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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忘川摆渡人(一) 嗷叫声让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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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婆庄内,桑晚没有回到冥殿,在庄内找了一个小小的隔间睡下,空气中飘荡着草药和汤剂混合的微涩气息。月光石柔和的光晕填满了每一个角落,将简陋的木桌和窄床都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银边。
桑晚身上搭着一条薄薄的灰布被子,她眉头紧锁,眼睫在月光石的光线下不安地颤动。白天灌汤的疲惫并未带来深沉的睡眠,反而让她陷入一种光怪陆离的浅眠。
梦里,她仿佛又站在了忘川河边,脚下是冰冷潮湿的泥土。对岸,那片无边无际燃烧着的猩红花海深处,那抹白色的影子再次浮现。他静静地站着,隔着灰雾和血色的花浪,青黄的双眸,直直地望向她。那目光……仿佛她是这死寂冥界里,唯一的光源。
紧接着,一声低沉悠长的兽吼,毫无预兆地撕裂了梦境的寂静,也穿透了现实的壁垒!
“吼——呜——!”
声音来自彼岸花海的方向,带着一种古老而蛮荒的穿透力,如同实质的波浪,狠狠撞在桑晚的耳膜上。
她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咚咚咚地撞击着肋骨,几乎要破膛而出。额角渗出细的冷汗,在月光石下闪着微光。她大口喘着气,指尖紧紧攥着粗糙的薄被,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吼声……还在继续!并非一声而止,而是断断续续,忽高忽低。
一会儿是亢奋到极点的长啸,充满了撕裂一切的狂喜和力量感,震得她身下的床板似乎都在共鸣;一会儿又陡然转为低沉压抑的呜咽,带着一种委屈的、仿佛受伤小兽般的哀鸣,在寂静的冥界夜里显得格外凄凉揪心。
亢奋与低沉,狂喜与哀伤,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兽吼中交织、轮替,如同无形的巨爪,反复揉捏着桑晚紧绷的神经。
白天那个白衣人影的身影,再次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他站在花海边缘,衣袂飘飘。
这吼声……是花海里的妖兽吗?如此狂躁,如此凶戾,充满了不可测的威压。那白色的人影,那样单薄,会不会……已经被……?
这个念头像冰冷的毒蛇,倏地钻进脑海,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带来一阵窒息般的抽痛。
“不行!”
桑晚猛地掀开身上的薄被,动作带着一种决绝的力道。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背,却丝毫没能浇熄她心头那股骤然升起的焦灼。
她几步冲到墙边简陋的木架旁,一把抓起随意搭在上面的深色外袍,用力裹在自己身上。月光石的光晕勾勒出她紧抿的唇线和绷紧的下颌线,那双总是明亮甚至带点狡黠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沉沉的担忧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侧耳倾听着窗外夜风中依旧断续传来的兽吼,那声音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着她。她深吸一口气,冰冷而带着忘川水腥气的空气灌入肺腑,反而让她的头脑更加清醒,意志更加坚决。
“冥界……”她低声自语,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近乎本能的傲然与不容置疑。
“还没有本少君不能去的地方!”
话音落下,她不再犹豫,一把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简陋木门,决然投入了门外那翻涌着无尽灰雾与未知兽吼的冥夜之中。月光石的光追着她的背影,在门槛上投下一道纤细而坚定的剪影,随即被门外的黑暗吞噬。
忘川河畔的夜,将白日里翻滚的灰雾都染成了沉甸甸的漆黑。奈何桥巨大的轮廓在黑暗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拒人千里的剪影。白日里往来不绝的鬼影早已消失无踪,只有桥身两侧垂挂下无数条粗如儿臂的幽冥锁链,如同巨大的、冰冷的蜈蚣足,深深扎入忘川浑浊的水中。
锁链上流动着暗沉沉的符文微光,这是冥府亘古不变的铁律——入夜闭桥,断绝一切妄图偷渡转世的可能。
桑晚站在冰冷的河岸泥土上,她凝望着对岸那片在沉沉夜色中更显妖异的彼岸花海。唯一的路,只有眼前这条被称作“冥河之喉”的忘川了。
她伸出右手,五指在虚空中一抓,再猛地向下一挥!
嗤——!
几团幽蓝色的火焰从她指尖迸发出来,悬浮在河岸潮湿的空气中,无声地燃烧着。那光芒冰冷而诡异,映照着她紧抿的唇角和沉凝的双眼。这是冥界少君独有的、召唤幽冥行舟的鬼火信标。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一点微弱的、昏黄的光晕摇曳着出现。那光晕越来越近,伴随着木桨“吱呀..吱呀”声,划破粘稠水面,缓慢而滞涩的“哗啦…哗啦…”声。一艘破旧得仿佛随时会散架的乌篷小船,如同从亘古的沉眠中被唤醒的幽灵,晃晃悠悠地破开黑暗,朝着鬼火信标的方向驶来。
船头挂着一盏同样破旧的油纸灯笼,昏黄的光芒只能勉强照亮船头一小片区域,更衬得四周的黑暗深不见底。船尾,一个身影佝偻着,身披一件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陈旧蓑衣,头戴宽大的斗笠,帽檐压得极低,将面容完全遮蔽在阴影之下。他(或者说“它”)手中握着一支饱经沧桑的船橹,每一次划动都显得异常沉重,仿佛不是在划水,而是在搅动着凝固的时光。
小船无声地靠岸,船头轻轻磕在湿滑的泥土上,没有激起一丝水花。
“少君。”一个苍老、沙哑,如同砂纸摩擦朽木的声音,从那低垂的斗笠下传来,平淡无波。
“夜已深,忘川凶险,何事渡河?”
桑晚一步踏上那湿滑冰冷的船板,小船随之轻轻一晃。她站定,目光锐利地扫过那蓑衣身影,随即越过他,望向对面夜色中呈现暗紫色的妖艳花海。
“彼岸花海深处,有不明妖兽厉吼,声震忘川,搅扰冥府安宁。”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本少君身为冥府少主,自当前往探查究竟。烦请摆渡,送我去对岸花海之畔。”
那蓑衣身影沉默了片刻。斗笠微微动了一下。“彼岸花海,生者禁地,亡魂亦难渡。少君……可想好了?”
老者的声音依旧平淡。
“职责所在,不容退避。开船吧。”桑晚斩钉截铁。
“是。”
老者不再多言,手中船橹在水中一拨。小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泥泞的河岸,缓缓滑入忘川河浓稠得如同泥浆的黑暗中。
桑晚矮身钻进那低矮的乌篷船舱。船舱内狭窄逼仄,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陈年水腥、腐烂木头和某种奇特草药焚烧后的呛人气息。她靠着冰冷的船板坐下,目光下意识地落在船尾那个沉默划船的蓑衣背影上。
就在这时,一阵阴冷的、带着河底淤泥腥气的风,打着旋从船头吹向船尾。那风不大,却异常刁钻,恰好掀起了老者低垂的斗笠前缘。
桑晚的呼吸猛地一窒!
斗笠下,并非她想象中的一张苍老面孔,而是一个……冒着缕缕黑烟的骷髅头!
惨白的骨头在昏黄灯笼的光线下泛着阴森的光泽,两个空洞的眼窝深不见底,只有两团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幽绿火焰在其中跳动。缕缕漆黑如墨、带着刺鼻硫磺味的烟气,正从那骷髅头的眼眶、鼻骨的空洞,甚至下颌骨的缝隙中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在夜风中扭曲、升腾,如同有生命的活物。那烟气缭绕中,骷髅头的下颌骨微微开合,方才那苍老沙哑的声音,竟是从这森森白骨中发出的!
“嘶……”
桑晚倒抽一口冷气,强自镇定下来,移开视线,心中暗道,“这冥界之大,果然无奇不有。连我这个少君,也未能尽知其中玄奥。难怪父君总说,忘川之下,藏着比冥殿更古老的秘密。”她一边想着,一边搓了搓胳膊上冒出的鸡皮疙瘩。
她的目光在狭小的船舱内游移,试图驱散那骷髅带来的不适感。突然,她的视线被船舱入口上方悬挂着的一样东西牢牢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约莫人脸大小的铃铛。材质非金非玉,呈现出一种被漫长时光浸透后的古朴铜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繁复的赤金色纹路。那纹路蜿蜒盘旋,勾勒出彼岸花与某种程度上奇异藤蔓交织的图案,线条古老而神秘,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洪荒气息。
桑晚的目光瞬间凝固了。
她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右手腕。纤细的手腕上,系着一条同样古朴的银链,链子末端缀着一个精巧的、只有拇指大小的银色铃铛。此刻,那小小的银铃正安静地垂落着。
她的目光在船头悬挂的巨大赤金纹铜铃,与自己腕间那枚小小的银铃之间反复逡巡。心跳,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纹路!
那繁复神秘的线条走向,那彼岸花与奇异藤蔓交织的韵味……竟是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只是大小、材质和主色调——船头的是古朴铜色与赤金纹,她腕间的是沉敛的银色。
腕间银铃是自己收到的诞辰礼。
两者纹路相同,又有什么渊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