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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兄妹 我会坚持到 ...

  •   “我爹娘不要我了,你能给我些吃的吗?”
      薛惟翼找到李崇妙的时候面孔黝黑,声音粗哑,身上穿着几道已经不能说是衣服的破布烂条。眼睛却极其明亮。那是一个经历多好苦难都不会放弃信念的眼神,而对那时的薛惟翼来说,保护好妹妹就是他的信念。
      李崇妙看了眼他怀中的女婴,给他拿了两碗稀粥。少年拿勺子一口一口将粥喂进了妹妹的嘴里,整整两碗,一口也没有给自己留。
      李崇妙无奈又给他拿了一块馕,他才勉强咬了两口,剩下的揣进了背上的布包里。
      少年说着千恩万谢的话,保证以后一定会报答他。
      李崇妙笑笑,不以为意。等他走后良久,才发现院子里有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你在做什么?”李崇妙问。
      少年捧起了手中的石头,道:“我没有找到能写字的地方,所以只能刻在这里了。”
      石头上有有一些钝器的刻痕,笨拙地写了几个字。
      “景和元年七月廿日,受恩人两碗粥,一块饼,日后定要报答。薛惟翼。”
      李崇妙怔了一会儿,没有接过石头,反而对他问道:“你认识字?”
      “嗯,听先生讲过。”
      “你和每个人都这么写?”
      “没有,我会帮人干活抵饭钱。”薛惟翼小声道,“只是今天实在是没力气了。”
      “你怀里抱的是?”
      “是我妹妹。”薛惟翼笑了一下,“我妹妹很好的,她不哭也不闹。”
      “那你留下吧。”
      “嗯?”薛惟翼有些错愕。
      “你会识字,正好我缺一个帮手,你一个人带着女婴要怎么生活。”李崇妙伸手去牵他。
      薛惟翼高兴地回握住他的手,少年的掌心有些粗糙,声音却极为明亮。
      “谢谢恩人!你放心,我只吃一点点,能干很多活!”
      后来,李崇妙才知道,薛家兄妹的父母是从邻镇逃荒而来,似乎是想经过金陵城出海。
      薛惟珠出生时,他们身上已经没有了多余的钱粮,或许因为她是一个女孩,就将其抛弃在了摇泉山下。薛惟翼醒来时发现妹妹不见了,执意要返回找。
      父母劝不住他,无奈之下告诉了他实情。薛惟翼于是趁夜间父母休息时偷偷跑出来,在一棵枯木下找到了薛惟珠,从比便抱着她乞讨为生。
      “我父母没了我仍然可以活下去。”薛惟翼说,“但我妹妹刚刚出生,没了我,她活不下去。”
      李崇妙问他,“你有没有想过,你偷偷跑出来,也只会是你们两个一起饿死。”
      薛惟翼想了一会儿,只是坚定的说,“我会养活阿珠的,我会坚持到,即便我死了她也能活下去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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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惟翼把妹妹照顾得很好,为她取名为薛惟珠,意思是像宝珠一样珍贵的人。平日里总是阿珠阿珠的叫个不停,似乎是害怕哪天醒来时发现自己又弄丢了妹妹。
      薛氏夫妇最终还是未能出海,在城外的一片荒地上搭了一个木棚,就这样暂且住下了。
      李崇妙将这个消息告诉了薛惟翼,但父母的抛弃对他来说始终是心中的一根刺,他不愿去见他们。
      薛惟珠长到一岁时,总是问他,“为什么我们没有爹娘?”
      他答不上来。
      或许是为了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薛惟翼偷偷出了城,在野林中走了一夜,却都未曾找到父母的居所。向附近的猎户打听,也未有人注意到他们。
      就当他准备放弃时,一位农妇说见过他们。
      “姓薛?一年前好像见过,只是……”农妇想想了,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但还是给他指了一个方向,“你朝南边走看看,不知道还在不在那里。”
      “那家人不和人来往,你又是他们什么人?”农妇问他。
      薛惟翼想了想,答:“他们的女儿托我寻人。”
      按照农妇的话往南走,拨开一层层的密林,再往前便是一座小山,薛惟翼寻了一条上山的小路,终于在半山腰处找到了一座木棚。
      他在门前绷着脸立了许久,却仍然不知要如何面对他们。他就这样盼望着,希望有人能从屋子里走出来,或许会惊喜地搂住他,他会告诉父母他碰见了好心人,现在和妹妹在一起过得很好,但是妹妹想要有爹娘,你们愿意回去见她吗?
      但最终,还是无人出来。薛惟翼想,总归是孩子要去找父母的,而不是父母来找孩子。他是兄长,所以要帮阿珠把爹娘带回去。
      他伸手敲门,说是门,其实只是一块搭在棚上的木板,一走近便闻到一股腐烂的气息。
      薛惟翼思绪一滞,抬手掀开门板,狭小的屋子一览无余。屋内铺着稻草,中间是畜棚,但如今早已没了家畜,脏污的地面散落这几根白骨。左侧用木头搭出了一张桌子,上摆两只陶碗,已经空了。
      薛惟翼第一眼看到的是右侧铺得较高的稻草上,静静地躺着的两个人,腹部如谷底般凹陷下去,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贴在肋骨上,竹竿状的四肢垂在地上,戳出来一截白色的骨头。
      人已经死去多时。是被饿死的。
      薛惟翼不敢多看,他连夜奔回了摇泉山,抱着阿珠忍不住地发抖,他生平第一次,或许也是唯一一次感到恐惧。
      薛惟珠用小手轻轻拍着哥哥的胸膛,咿咿呀呀地重复着,“哥哥,不怕。”
      爹娘把阿珠丢在摇泉山下,摇泉山有一个会捐粮的活神仙。
      爹娘没能出海,宁愿饿死也再没有找过他们的一对儿女。
      城外的人大多没见过爹娘,而李崇妙却知道他们住在哪儿。
      薛惟翼忍不住猜想,或许爹娘是爱女儿的,所以才其放在摇泉山下,希望有善人能够捡走她。
      他被留下,是因为他是男子,能干活能吃苦。可是他逃了,他从父母身边逃走了。阿珠没有他或许也能活下去,但爹娘没有他却已经死了。
      薛惟翼如坠冰窖。
      他去找了李崇妙,直愣愣地站在门口,僵硬地说,“我爹娘死了。”
      李崇妙坐在烛火阑珊处,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吐出两个字,“节哀。”
      “他们来找过你是吗?”
      “他们避开了我,在屋外远远望着你们,附近有人发现了他们才将此事告知我。”李崇妙答,“我找人替我偷偷送过粮食,第二天却被偷偷送了回来,里面夹了一张纸,‘留给孩子’。”
      薛惟翼身形晃了晃,哑着声音道:“阿珠一直问我她为什么没有爹娘,如果当初我选择留下,是不是会不一样?”
      “如果你当初你选择留下,阿珠只会再少一个哥哥。”
      李崇妙走上前将他搂在怀里,“阿翼,你才十一岁啊,你也只是一个孩子,你不需要承担这么多。”
      “我若是再早些去看他们,他们会不会就不用饿死了?”
      “人各有命,阿翼,你爹娘不来找你,便是不想让你知道他们的下落,你无需为此自责。”
      少年回抱住了他,一年过去他身量已经拔高不少,他将头抵在李崇妙的肩上,闷声道:“我想要好好安葬我的父母。”
      李崇妙答应了他,二人寻了一处好地,将薛氏父母葬在了摇泉山后山。
      薛惟珠还是很爱问,“为什么我没有爹娘?”
      薛惟翼会告诉她,“你有爹娘,只是他们比我们走了快了一些,但依旧在天上好好爱着你。因为不放心你一人,所以才留下了我。”
      “哥哥是为了我才留下来的吗?”
      “嗯,当然。”
      薛惟珠抱住他,“那我也要为了哥哥留下来,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这时薛惟翼会将她高高举起,像捧着一件珍宝,“好,哥哥陪你到最后一刻。”
      等薛惟珠再长一岁,李崇妙带着二人离开了摇泉山,用那过去那些骗术改了几个戏法,组了一个戏班。一路上走南闯北,好不快活,藏书阁中的众多收藏,也是在这个时候攒下来的。
      走到西南时,李崇妙又遇见了一个流浪小孩,发现其身骨极佳,便收了徒弟。他年纪比薛惟翼小,却比阿珠要大,便成了他的二弟子,也就是陆寻禾。
      薛惟珠对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哥哥十分嫌弃,二人总是打打闹闹,谁也不服谁。
      “现在想来,那应该是最快乐的一段时光。”李崇妙看着怔然的周青实,忽而感慨到。
      “再后来,阿翼想要去参军,他颇具武将天赋,但性格执拗,不好与人相处。阿珠担心他的安危哭着闹着不让他去,奈何他矢志报国。”
      “阿翼说,大周每年防御外敌总是要耗费大半钱财,如果他能打出一个安稳的天下,这些钱就能省下来救灾,便不会再有想他父母那样的流民,也不会再有他们兄妹那样的孤儿。但我想,他或许仍在为当年的事情自责,于是拼了命的想做些什么赎罪。”
      “阿珠见劝不动他,便想了别的法子来帮助他。于是我成了名满天下的浮居真人,陆寻禾成了武林第一的侠客,阿珠则是擅于易容潜入的刺客。但自从那之后,她就很少再真心笑过了,她把兄长的志向放在了自己肩上,给自己加上了沉重的担子,直到你的出现。”
      李崇妙望了周青实一眼,忽而止住了这个话题,“好了,这些话就当是你一直陪我下棋的回礼。我也累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李崇妙话说的恳切,周青实并不怀疑他的真诚,可出奇地,他总觉得何处有些违和。
      李崇妙说的是真话,但恐怕只是一部分真话。
      “她到底是从哪里学到的易容之术。”周青实还是追问到。
      “这个问题,你就只能去问她本人了。”李崇妙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闭口不再言语。
      周青实闻言匆匆起身,朝海月园的方向直奔而去。
      见他走了,李崇妙低头准备收拾棋局,忽而“咦”了一声,停下收捡棋子的手,仔细端详起棋面。
      时娘正好这时走出来,问他怎么了。
      李崇妙盯着棋盘许久,饶有兴味地道:“这白子进攻看似激进,实则是自愿走进圈套的。这小子的城府不浅,若真的执意要追求阿珠,恐怕有那丫头好受的。”
      时娘听不明白,“算好事,不算好事?”
      “还尚未可知。”李崇妙将棋子分拣好,慢慢收入匣中,“但就像这黑白两棋,无论他们在棋局上如何纠缠,等一切结束,仍然会彼此分离。”
      “除非。”李崇妙想起了一些事,脸色突然变得古怪起来,“真的有天命也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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