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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婚书 李崇妙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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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青实赶到海月园的时候薛惟珠正在练习步法。
此步法名为太清虚步[1],周青实在藏书阁的书上见过,习此法者脚步轻盈,飒沓如流星划空,疾迅如凌空而行。
只见薛惟珠腿上绑着沙袋,翻身上了一个木桩,身姿轻盈,仿佛未使上任何劲道,只是被牵引过去似的。一转身,她便看见他愣愣地站在门口,便轻巧地跃到离他最近的木桩上,歪着头问他,“怎么看愣了?你也想试试?”
她今日穿了一件男子样式的圆领袍,头发也如男子般用发带束起,一低头,垂在身前的发带便在周青实的脸颊上轻扫。
周青实一时忘了自己来这里是为了问什么,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太清虚步虽然名字中有一个‘虚’字,但讲究的是虚实结合,以虚掩实,迷惑对手。初学者掌握不好发力的力道和步伐远近,我们先在木桩上开始练。”
薛惟珠边说边帮周青实绑好腿部的沙袋,“我演示一遍,你看清楚了。”
周青实的目光随着她的身影翻上木桩。
“别光看我的脸,注意好我的步伐。”薛惟珠笑到,“太清虚步想要走得稳,就必须走得快。虽然步法排列各有不同,但仍有规律。你要记住,对上敌人是要时定时动,时虚时实,时长时短,时高时低。切记不要被对手牵着走,只能被动拆招,要让对手落到自己的节奏里。”
说完,薛惟珠便又是一跃,这一步跃得极高,轻轻地落在最近的一处木桩上。
“你跳得越高,在空中停留的时间变越长,居高临下便能将全身的力气都压上去。但同时也失了根基,后续使不上力,对手必定会寻机反攻,于是……”
不等话落,薛惟珠又大踏一步,这次是落在远处的桩上,“你需要为自己谋划好退路,同时又能接上下一个攻招……”
如此看完一轮,周青实发觉这步法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精妙,薛惟珠瘦削的身形在木桩间辗转腾挪,动时如空中细柳般潇洒飘逸,定时又如山谷青竹柔韧挺拔。
周青实将其中细节在心中一一记下,等到自己上桩,动作虽能照猫画虎,但一动身便觉得内力滞涩不通,每每脚尖踏地之时便难以发力,凌空之时总是身形摇晃如飘絮,丝毫找不到乘虚翩翾之感。
“不要着急,跃起时要估算好落点。”薛惟珠拿了一根木棍,轻点了一下他的脚尖。
自从得知薛惟翼得胜,她的心情便一直很好,教导起来也格外的有耐心。
如此往复数次,周青实终于能勉强走完半程,仅仅是如此便已是浑身疼痛不已。
“确实难为你了。”薛惟珠伸手为他把把脉,道,“只是有些疲累,无碍。歇息一会儿吧。”
周青实没有下来,只是屈膝蹲在木桩上,逆着光看她,问,“这么说,我还算有天赋?”
“虽比不上我兄长和那个姓陆的怪物,但比我好些。”薛惟珠认真地思索看一会儿,笑得坦率,“你根骨好,又是自幼习武,虽然学的都是些流传甚广的普通剑招,但只要内力在,学起来自然很快。”
说着,薛惟珠在井边打上一筒清水,递给了他,“但你这头脑也实属厉害,怎么长的,记东西这么快?”
“天生的。我从小就这样,只要是看过的东西就不会忘。”
周青实扭头看她,对着日光,她脸上的绒毛清晰可见。他忽而发现,薛惟珠的瞳孔似乎比常人要浅些,清澈如水鉴,万物的色彩都能清晰地映照其中。
可这双漂亮的眼睛里,总是带着戏谑和疏离,明明是如此清浅的眸子,却把情绪藏得比谁都深。
周青实拉住她的腕子,还是问出了心中想问的,“薛姑娘,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薛惟珠有些惊诧,“为什么会这么问,师父和你说了什么?你不会相信前世今生,绛珠还泪那一套吧?”
“李道长什么都没说,前尘之事我不能确定,但今世我肯定见过你。”周青实直起身,光影在他的脸上变换,“约十年前,在我家的粥铺,我遇见过一个与你模样十分相像的小姑娘。”
“十年,我都不知道我十年前长什么样,我可没听说有谁能够强记到这种地步。”虽然这么说着,薛惟珠还是忍不住躲避着他的视线。
周青实认真打量着她的眉眼,“可是我记得,那就是你。你偷偷蹲在角落里,鬓角散落着,脸上灰扑扑的。就那样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我问你为何不去打粥,你说你吃不下。”
“那时我便对你说,‘不管什么时候,发生了什么事,人都要好好吃饭’。”周青实问她,“那个时候,你为什么会在那里?李崇妙受天子垂青,你那个时候不会缺银钱吃食,为何要去粥铺。”
薛惟珠猛然挣开他的手,站起身冷冷道:“太久了,我记不清。但就算我之前见过你又如何?”
“不如何。”周青实垂首看了眼自己被挣开的手,“我只是很在意,你那时似乎很难过,难过到吃不下饭。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薛惟珠微微愣住,错开眼神,就这样沉默了良久。
等周青实已经默默从木桩上跃下,拖着步子继续朝门前走去时,她才在背后缓缓开口,“你知道的,我习武的资质平平,全靠对自己狠心。但就算我再努力,也只能达到平庸的水准,”
周青实闻言微微皱眉,他从来不觉得薛惟珠哪里平庸。
“我这样的人想要在江湖上立足,只能靠一些偏门的功夫。”薛惟珠接着道,“你知道我会易容,但这还远远不够。想要完全变成另一个人的样子,不仅要改变面貌,还有改变身形,体态,说话习惯等等。其他的我可以学着模仿,唯独身形这一项需要……”
她顿了一下,冷淡地吐出三个字,“缩骨功。”
“这还是时娘告诉我的,在她们西南山寨,有一位巫女可以自由变换自己的身形,由此冒充神明附身骗取钱财。她不是个好人,但对于当时的我来说,不亚于救命良药。我找到了她,在我的恳求下,她终于肯传授我,只是需要付出一些代价。”
“她说,‘要将全身的骨头连接处打断再等其愈合,如此才可能自由地操纵骨骼’,但最大的可能,是我就此变成一个残废。但好在上天仍然眷顾我,让我活了下来,只不过留下了后遗症。每隔一段时间全身的骨头便会疼痛无比,那一次发病时恰好被你撞见了,吃不下饭也是因为这个。”
“你知道吗,像我这样的刺客,一但被人敌人捕获,自尽就是最体面的死法。因此琴棋书画,天文地理,制符用蛊,每一样可能用得上的我都必须拼命地练好,这样才能让自己尽可能地活下去,即便每一样我都很天赋平庸。”
薛惟珠冷静地述说着这些,仿佛只是在讲一件不不足为道的小事。
周青实听着,觉得一道道钝痛不断像水波一样从内心深处传来,“为什么一定要修炼这么邪门的武功?”
“因为还有远比这些更加痛苦的事情。”薛惟珠轻轻地笑了一声,浅色的瞳孔里却盛着满溢的悲伤,“即使我已经做到了这个地步,也有好几次差点死掉。”
“到底是什么事?这就是你一直拒绝我的原因吗?”周青实坚持问到底。
“其实告诉你也无妨。”薛惟珠叹了口气,像是终于做出了某种决心,“无论你是否相信,上天曾经开玩笑似的赋予了我某种使命,自那之后我便无法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了。我无法像其他女孩一样,去向父母亲人撒娇,和女伴们去游街玩耍,整日整夜地去思索情郎的心意。总有一个声音在告诉我,我做得不够,做得还不够。”
“我很感激你,是你告诉我人无论处在何种境地,都要好好吃饭。或许别人很难理解,一碗清粥小菜真的能抚平我长久焦躁不安的心。那是鲜有的时刻,属于我,一个叫薛惟珠的女孩可以放松的时刻。”
“我不能让你和我背负同样的重担,变得和我一样痛苦,我害怕你因此而怨恨我。”
周青实觉得心口仿佛窒息一般难受,他听出她故作镇定的语气下,是何种的惶恐和绝望。
“我爹告诉我,如果有一件事经常发生在你的身边,那在你意识不到的时刻,你一定一直期待着这件事。”周青实声音喑哑地问,“阿珠,你说你总是处在九死一生的危险中,所以,你想过寻死吗?”
薛惟珠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猛地击中了。
原来是这样吗,原来自己是一直想死去吗。只要死去了,就不会再有人责备自己了,原来自己一直是这样的胆小鬼吗。
周青实握住了她的手,“可是我想活下去,还想和你一起活,阿珠。只要你想,你需要,我可以为你做一辈子的饭。”
“你已经知道了你想知道的,我想我们应该已经谈完了。”薛惟珠想抽出自己的手腕,却发现被他以巨大的力道牢牢锁住,挣脱不开。
仔细想想,她好像总是被他以这样的方式捉住,自己是真的反应不过来吗。
“放开我!”薛惟珠瞪着他厉声呵到。周青实见状缓缓松开了手,但仍是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像是怕她就此消失不见。
“只是因为我比较倒霉而已。”薛惟珠喘了口气,佯装平静地说,“总是遇见九死一生的危险也好,总是……也好,都只是因为我是个倒霉的人。”
“是吗?”周青实道,“那我恰好和你相反,从小我便是强运之人,遇见的事都能化险为夷。”
“没时间听你掰扯这个。”薛惟珠不顾他的阻拦,执意想要离开。
“我没有乱说,这次我爹娘北上为质的事情不就有惊无险地解决了吗?”
“哈。”薛惟珠忍不住停下脚步转身反驳,“这件事明明都是我和我哥哥的功劳,什么时候变成你的好运了?”
“可是我能遇见你。”周青实忽然一笑,“这不就是我的强运吗?”
“……确实,遇见我算你有福分……”薛惟珠一时迷茫,不知道怎么接他这句话。
周青实从木桩上跳下来,塞了一本小册在她手中,“在这上面签字画押,我就能把我的强运分于你了。”
薛惟珠莫名地接过,一晃眼便是红底洒金纸上硕大的两个字,瞬间吓得掷在了地上。
“你给我递婚书是什么意思?”薛惟珠惊恐地望着他,“李崇妙真的把我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