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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婚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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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收到父母的消息是三日后。
李崇妙把周青实叫到院子里,乐呵呵地添了茶,又摆上了棋盘。
周青实这就知道他是又有消息要和自己说了。
每当这个时候,李崇妙就会摆上棋盘,一边和人闲聊一边下棋,时不时抛出一些消息扰乱人的思绪,对手的心思不在棋盘上自然容易下错棋。
他似乎有些特殊的路子,总能探出一些隐秘的消息。
凭着这一手,李崇妙下棋就没输过。
今天他又故技重施,但周青实不接他的招,直接问到,“道长,你找我是有什么新的消息吗?”
“哎呀,你们这些小辈就是容易心急。”李崇妙被识破了也不恼,耍赖地说,“我是有事想和说来着,但刚刚不小心忘了。你陪我下下棋,让我活络活络思绪,说不定就想起来了。”
周青实轻叹一声,还是遂了他的意,执白下了一子。
李崇妙顿时喜笑颜开,连夸了他几句。
虽然平日里这几人也嘻嘻哈哈的,但周青实总觉得此时才是他们卸下重担的轻松时刻。
待盘上黑白子僵持不下时,李崇妙开口了。
“简王夫妇,暂时被安置在边境的一座小城,整个使团都暂时被扣押在那里,后续要如何处理朝中仍僵持不下。”
周青实手一顿,手中的棋子下错了位置,落子无悔,想改是不行了。
李崇妙露出得逞似的坏笑,继续说到,“阿翼带来的一场大胜,不仅大大提振了士气,也让朝中许多人重新开始考虑要如何站队。陛下仍想要继续议和,但以太子为首的主战派表现强势,目前还拿不出定论来。”
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如今的结果已经比他想的要好上了许多,周青实神色稍缓,“那我现在能去见……”
“不可。”李崇妙断然拒绝,“你现在仍然是个‘死人’,现在局势已经够乱了,你现在去见你的父母只会更加添乱,我的探子任务变多,又会骂我总把他当驴使。”
周青实:“……”
“不过也有好消息。”李崇妙又补充到,“阿翼这次私调兵力,陛下原本想要将其革职处理,但在太子殿下的力保下只是罚了铜。前日有太学生联名上书,要求薛惟翼出镇边关,陛下同意了,将他调到了最前线。现在两军隔着兴贤河对峙,”
这可算不上好消息,周青实皱眉提醒到,“虽然明面上升了官,但我大伯不喜欢薛将军,但凡他输上一场……”
“你了解你大伯,而我了解阿翼,我这个大徒弟呀,大概是这世间最纯粹的武人。”李崇妙斜靠在椅子上,欣慰地笑到,“他可能输在任何地方,唯独不会输在战场上。”
“更何况现在两军隔着兴贤河对峙,安望衡此次元气大伤,短时间内组织不了大规模的军队。而陛下派给阿翼的兵力同样也捉襟见肘,只能堪堪构筑起防御。此番对峙的局面恐怕会持续很久,恐怕只有待朝中那群主战派和主和派分出个胜负,前线战事才能有大的进展。”
周青实思索片刻,问到,“主战派以太子殿下为首?”
“没错。”李崇妙点了点头,“在被选做人质前,你父亲也是太子党,我想你应该也知晓此事。”
“那主和派党首是?”
“冯休中。”李崇妙每提起这个名字语气中都带着一股怨气,“送走了一批反对他的官员,他现在已经成功官列宰执,是陛下身边的宠臣重臣,许多事都是他在背后作乱。”
果然,周青实暗自思忖,如果说之前他还对薛惟珠的话半信半疑,现在随着战事的进展,冯休中的本性也慢慢暴露了出来,此人绝非良臣。此前错信他之人也慢慢回过味来,但想阻止他升官拜相已是不及了。
“之前说冯休中是大檀奸细一事,可是属实?你们又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当然是真的,至于是如何知道的……”李崇妙卖了个关子,“我是仙人,当然能预知一些事情,这件事信则有,不信则无,取决于你自己。”
“我相信你们。”周青实抬起头,直直地对上他的视线,毫不掩饰自己的信任,“不会有贼人会冒着生命危险去伏击安望衡,战事能在此时出现转机,薛将军功不可没,事到如今没有人还会怀疑你们的一片赤忱之心。”
李崇妙很满意他的回答,“那你现在又准备如何?我答应过你加冠之后便放你离开,现在我信守诺言,只要你别去找你爹娘,还有什么想做的事便尽管去做吧。”
“李道长,实不相瞒,我确实有一事相求。”周青实站起身,掀开衣摆就地跪了下去,向李崇妙恭敬地行了一礼,“我想向薛姑娘提亲,还请道长同意我们的婚事。”
李崇妙虽早有预料,却未想到他竟是如此直白地就提了出来,“不是我不想招你这个佳婿,只是阿珠虽然感情上将我当做父亲,我也不能绕过她的意见就将她许配给你,这件事你还是要先争取到她的同意。”
“我自会劝服薛姑娘的,但在此前,我想先拿到道长您的支持。”周青实说。
李崇妙见他话说的坚决,一时也不知道如何表态,只能说,“你们之间爱慕也好仇恨也好,都是你们自己的事情,也必将由你们自己解决。阿珠是个不一般的姑娘,不同于他的两个哥哥,她习武资质平平,却硬是凭着一股韧劲儿和狠劲儿把自己的能力锻炼到了极致。她是一个不会妥协的姑娘,更何况感情这种事哪里能是劝服的。”
见他低头不说话,李崇妙接着道:“我这个做师父的看在眼里,自从你来了后,阿珠越来越爱笑了。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周青实若有所思地抬起头。
“所以就算她不愿嫁给你,也未必是不喜欢你。她喜欢你,也未必会愿意嫁给你。世间情爱自古少相守,多别离,你从前可能未见过阿珠这样的女子,所以觉得新鲜,可十年后,二十年后呢?你如何能保证始终如一,不会相见生厌?。你我患难一场也算有缘,所以还是劝你不要再执着的为好。你们不是一路人,等你恢复了简王世子的身份,取一个高门第官家小姐,对你来说才是最好的。”
“道长,你觉得薛姑娘意愿坚定不会被我劝服,又如何觉得我会因您的这一番话就放弃。”周青实直起身子,语气不卑不亢却又带着不容置喙的肯定,“你只知她心如磐石不可转也,却不知我又何尝不是。”
“你们这又是何苦。”
“十年后,二十年后会如何,我无法轻率地给出承诺。我只知道我从诞生于世至今,只心悦过一位女子。若她有心仪之人,我自会离去,但在此前,至少给我一个留在她身边的机会。”周青实镇定地答,“我自有如此做的理由,还请道长成全。”
“哎,你们!”看出已经劝不动,李崇妙不愿再谈论这个话题,把他从地上扶起来,“你我这一句还未分出胜负,先下完这一局再说。”
周青实心早就不在此处,连下几手进攻激进,杀得对手难以招架,以求速胜。
在李崇妙的那些话中,有一句他分外在意。薛惟珠也对他谈起过,她武学资质十分平庸,只能利用易容术实行暗杀,所以那句“硬是凭着一股韧劲儿和狠劲儿把自己的能力锻炼到了极致”到底是指的什么?
毫无缘由的,他想起十年前蹲在他家粥铺后面的那个小女孩,如果她真的是薛惟珠,究竟为何会出现在哪里?
犹疑之间,白子被黑子截住了退路,孤军深入的白棋即将被包围。
败局已定。
李崇妙也是长舒一口气,“还好,还好,我连胜总算是保住了。”
周青实盯着已败的棋局良久,问到,“薛姑娘是什么时候来到摇泉山的?”
“她一出生便被父母遗弃,是他兄长抱着他找到我的。”李崇妙似是回想起了往事,表情变得柔和慈爱,“你要是想知道他们兄妹的故事,我倒是可以讲于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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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的李崇妙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变成名满天下的浮居真人,那时他只是一个为人算命的术士。但他却从不相信世上有天命这种东西,无非是靠些骗术哄骗那些有钱人罢了。
一些不值钱的小把戏,便能让一个穷人变成料事如神的活神仙。
他看着那些达官显贵不遗余力地搜刮民脂民膏,为了自己能在这些劳民铺就的富贵乡中躺得安稳,又向他这个山间野小子跪地称颂,祈求平安。
每每想到此处,李崇妙便觉得这世间秩序不过是一个笑话。
于是他花掉了这些年攒下的银钱,买下了摇泉山的一个小丘。人们种稻时他种麦,若卖不出去便留在地里,若是那年稻谷遭了灾,他再将这些麦子借出去,不收一分利,只要还粮时再还一颗果树种便可。等果树成熟,便又可以拿去救荒。
渐渐的他也有了一些名声,人们对他的称呼还是和以前一样,爱叫他“活神仙”。
景和元年,江南出现百年难遇的大旱。
李崇妙在山中采了部分野菰米准备也捐去救灾,就是在这时,他在门前遇见了十岁的薛惟翼。
那时他还只是一个瘦小精黑的少年,怀中紧紧抱着刚出生的妹妹,像守着一块莹白色的美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