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王/暗表】共生》星蓝seiran

9、生命之河

　　要在埃及看草原其实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埃及百分之九十五的面积都是沙漠，只有尼罗河周边有一些大面积的草原。
　　马哈德开着一辆改造过的装甲车，和游戏一起行驶在去往尼罗河的路上。如果一定要说战争为埃及带来了什么好处，那大概就是马哈德能租到这辆军用装甲车。那些留在生产线上的车辆许多都被改造成了民用，在一些小旅馆里就能租到。
　　这趟路途得开上好几天，游戏倒不嫌沉闷，他喜欢把头探出车窗看那些路过的骆驼和羊群。马哈德也不叫他不要把头伸出窗外，荒野一望无际视野开阔，没有什么东西会突然出现撞到游戏的脑袋。有时候游戏会叫马哈德把车停下来，之后他会举起相机拍摄动物们。马哈德活动了下僵硬的肩颈，转过身来单手扶着座椅靠背看着后排的男孩。他看见烈阳与车顶的阴影形成了一道交界线，在游戏白净的手臂上辉映。男孩把相机放下时，过强的日光又让他眯了眯眼睛。或许是阳光模糊了游戏的五官，马哈德恍惚间觉得自己眼前的人是亚图姆。
　　若是到了晚上，附近没有旅店，他们就直接睡在车上。所幸游戏不是什么娇生惯养的小少爷，他对此完全没有意见。那天晚上马哈德把车停在一块岩石后面，从车座下拿出一罐鹰嘴豆罐头递给游戏，说下车去加热。他在沙地上升起了火，当然，用的打火机，还在火堆上用从荒漠防护栏上扯下来的铁丝支了个架子，让游戏把罐头放在上面烤。
　　晚上的沙漠很冷，即使背后有车挡着依然很冷，游戏把手放在火堆旁烤着，仰头看着天上。
　　“星星真美啊。”他感叹道。
　　马哈德递给游戏一张毛毯，然后也往天上看去，说:“在荒野里看到的星星总是格外美。”
　　游戏裹了裹毛毯，问:“我能拍下来吗？”
　　“不能，现在的照相机技术，还不能捕捉到那种光线。”马哈德说。
　　游戏泄气地搅动着热好的罐头，说:“可我想让亚图姆看看。”
　　马哈德看游戏心情低落的模样，夜色里火光照亮他金色的额发，光影斑驳，像是亚图姆。马哈德喉结滚动，说:“那么等亚图姆少爷好了，我们再来一次吧，让他亲自来看。”
　　但游戏却并没有因为这句话振作起来，他反倒是用怯懦的语气问:“真的会好吗？”
　　马哈德惊讶地看向他，若以往在家，游戏总是最积极的那个，谈到亚图姆的病，他总是乐观地说“他会好的”。但这一次，他却没有再笑着附和。马哈德想，也许是他身处外地不需要再伪装，马哈德不知道他的乐观有多少虚假的部分。
　　“你觉得不会好吗？”马哈德放轻了声音问他。
　　“我希望他会好起来……我也是，为此才被收养的……”游戏放下空罐头，抬起头来，马哈德看见他眼眶湿润，“马哈德觉得他会好吗？”
　　马哈德沉默了。这件事情，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连游戏这样的小孩子都明白。他是亚图姆的老师，他看过亚图姆成长的轨迹，那样闻所未闻的疾病，所谓治疗，也仅仅是减轻他的痛苦而已。包括亚图姆自己都懂得，他的疾病，治愈的概率微乎其微，他会一生都在生病带给他的痛苦中度过。
　　但是，没有人会说出来。老爷夫人不会，他不会，赛特不会，他以为游戏也不会，或者，他以为游戏不明白。马哈德注视着对面的游戏，男孩将满十二岁，身体开始脱去初到时的婴儿肥，逐渐变得修长。
　　马哈德恍惚间意识到，他正在长大，这个不被重视的男孩正在长大，正在越来越清晰地认识到现实的残酷。
　　没有人做得到一直乐观。
　　男孩将头埋在膝盖里，发出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能把我的身体给他就好了……”
　　“抱歉……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吧……”
　　那天的星星实在很美，火堆的烟散在这荒漠中，给寂静的大地带来温度。这广阔的天地间，男孩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低声哭泣，坐在他对面的男人沉默着吃完了自己那份晚饭，对他轻声说:
　　“刚刚的话，不可以再说了……”
　　对面埋着头的男孩呼吸一顿，最后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经过几天的车程，他们终于到了尼罗河边，他们的埃及之行第一次看到大片的绿意。
　　“沙漠里竟然真的有草原！”游戏兴奋地跑下来绕着车跑了好几圈，踏在草地上的感觉与沙子完全不同。
　　“因为这里是尼罗河流域。”马哈德锁好了车对游戏说，“水是生命之源，只要有水就会有生态圈，这附近还有许多沙漠里没有的动物。”
　　说着，他们背后传来鸟叫，一大片白色的飞鸟从马哈德和游戏头上掠过。
　　“红嘴鸥，这种鸟数量非常庞大，在世界各地的港口都能看到。”下意识地解说大概是马哈德身为教师的职业习惯，这一路上他从天文地理到民间习俗给游戏讲了个遍，活脱脱一个免费导游，游戏倒也听得津津有味。
　　“这里有没有狮子老虎之类的？”游戏问。
　　“我可不希望遇到。”马哈德无奈地笑了笑，“太危险了，游戏少爷想看的话可以去动物园。”
　　“可是，被关起来的话不就不好看了，就像家里那些……”游戏低头说着，似乎意识到失言，他立刻住嘴，随后开始往河边跑，还不忘回头对马哈德说，“我去那边看看，一会儿回来！”
　　没等马哈德叫住他，游戏就跑得远远的了，马哈德一边想着赛特的体能训练确实效果显著，一边想着他总归还在自己视线范围内，便打算自己先去河边清洗一下车再去找游戏。他先是把车开到了河边，然后回头检查了一下车窗是否都关好，这时，他看见了游戏座位上的一小本笔记。
　　那是游戏的日记本，马哈德还记得这是自己送他的。因为游戏从小在孤儿院受到的教育不多，认识的字也少，马哈德为了让他更快地记住单词，要求他每天写日记给自己检查，这个习惯游戏坚持了好几年，每年游戏生日，马哈德都会送他一本新的日记本。来埃及的这几天马哈德倒是疏忽了检查游戏的作业，他没想到游戏还把日记本带来了。他抬头看了一眼车窗外站在远处河边拍照的男孩，顺手拿过日记本翻阅起来。
　　「1929年x月x日
　　今天是亚图姆的生日，本来是约好要一起去埃及玩的，结果亚图姆还是没有去得了，只有马哈德和我。这次机会是亚图姆让给我的，我要拍好多照片回去给他！坐在飞机上往下看，地面的样子很不可思议，希望亚图姆也能看到。」
　　游戏的日记总是字数不多，他不是很擅长写东西，不过却没有半途而废，他最近的表达流畅了许多，也没有什么语法错误，马哈德满意地往后翻了一页。
　　「1929年x月x日
　　埃及的晚上很冷，不过爱西丝小姐给了我两床被子所以不太冷。爱西丝做的烤饼很好吃，她说她有个弟弟跟我差不多大，如果有机会的话真想认识他一下。」
　　爱西丝说了马利克的事？马哈德心中迟疑。马利克是爱西丝的弟弟，当年爱西丝就是为了照顾年幼的弟弟才执意留在埃及不肯逃亡。他们一家人在战争时期做着秘密情报工作，同时也暗中联系远在英国的亚图姆的父亲来获取生活物资，以拯救更多的埃及同胞。
　　但马利克已经死了，这不是爱西丝告诉马哈德的。马哈德在爱西丝家中的阳台上发现了她写给马利克的信，她也没藏着，就那么大大方方摆在那里，和写给父母的信混在一起。马哈德从信封上辨认出这些信有的还很新像是刚写不久的，有的却已经有些年头了，信封边角开始卷起发黄，但这些信却一封都未寄出去。与大多数埃及人不同，爱西丝并不信仰□□教，她们一家人都保留着埃及本地非常古老的习惯，这一习俗同样也包含了——给死者写信。爱西丝的父母早就已经去世，那马利克……他没想到爱西丝会主动向游戏提起马利克，也不知道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告诉游戏自己有个和他一般大的弟弟的。
　　马哈德摇摇头把这些思绪晃走，目光回到了游戏的日记上。
　　「1929年x月x日
　　金字塔是坟墓，我先前不知道这些，我不知道亚图姆为什么想来看这个，他比我懂得多，他会不知道吗？」
　　「1929年x月x日
　　埃及的夜空星星很美，希望亚图姆能看到。我想把我的身体给他，如果我办得到的话。」
　　这是前天的日记，马哈德还记得他跟游戏坐在沙漠里生火烤罐头。但游戏显然是隐去了他们当时的谈话内容，不知道是不是有意为之，游戏总是避免在日记里写任何负面的东西，即使有也十分克制，就像前些天那篇关于“金字塔”的内容。至于这么做的目的，马哈德得承认他摸不透这个孩子的想法，就像他不明白为什么游戏甘愿忍受荒唐的一切。对于游戏，马哈德从来没有打算付诸真心，他不像赛特，他明白赛特虽然嘴巴不饶人，但本质上依然是个十分重情重义的家伙，所以他无法对游戏遭受的一切做到熟视无睹。而自己不一样，亚图姆家救了他的命，那时候他就决定回报以忠诚，回报以近乎冷血的忠诚。
　　「我想把我的身体给亚图姆，因为亚图姆的生命更有价值。」在后一页里游戏这么写道。
　　马哈德瞳孔收缩，拿着日记本的手颤抖着。这不像游戏会写下的话，起码不像他认知里的游戏。
　　没有任何人有资格衡量生命的价值，这样的道理任谁都明白，他甚至教过游戏生命是平等的。“那为什么我们可以把其他的生命视为玩物呢？”游戏曾经指着花园笼子里的鸟问马哈德。马哈德沉默了片刻，回答他:“因为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
　　到这里为止，日记已经到了空白页，马哈德把它合上，然后整理好心情，往游戏跑去的地方走去。
　　走到河边，马哈德看见游戏趴在地上在拍什么东西，泥土弄脏了他的衬衣也毫不在意，恐怕是怕惊动了他的拍摄对象。于是马哈德也小心翼翼地靠过去，尽量不打扰到他。但等马哈德看清了游戏面前的东西时，他立刻提起了游戏的后衣领把男孩往身边一带然后飞快后退一步。这一动作显然惊动了面前的爬行动物，它正大张着嘴朝两人示威。
　　马哈德扛起游戏就往车的方向跑，可背后的动物穷追不舍，以人类的脚程很快就会被追上。
　　“该死的……”马哈德转过身来从腰包里掏出一把小型手枪，对游戏大喊，“闭上眼睛捂住耳朵！”
　　不过没有等到游戏消化掉这一信息，震耳欲聋的枪响就在尼罗河畔炸开，那声响惊起了不少海鸟，瞬间，游戏看到血雾在眼前弥漫。
　　这么大的动静容易引来军官，马哈德只能急匆匆地把游戏扔上车，然后自己跳上驾驶室猛踩油门赶快离开这里。
　　“你在干什么！那是尼罗鳄，世界上伤人次数最多的鳄鱼！”马哈德拍着方向盘吼，“即便你不知道尼罗鳄，你也该认识鳄鱼，你到底在想什么！”
　　游戏仿佛惊魂未定，他目光呆滞地看着自己手中沾着血渍的相机，然后把手放到自己心口，感受到了心脏疯狂的跳动。
　　“对不起……”他说。
　　马哈德握紧了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着逐渐远去的河流，叹了口气。
　　“为什么要做那么危险的事？”
　　“因为……很漂亮！”游戏突然撑起上半身把头伸到马哈德身边，“埃及，很漂亮！沙漠，河流，草原，星空，水鸟和鳄鱼，都很漂亮！”
　　马哈德用余光看向男孩，只看见男孩脸上满是兴奋的神色，他还能听到游戏话语中藏不住的笑意，似乎一点不为刚刚的事情恐惧。从坐上飞机开始一直到埃及，这个男孩都过于沉默少言，兴趣缺缺，马哈德还以为游戏是不喜欢这里。
　　但马上，游戏的笑容又收敛了起来，小声问:“我是不是不应该开心……”
　　马哈德愣住，问他:“什么意思？”
　　游戏坐回原位，手里捧着相机闭上了眼睛。
　　“明明应该在这里的是亚图姆，但我抢占了他的机会……”游戏抿了抿嘴唇，睁开眼看着马哈德的后脑勺，“其实，我拍这些照片，一开始是想要带回去给他看，但后来……我觉得那是借口，我只是觉得这样很开心。”
　　男孩又把手放到了自己的心口。
　　“刚刚，我心跳得好快，但我不害怕。”
　　“活着，很开心……”
　　他提高了声量，对着马哈德一字一句地说:“我一定，会让亚图姆活下去的！无论要我做什么！”
　　马哈德把车停在路边，转过头去看他，游戏的白衬衣上沾着些鳄鱼的血迹，但脸上却丝毫没有害怕的神色。
　　“你为什么要为他做这一切呢，报恩吗？”马哈德问。
　　游戏摇摇头:“因为我爱他。”
　　“你为什么爱他？”
　　“因为他爱我。”
　　马哈德转回头去看着方向盘，沉默了小会儿，突然，他笑了。
　　“你是对的。”他说，“你应该开心的，就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如果这让你感到快乐，你就应该笑。”
　　“我明白了，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抱歉。”
　　“为什么道歉？”游戏好奇地问。
　　“为了……很多事。”马哈德一脚踩下油门，游戏猝不及防地跌到座椅上。
　　“以前我做过一些伤害你的事情，但是从今往后我会尊重你的意愿。”
　　游戏不解，但再追问，马哈德却不肯说了。

　　离开埃及的时候爱西丝来给他们送行，游戏对这个只有过几面之缘的女人印象不错，他从行李箱里拿出一架飞机玩具模型——这是他在路上一家旅店老板那买来的。飞机模型很像游戏他们来的时候乘坐的那架，它被放在旅店吧台上，每当有人推门进入，带进来的风就会让飞机的扇叶转动。
　　“飞机可以到世界上任何地方！把它送给你的弟弟，希望他能早点回来！”
　　爱西丝接过了飞机模型，弯下腰笑着对游戏说:“谢谢你游戏，他一定会很喜欢的！”
　　马哈德让游戏先上了飞机，然后提着行李走到爱西丝身边，想要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却哑口无言，最后，耸了耸肩，说:“再见。”
　　“马利克……以前的梦想就是环游世界，如果那个时候我们能有这样的飞机，他的愿望就能实现了吧……”爱西丝突然开口，她抚摸着飞机模型上的刮痕，抬起头来看向不远处坐在飞机上的游戏。
　　“西蒙快回来了，我告诉他了，或许可以让他看看亚图姆少爷的病。”
　　马哈德睁大眼睛注视了她几秒，然后朝她深深鞠了一躬。
　　“十分感谢！”
　　爱西丝摇摇头:“没什么，我只是见不得孩子们遭那样的罪。”
　　“他们没有人应该牺牲。”爱西丝走上前去，给了马哈德一个拥抱，很快又离开，说，“活着。”

　　而当游戏回到了英国，正小跑着准备将相机交到冲印室，却看见家里所有人脸上都笼罩着悲伤的神色。
　　马哈德和游戏心中警铃大作，直直往亚图姆房间赶，推开门来，房间里却空无一人。两人正好奇地退出房间，便看见了站在他们身后神色恍惚的亚图姆。
　　“亚图姆！”游戏赶忙上前去握住他的肩膀，“怎么了，你没事吧？”
　　亚图姆的眼神过了好久才慢慢对焦，看清了面前的男孩，他伸出手抱住了游戏，将脸埋在游戏的肩膀上。
　　“游戏……妈妈，妈妈她，可能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