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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残梦钝痛 裴照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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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照踉跄着扶住斑驳的土墙,指腹触到墙缝里干结的血渍。那暗红的痕迹在风沙中倔强地留存,像极了三年前曲小瓷刻骆驼时滴落的血珠。他弯腰捡起裂成两半的玉佩,冰凉的玉片刺进掌心,却比不上心口传来的钝痛。
女子仍保持着茫然的姿势,歪着头倾听风里的声响。她摸索着拾起地上的草叶,又开始编织新的骆驼。"我常觉得,"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飘在沙上的薄雾,"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我忘了。"
裴照的喉间泛起铁锈味。他想起她饮下"忘川散"那晚,在剧痛中仍固执地刻下骆驼的模样。原来被抹去的记忆,早已化作刻进灵魂的烙印。风沙掠过她褪色的绸带,隐约露出眼窝处狰狞的疤痕,那是城破时飞溅的火舌留下的印记——本该护她周全的人,亲手将战火引向了她的故土。
"跟我回东境吧。"他再次开口,声音带着近乎哀求的沙哑,"那里有大夫,或许能治好你的眼睛。"
女子闻言却笑了,笑声里带着西洲独有的苍凉:"郎君说笑了,西洲的子民从不离开沙漠。"她摸索着将编好的草骆驼递向他,干枯的手指碰到他颤抖的手背,"这个送你,迷路的时候,骆驼会带你回家。"
裴照猛地攥住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轻呼出声。记忆如潮水涌来——摘星楼的雨夜,她咬着牙说"我要自由";御书房里,她仰头问"何时让我见阿爹";还有那个喂下忘川散的秋夜,她蜷缩在锦被里刻下的每一道血痕。而此刻,她却像初见的陌生人,用温柔而陌生的声音说着离别的话。
"你知道吗?"他的声音哽咽得不成调,"当年你刻在梁上的骆驼,我日日都去看。"他从怀中掏出个布包,展开后露出半截烧黑的金簪——那是他在坍塌的东宫废墟里寻到的,簪头的东珠早已碎裂,却仍能看出曾经的精致模样。
女子的手指骤然收紧,摸索着触到金簪的纹路,苍白的脸上泛起异样的红晕:"这簪子...我好像见过。"她的声音发颤,蒙眼的绸带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下方凹陷的疤痕,"可是...为什么我心里这么疼?"
裴照再也克制不住,将她紧紧搂入怀中。她身上带着西洲特有的沙土气息,混着淡淡的药草味——那是治烧伤的药膏。她在他怀中僵硬片刻,随后摸索着环住他的腰,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攥住他的衣料:"郎君,我好害怕...这里有好多声音,可我什么都看不见。"
泪水砸在她褪色的绸带上,裴照闭上眼,眼前浮现出当年她含着饴糖,坐在红绸马车里的模样。那时她唇间的甜味,此刻早已被苦涩的命运取代。他终于明白,有些伤口永远无法愈合,即便她忘了所有的爱恨,心底的伤痛依然会在某个时刻,化作蚀骨的钝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