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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西洲废墟 深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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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西洲,连风都裹挟着焦土的腥气。裴照解下披风裹住口鼻,却仍挡不住残垣断壁间弥漫的腐臭。三年前那场大火烧穿了天际,如今连城墙的砖石都泛着诡异的青灰色,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巨兽骸骨。他靴底碾碎半截烧黑的驼铃,清脆的残响惊起几只秃鹫,羽翼扑棱声惊破死寂。
哼唱声是从坍塌的瞭望塔下传来的。起初像呜咽的风穿过裂缝,渐渐清晰成童谣的曲调。裴照的脚步突然僵住——那是西洲孩童哄睡的曲子,母亲们会一边摇晃摇篮,一边用苍老的嗓音哼着"沙海茫茫莫回头,驼铃声声引归途"。记忆如潮水翻涌,他仿佛又看见曲小瓷蜷缩在东宫榻上,发间金簪随着颤抖轻晃,固执地在檀木梁上刻下歪扭的骆驼。
拨开半人高的骆驼刺,破败的毡房残骸间,坐着个素衣女子。她膝头散落着枯黄的芨芨草,枯瘦的手指正灵巧地编织草茎,那些歪歪扭扭的草结,竟真在她手中化作憨态可掬的骆驼模样。她眼上蒙着褪色的蓝绸,布料边缘被风沙磨得毛糙,露出下方狰狞的疤痕。
裴照的喉结剧烈滚动,披风下的手掌死死攥住腰间玉佩——那是当年曲小瓷为他求的平安符,温润的玉面此刻沁着冷汗。他向前半步,靴底碾碎一块陶片,清脆的碎裂声惊得女子指尖一颤。
"姑娘可愿跟我走?"话出口才惊觉声音沙哑得可怕,像被风沙磨碎的铜铃。他想起三年前在摘星楼,也是这样暴雨倾盆,他掐着她的脖颈嘶吼"你别想逃",而此刻喉咙里却堵着团滚烫的沙砾,几乎让他窒息。
草叶摩擦声骤然停住。女子摸索着扶着残墙起身,褪色的裙摆扫过地上散落的草骆驼,惊起细小的尘雾。她苍白的脸上蒙着层细沙,摸索的手指停在离他脸庞半寸处,又小心翼翼地往前探。裴照浑身紧绷,任她枯瘦的指尖拂过自己滚烫的泪,触到他眼角新添的疤痕——那是攻城时被流矢所伤,位置竟与她当年指甲划过的痕迹重合。
"郎君哭什么?"她歪着头,唇角勾起陌生的弧度。风沙卷着草屑扑在她脸上,她却浑然不觉,摸索着从袖中掏出个布包,"我这儿有烤馕,分你一半可好?"干裂的嘴唇裂开细小的血口,笑容纯真得如同从未见过战火的孩童。
裴照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却在触及她空荡荡的袖口时猛然松手。记忆如利刃剜心,他想起东宫大婚那日,自己亲手将红绳系在她腕间,说要"岁岁年年不相离"。而此刻那截红绳早已不知去向,风穿过她空荡荡的袖管,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我们认识吗?"她偏过耳朵,努力捕捉风声里的线索。蓝绸下的疤痕微微抽搐,仿佛在提醒着某个被遗忘的噩梦。裴照望着她发间新添的银丝,突然想起她曾说西洲的沙漠不长牡丹,可此刻她素净的鬓边,却别着朵风干的野菊,花瓣被风沙打磨得薄如蝉翼。
远处传来狼群的嚎叫,惊起漫天黄沙。裴照颤抖着伸手,想要触碰她的脸,却在指尖即将触及的瞬间僵住。女子摸索着后退半步,踩碎了脚边刚编好的草骆驼。碎草叶随风扬起,混着他未干的泪水,在暮色里织成一张模糊的网。
"姑娘保重。"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转身时,腰间玉佩突然坠落,摔在焦土上裂成两半。风卷起他玄色的衣摆,掠过女子空荡荡的袖管,掠过地上散落的草骆驼残骸,掠过那半截永远发不出声响的驼铃。西洲的落日正在地平线燃烧,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与废墟中那个模糊的身影,渐渐重叠成当年檀木梁上那只歪扭的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