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忘川摆渡人(二) 和人闲聊 ...
-
强烈的好奇心暂时压过了对骷髅摆渡人的不适和对花海兽吼的担忧。她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
“老人家,”她指着船头那枚古朴的赤金纹铜铃,“冒昧请教,这枚铃铛……似乎颇有来历?看其纹路古奥,不似凡物。”
船尾划桨的“咔哒”声有了一瞬极其细微的停顿。那冒着黑烟的骷髅头似乎微微侧转了一点方向,下颌骨开合,苍老沙哑的声音伴随着丝丝黑烟传出:
“少君好眼力。”老者的声音带着一丝追忆的悠远,“此铃,确实大有来历。乃是上古洪荒之时,一头名为‘蜚(fēi)’的凶兽颈上所悬之物。”
“蜚兽?”桑晚蹙眉。
“可是那传说中形貌奇异,牛身、蛇尾、额生独目,所过之处草木枯竭、疫病横行的灾厄之兽?”
“正是此兽。”骷髅颌骨开合,黑烟飘散。
“此铃,据传乃是蜚兽的爱侣,亲手为它系上颈项的……定情之物,本是一对。”说到“爱侣”二字时,老者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妙的、难以捉摸的……笑意?
“什么?!”桑晚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惊愕之情溢于言表。
“那等形貌可怖、天生带来灾厄的上古凶兽,竟……竟还有爱人?”她想象了一下那独眼牛身蛇尾的狰狞形象,又想到它走过之处赤地千里的场景,只觉得匪夷所思,“能成为蜚兽爱侣的……莫不是嫌自己命太长?”
“呵呵呵呵……”一阵低沉、沙哑,仿佛朽木摩擦般的笑声从那骷髅头中逸出,带着浓厚的黑烟,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谁说不是呢?那家伙生得那般骇人模样,性情更是乖戾得能把天都捅个窟窿,浑身还自带‘走哪哪倒霉’的晦气光环。偏偏它的那位小祖宗爱侣,啧……” 老者咂咂嘴(如果骷髅能咂嘴的话),语气里满是调侃。
“视若珍宝都不够形容!你是不知道啊,那位小祖宗,逢人便夸她家那凶兽如何如何威猛雄壮,如何如何……咳,‘可爱’非凡?啧啧啧,那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瞎子摸象——全凭心意啊!”
老者的声音充满了过来人的感慨和一种“你懂我懂大家都懂”的揶揄。
桑晚听得嘴角抽搐,只觉得上古之人的品味实在高得令人发指。
“……上古神魔的癖好,果然非我等可以揣度。那这铃铛,除了是定情信物,可还有什么特殊之处?总不会只是个装饰吧?”
“少君明鉴。”老者划动船橹,小船在粘稠的忘川水中平稳前行,船头的赤金铜铃纹路在昏光下流转着微芒。
“这忘川之水,其来历本就与那位‘小祖宗’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此铃悬挂于船头,其声……有涤荡之效。忘川之中,怨念深重、执念未消的亡灵无数,常有试图攀附舟楫,拖拽生魂下水以求解脱或替代者。此铃轻响,其音虽不显于常人之耳,却能直透亡魂本源,令那些心怀叵测、怨念缠身的恶灵如遭雷亟,不敢近身。是这忘川之上,行舟渡魂的护身之宝。不然,你以为老朽这身骨头架子,能在这怨魂无数的河里撑这么多年船?” 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
原来如此!桑晚恍然。难怪这摆渡船能在凶险莫测的忘川中安然行驶。她不由得再次看向自己腕间那枚小小的银铃,它依旧安静无声。船头那枚赤金铜铃也并未发出任何声响,只是安静地悬挂着。
就在这时,对岸彼岸花海深处,又是一阵沉闷压抑、如同受伤孤兽般的呜咽低吼传来,声音穿透黑暗,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悲伤,清晰地传入船舱。
桑晚的心绪立刻被这吼声拉回现实,眉头再次紧锁:“老人家,您常年在这忘川摆渡,可曾听过彼岸花海深处传出过如此吼叫?可知那里面……究竟藏着什么妖兽?”
骷髅摆渡人沉默了片刻,船橹划水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黑烟从他颅骨的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溢出。
“彼岸花海……”老者的声音带着一种深沉的悠远,“自成一方禁域。冥府初立之时,它便已在此处。其深处究竟有何物,老朽……亦不知晓。”他顿了顿,“不过,上一次传出如此清晰、如此……情绪外露的兽吼,大约是在百年前。”
“百年前?”桑晚追问。
“嗯。”老者颌骨轻点,“正是少君您……降生于冥殿的那一年。那夜的吼声,似乎也如今夜这般,时高时低,难以捉摸。之后百年,便再未听闻。直至今夜。”
桑晚的心猛地一沉。百年前?自己降生之时?这诡异的联系让她心头疑窦丛生,更添了几分沉重。彼岸花海深处,究竟蛰伏着什么?为何会与自己的降生产生关联?那白色的身影……又是否还在?
小船在沉默中继续前行。对岸那片暗紫色的、无边无际的花海轮廓在视野中逐渐放大,甜腻中带着腐朽的香气愈发浓烈。兽吼声似乎也近在咫尺。
终于,小船轻轻一震,船头抵在了彼岸花海边缘湿软的泥土上。
“少君,到了。”骷髅摆渡人停下船橹,声音依旧平淡。
桑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万千思绪,起身准备离船。就在她即将踏上那片暗紫色土地的瞬间,那冒着黑烟的骷髅头再次转向她,下颌骨开合:“少君且慢。”
桑晚顿住脚步,回头。
老者的目光(如果那两团幽绿火焰能称之为目光的话)似乎落在了她系着银铃的手腕上。
“彼岸花海,死寂之地,稍有异响,或可惊动未知之物。”老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少君腕上之铃,虽与老朽这枚同源,然……既为探查,隐匿行踪为上。还是莫要发出声响为好。”
他伸出枯骨般、同样缠绕着丝丝黑烟的手,指向岸边茂密的彼岸花丛。“可取此花蕊,塞入铃舌之中,可暂阻其声。”
桑晚微怔,随即心头一凛。自己竟忽略了这点!她立刻点头:“多谢老人家提醒!”
她迅速俯身,从岸边茂密的彼岸花丛中,小心翼翼地摘取了几朵开得正盛的。手指捏住那细长的、如同凝固火焰般的花瓣,轻轻一捻,露出里面细密、湿滑、带着浓郁甜香的红色花蕊。她小心地捻起几缕粘稠的花蕊,动作麻利地将它们塞进了自己腕间那枚银色铃铛的铃舌空隙之中,确保完全填满,不会晃动发出声音。
做完这一切,她再次向船上的摆渡老者拱手:“多谢!”
“少君保重。”骷髅头颌骨微动,黑烟缭绕。
桑晚不再犹豫,转身一步踏上了彼岸花海的土地。脚下是湿软微粘的泥土,瞬间被花丛吞没了小腿。浓烈到令人头晕的甜香与一股更深沉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就在她身影即将完全没入花丛的刹那,身后那艘小船上的骷髅摆渡人,宽大斗笠下的黑烟剧烈地翻滚了一下。那沙哑苍老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终于忍不住的、极其明显的幸灾乐祸和戏谑,清晰地追着她的背影飘了过来:
“嘿嘿……少君此去,尽管放宽心!那花海里的东西嘛……嘿嘿......再凶的兽,也得看什么人‘制’不是?那家伙啊,横起来能把天都掀了,可对上您……啧啧啧……” 老者似乎想起了什么极其“美好”的往事,下颌骨咔哒咔哒地轻响,像是无声的大笑。他甚至还伸出枯骨手指,极其人性化地、象征性地揉了揉自己光溜溜的下颌骨部位,语气里充满了“天道好轮回”的爽快:
“咳!老朽这腮帮子……咳,这骨头,都还记得它当年威胁老朽时的‘威风’呢!报应啊,报应!哈哈……” 那笑声带着黑烟,在寂静的河面上飘散开去,充满了隔岸观火、坐等好戏的愉悦。
小船无声无息地滑离岸边数丈,重新融入了忘川河浓稠的黑暗之中。船头那盏昏黄的灯笼,如同黑暗中一只微弱的眼睛,摇曳着,越来越远。
就在小船即将彻底隐没于黑暗前的最后一瞬,船尾那蓑衣老者,似乎微微抬起了头。
一阵更加强劲的、带着忘川河底寒意的阴风,猛地从河面吹拂而来!
呼——!
那宽大的斗笠被这股强风彻底掀飞,帽檐下,那一直笼罩在骷髅头颅之上的、丝丝缕缕的诡异黑烟,竟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强风瞬间吹散,涤荡一空!骷髅头上竟然也慢慢长出皮肉。
冥王若在必定发现冥府最核心、最庄严的冥殿深处,在那供奉着冥界开辟以来最伟大先贤与功勋卓著者的侧殿之中,位列最上首、受无数阴差鬼吏世代香火敬奉的神主牌位之上,铭刻着一个尊号,并配有一幅虽因年代久远而略显模糊、但其神韵风骨却令人过目难忘的画像——
十巫之首,沟通天地,执掌生死之序,冥府奠基者——巫咸尊位!
那画像上的面容,那属于上古大巫的威严与智慧,与此刻小船灯笼映照下、被风吹散黑烟后骷髅头生出的面孔,几乎……一模一样!
强风过后,那丝丝缕缕带着硫磺味的黑烟,重新丝丝缕缕地渗出、汇聚,很快再次缭绕盘旋,将那张属于巫咸的、惊世骇俗的面容腐蚀,重新露出白骨骷髅。
桑晚对此一无所知,只隐约听到“再凶的兽也得看什么人制”和几声模糊的怪笑,并未听清后面的话。心中疑虑无暇细究,她紧了紧身上的外袍,将手腕上被彼岸花蕊塞住的银铃往袖子里藏了藏,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
抬脚,迈步。
小船彻底隐入忘川河无边的黑暗,船橹划水的“哗啦”声也渐渐消弭于河水的呜咽之中。只有那幸灾乐祸的“嘿嘿”低笑声,仿佛还残留在这片被遗忘的河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