音在哪里听到过。”
“确实有些口音,这又有什么好奇怪的?”薛惟珠不满。
周青实只是抿茶,不再说话。
李崇妙此时也安顿好,进了前厅,见几人聚在一起,也跟着坐在了桌旁,“世子你先喝茶歇一歇,一会儿我带你在院子里逛逛。这院子虽比不上简王府繁华,但好歹也是陛下亲赐的,我想还是有几处你能看得上。”
周青实淡淡一笑,“我现在已经不是简王世子,叫我阿果就行。”
正如他所说,院中有一处小园林,颇具玄意。更可贵的是,就在小园林的南面,便有一座藏书阁。以道藏为主,但也有不少稀缺的典籍。
时娘给他安排在东厢客房,用具已经全都提前备好,整齐地摆放在各自的位置,看得出她是个心细如发的人。
看着时娘殷切地忙上忙下,薛惟珠拉住准备去搭把手的李崇妙,“师父,以后还是别让周青实接触时娘了,我担心他看出端倪。”
李崇妙有些迟疑地温问,“他说什么了?”
薛惟珠将她们在前厅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你说他会不会能听出时娘的身份?”
“按理来说,简王世子从未去过北地。”
“可是万一……”薛惟珠总觉得自周青实从马车里醒来,整个人都不太对劲。
硬要说的话,就是整个人变得深沉了许多,总是不知道在想什么,或者用奇怪的眼神看她。
李崇妙沉吟片刻,道:“无妨,有师父在,我会小心的。”
虽然得了他的保证,薛惟珠还是心中挂碍,于是主动接手了时娘的活,负责起周青实的生活起居。
话虽如此,但周青实基本不让她做任何事,反而是她每天都被周青实三餐饭喂得胃口大开。
因为他那些娘子相公的疯话,薛惟珠本有意避开他,但奈何饭菜太好吃,最后几乎变成自己每天都往他屋里跑。
只是今日,周青实忽然主动找上了她。
薛惟珠一早便听见敲门声,等她穿戴整齐出门,发现周青实已在院中等待了许久。
他今天穿了一件朴素的灰色布衣,秀丽的头发用发带竖起,为着一冠,反而带了一顶斗笠。与院中的竹林相映,看上去像是一位隐居的侠客。
只是脸上带了些许破败的郁色,白皙的脸颊显得有些发灰。
“你找我做什么?”薛惟珠出声打破这幅竹林美人图。
周青实见到她,还是扯出些笑意,“我想让娘子帮我易容。”
“易容成谁?”薛惟珠已经对娘子这个称呼没有反应了。
“谁都可以。”
“去做什么?”
“参加自己的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