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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天降灾星 每日一大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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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一大早,街上响起敲铁板声,有人高声唱道:“普度众生救苦难诸佛菩萨……”,这是寺院里的行者、头陀在报晓。这时候,薛大叔就起床了。
他先到卫生间,把马桶拎到门口,然后回来洒扫庭院。等听到街上有铃声,他便走出去,叫住那响铃的牛车。这种牛车就是收粪车,每天清晨摇响铜铃,走街串巷,然后在中午以前撤出城外,所收的东西都作了农业用肥。
据说这一行当竞争非常激烈,有如□□抢夺势力范围一样,也时常有人为争粪区而打架。而薛家所在这一区域是个很和气的老汉负责,每天收了粪还要和薛大叔闲聊两句才走。
然后薛大叔把马桶拎回来,从炉灶里掏出些炉灰垫在马桶里,再把马桶放回厕所。
之后,薛大叔就撸起袖子开始打水。因为院子里的井口不太大,薛大叔就用一个绑着绳子的小木桶垂到井里,打了水上来倒在一个大水桶里,大水桶装满了,就抬到厨房,倒在一口直径一米的大水缸里。就这样来来回回,直到把那水缸装满。
差不多这时候,薛大嫂才穿戴整齐、打扮停当的从屋里走出来。然后,薛大叔开始蒸“笼饼”(即馒头),薛大嫂动手做早饭。等到笼饼上笼,早饭做好,薛富才迷迷糊糊的出现。于是,大家坐下来吃早饭。
以前人在旅途的时候,条件艰苦,以致王瀛根本没有发现,薛大嫂的厨艺竟是如此之高,王瀛第一次吃到的时候,竟不自觉的流露出《中华小当家》里的经典表情。说起来,左不过是青菜豆腐,油盐酱醋,在客观环境绝对低于现代的情况下,却做出了王瀛从未品味过的美味,让王瀛吃一次感动一次。
吃过了饭,笼饼也就蒸好了。薛大叔把笼饼捡到大竹箩筐里,和薛大嫂一起抬到店门口,开门营业。笼饼又大又香,五文一个,很抢手。附近的店铺人家都来买,不一会儿就卖完了,来的晚没买到的还抱怨馒头蒸得太少。
薛富帮着卖一卖馒头、点一点钱,大概八九点钟时,拿着一个小包袱上学去了。
薛富是个很诡异的孩子,人不大,但性格很成熟。从王瀛来的第一天,他就在监视着王瀛。不是以一个小孩敌视着可能与他争宠的另一个小孩的眼光,而是作为家庭一员甚至是家庭保卫者的身份,冷静、冷酷的注视着一个闯入家庭的危险分子,似乎随时准备着,一旦王瀛有所异动,立刻将她排除。
不过最令王瀛受不了的,是薛富要求她必须称呼他为“富郎”。薛大叔和薛大嫂都称薛富为“阿富”,王瀛也想这么叫,薛富和薛氏夫妇都不让。而王瀛只是想想“富郎”这一称呼就起一身的鸡皮疙瘩,因为她总是联想起《西厢记》一类的古典言情小说。不过,后来她发现送菜的大叔、送肉的屠夫、隔壁的杂货店老板都这样叫薛富,她只好默认“某郎”只是一个对青少年的通称。不过她还是叫不出口,只能含含糊糊的叫“喂”“你”什么的。
薛富一走,王瀛就轻松多了。基本上,薛富敌视王瀛,王瀛也是能理解的,因为她完全是在混饭吃。她□□年纪小,干不了什么活儿,只能帮忙洗个碗、刷个碟子什么的。“薛家食店”按小饭店来说生意还是很不错的,要洗的碗碟也就多一些。可怜王瀛当年是最讨厌洗碗的。
洗洗刷刷两三天,王瀛已经很郁闷了。自那天对扬州城里的热闹繁华惊鸿一瞥,就再也没见着。她唯一一次出门,就是到隔壁杂货店花两文钱买了一个洗碗用的老丝瓜。
终于这一天,过了晚饭的点儿,客人走得差不多了。薛大嫂见没什么事儿,便带着王瀛上街,给王瀛卖双鞋。其实王瀛脚上的鞋也没什么大不好的,就是露的脚指头稍微多了几个,王瀛是当凉鞋穿,没太在乎。薛大嫂却觉得,自己虽不打算养活她,也不至于连双鞋也不给穿。
这时天已擦黑,薛家所在的西华街上仍然热闹得很。店铺都点上了灯烛,照得店里店外都白昼一般。沿街的一杆杆灯笼,像群群飞散的流萤,延绵不绝。那有“夜场”的勾栏瓦舍,将丝竹管弦之调流泻街上;酒楼正店之中,呼喝痛饮之声四下响动。成群的市民悠闲得像“溜早”一样的“溜晚”。卖茶汤的小贩推着装有茶汤的车担,以游击战的方式在人群中穿梭,以此方便奔走累了、唇干舌燥的人们,让他们呷一口香茶,饮一碗甜汤,提神爽气,继续去深入花繁柳密之中。
薛大嫂说,这条街上的店铺都是经营到午夜三更,五更九又开店了。王瀛回忆现代的百货公司、超级市场什么的,基本都是9:00开门,营业到晚上10:00、11:00也就关了。两相对比,商品经济社会真是没什么服务大众的操守!
走了一段,薛大嫂拉着王瀛进了一家店。里面是一屋子大大小小、花花绿绿的鞋。一个小伙计很热情的招呼她们,薛大娘就让他拿几双童鞋来试试。小伙计便把薛大娘、王瀛让到椅子上坐着,他从柜台后面每手拎了四双鞋过来。正要放到王瀛面前,薛大嫂说道 :“她是姑娘!”伙计愣了一下,看了王瀛一眼,连忙点头哈腰道:“对不住,对不住!”回去换了八双女鞋出来,在王瀛面前一字排开,素面的、绣花的,不同质料、不同颜色,却都是同一大小的。王瀛试了一双,竟然大小正合适,心中赞道:“厉害!不愧是专业人士!”
薛大嫂把几双鞋提起来挨个看了看,挑出一双紫面绣黄红二色小花的,叫王瀛试试。王瀛觉得紫色配墨绿色不太搭调,薛大嫂却很满意,对伙计说:“就这双了。多少钱?”
小伙计满面笑容的说:“七十文。”
“喝!你是看我们没穿过鞋是怎么的?!布里布面一双鞋敢要我七十文?!”
小伙计连忙赔笑道:“薛大嫂,瞧您说的!您是常客了,我还敢唬您不成!我家鞋怎么样,您最知道了!这鞋您家姑娘穿到嫁人都不折线!”
“可好么!我家姑娘穿着这鞋也不用嫁人了!”薛大嫂抢白道。
小伙计听她这么说也不生气,还是笑呵呵的说:“您是能在鞋上绣一千朵花的扬州第一巧手!我们这些粗活您自然看不上眼!可您现在生意兴旺,哪有时间弄针线!您来我家买鞋不就是看我们的鞋耐穿又实惠嘛!”
薛大嫂连忙接下话头:“既是实惠,你就给我点真实惠!五十文!”
小伙计连连摇头说不行,两个人争了半天,最后以六十文成交。
薛大嫂从店里走出来,对王瀛说:“先凑合穿着吧。等我闲了再做双好的给你!”
王瀛倒觉得这鞋买得值!纯天然制品,又轻又软,透气性良好,颜色对比也算后现代主义,若放在21世纪说不定要卖一二百块呢!要是再加个名牌,那更没边儿了!
王瀛只顾着低头看鞋,却没有注意左侧突然而来的袭击。她被一股大力推倒在地,连叫都来不及叫一声,就被泰山压顶,只剩一只右手还可以自由抽搐。身上的重压终于挪开,王瀛支起身子,一张大脸映入眼帘,她倒吸一口凉气,一边爬爬滚滚的后退,一边大喝一声:“青少年变态!!!”
李飒看见是王瀛,也愣了一下,可他没管王瀛喊什么,立刻站起来,转头看向另一边。
那边是一座大客栈的正门,门口散落了几件行李。两个伙计架着一个人,就站在台阶上将那人扔了下来。
李飒惊叫一声:“四叔!”飞冲过去想抱住那人。可那人人高马大,又是从上扔下,他一个小孩怎么可能抱得住,也如肉垫一样被压下来,两人一起倒地。
这回却是薛大嫂惊叫道:“恩公!”王瀛这才想到,既然李飒在这儿,那古代大侠自然也应该在这儿。薛大嫂费力的将那人翻过来,果然是那位大侠。
薛大嫂将他仰面平放在地上,他双目紧闭、面色惨白,从左胸到右腹有一道至少30厘米的血痕,右腿上一段绑着白布的地方也渗出血来,明显是扯动了伤口。
李飒跪在大侠身边,双拳紧握,对那两个伙计怒目而视。
那两个伙计见李飒瞪他们,就冷笑道:“小兄弟,你别生气!我们也是奉命行事!何况,你也得看看!我们千金楼何时住过没钱的人呐!”
李飒一听探身抓起短棍,跳起来就要冲过去。王瀛连忙想去拉他,却发现他只冲了一步就停下了,只是把那棍子握得像要把它生生攥折一样。
那两个伙计见李飒没冲过来,嚣张的笑着走进去了。
薛大嫂拉过李飒,用跟平时完全不同的慈祥语调说道:“孩子,别理他们!你快把东西收拾收拾。我去雇辆车,你们两位就先住到我家去吧!”
李飒听了,皱了皱眉,正想说话,薛大嫂抢道:“凡是也要等恩公醒了再说!恩公受了这等伤,还能在这里躺着吗?!”
李飒咬了咬牙,点点头。薛大嫂连忙招呼他收拾东西,她自己走开去,不一会儿雇来一辆带篷的牛车。车夫帮忙将大侠搬上车,慢慢的赶着走。大侠身上的的血越流越多,李飒的面色也越来越焦急,幸好就在一条街上,不算太远。到了薛家食店的门口,薛大嫂把薛大叔喊了出来,大家一起七手八脚的将大侠搬进另一间客房,又派薛富去请大夫。
等到大夫来了,他们才算知道这位大侠究竟伤得究竟有多重。胸前的伤全长40厘米,肋条骨清晰可见。腿上的伤口不是一个,而是穿透性的两面伤,绷带一打开便血流不止,不知是不是伤到了大动脉。其他非致命性伤口更是多不胜数。大夫忙活了半天,敷药、包伤口、开方子,又把薛氏夫妇拉出去单独说话,薛富也跟了出去。
王瀛也很想跟出去听听,可又不放心李飒单独留下,只好呆坐在这间低气压的房间里。床上的大侠仍然面色惨白,完全没有苏醒的迹象。李飒坐在床沿上,眼光一刻不离大侠,只在刚刚薛氏夫妇跟大夫走出去时抬眼看了看,然后将眉头皱得更深了些,又低下头去。这也难怪,伤成这样,真是小孩子也知道凶多吉少了。
不一会儿,薛氏夫妇走了进来,果然面色沉重许多。薛大嫂还是撑起笑脸安慰李飒一番,并说薛富去买药了,让李飒先去吃饭,再回来照顾恩公。
李飒想摇头,可他的肚子却抢先一步叫唤起来,“咕噜噜”一声叫得他的脸“腾”的一下红了个透。薛大嫂一笑,连忙拉他出去。
上了饭桌,李飒一阵风卷残云,吃的王瀛都惊呆了。吃过饭,薛大嫂给他倒上一碗茶,让他喝着,才慢慢的问他发生什么事。
原来,大侠名叫李嵩,是李飒的四叔,也是他唯一的亲人。李嵩交游广阔,这次来扬州就是来会朋友的。那天,他们救了王瀛一行人后便直奔扬州城,投住千金楼。因李嵩将身上的银两都给了那几位强盗,所以李飒还有些担心(千金楼可是相当于五星级宾馆啊),李嵩却说明日找朋友借些来用也是一样。于是,第二天李嵩出门,给李飒留下几百钱让他自己去玩。没想到,他这一走就是三天,最后满身是血的爬回来。三天里发生什么事没人知道。紧接着,千金楼见出了事儿,急忙向他们索要房钱,李飒拿不出,两人被撵了出来。
听这一番话,王瀛倒是开始有些欣赏起这青少年变态了。在目前这种唯一的亲人命悬一线的情况下,他作为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子,不但完全没有慌乱、懦弱的表现,而且显示出超越年龄的理智和智谋。王瀛看他条理分明的与薛大嫂说话,再想想和他第一次见面的情形,简直不敢想象那是同一个人。
很快薛富抓了药回来,薛大嫂连忙将药煎好。大侠就是大侠,牙关咬的就是紧。为了让李嵩将药喝下去着实费了不少功夫,一大半的药汁白白流掉了,王瀛真想提议往李嵩的喉咙里插个管子算了。
折腾了半天,夜已经深了。薛大嫂安排李飒与薛富同住,薛大叔来照顾李嵩。李飒看了看李嵩,犹豫了一下,却突然提出要与王瀛同住。王瀛吓了一跳,想反对,又怕做的太明显,她想这种男女授受不清的时代,应该不会有人同意这种无礼要求吧。
薛大嫂明显也没想到他会要求与王瀛同住,也呆了一下,可紧接着她却点头了。王瀛震惊。
跟李飒同床,王瀛完全无法合眼。李飒睡在外边,安静的合着眼,王瀛也只能哀叹别人好命、自己不幸。她小心翼翼的绕过李飒,溜下床,来到庭院里,见正房的灯还亮着,里面还有说话声。她捏手捏脚的蹭过去趴在门上。
薛大嫂的声音说着:“……这药也太贵了些!那大夫说‘长则一年,短则三月’,咱家只怕支持不了啊!”
薛大叔的声音道:“咱家不是还有些积蓄吗?”
薛大嫂道:“哪里还有什么积蓄?!去岁咱们重修房子就用了一百银、一百贯钱,前些日子又去了你老家,又用了一百贯钱,还有阿富的学钱、店里的本钱,里里外外哪还有剩啊!”
“那杏树下……”
薛大叔还没说完就被薛大嫂打断:“那杏树下是阿富考状元的钱!谁也不许动!”
“姑姑,”薛富的声音传出来,“你又把他们捡回来,又怎么能不用钱呢!倒除非你再把他们送出去?!”
屋里面一阵寂静。
薛富又说:“既是不送,那该用的钱就得用。不过,咱家花费是大些……不如……将王二丫送走……”
王瀛一听,心里就疯狂开骂:“薛富这**家伙也不知哪根筋不对劲,往日无冤、今日无仇的,非要陷害我!我@*¥%•#……”
里面薛大嫂说:“只怕就是如此也支持不了多久……若是治好了便罢,若是有个万一……唉……”
王瀛身后一阵响动,王瀛回头一看,却是李飒飞奔着跑回了屋里。王瀛连忙追过去,进了屋里,看到李飒在床上用被子将自己抱成一只大肉虫。
虽然听不见什么声音,但王瀛知道他是在哭。
王瀛两步冲过去,一拳打在肉虫上,大喝道:“哭什么哭!没出息!不就是钱嘛!没钱就挣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