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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黄沙下的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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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灰蒙蒙的海后来在两人的记忆里变成了不同的景色。游戏只觉得那天又冷天气又糟糕,海水滚起沙粒浑浊不清。亚图姆却说海洋浩瀚,说那远处乌压的云层像另一个世界,吸引着他前去。
“那里常有船只遇难,你不害怕吗?”游戏问他。
亚图姆摇头:“只要是未知的,我都想要前去。”
游戏把那理解为一种对外界的向往,但实际上在亚图姆低烧好了以后他再也没有提过想要出门这件事,不知道是不是亚图姆知道了他因此受罚。
因为游戏的配合,亚图姆用上了效果更好的药物,病情没有再次恶化,他们就这么相安无事了很长一段时间,期间亚图姆的父亲开始试图让他看一些家中生意的账单,他过人的天赋让父亲很是满意,老人开心地用自己的胡子磨蹭亚图姆的小脸,说:“亚图姆要好好治病,如果你十二岁生日的时候病情依然控制得很好,我们就带你去埃及玩!”
亚图姆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仰着脸问父亲:“那是父亲的祖国吗?”
“是的。”父亲微笑着点头,“你想去吗?”
亚图姆挣脱了老人的怀抱,兴冲冲地从床头拿起一本书翻开来,指着上面插图问:“那里有这样的金字塔吗?我听说那比我们的房子还要大!”
“比那要大得多!埃及的夜空也比英国更美,那里还有草原,野兽,好多在英国没有的东西!”
老人说得绘声绘色,游戏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他看见男孩和老人欢声笑语,默默把带着针眼的手臂藏到了身后,也低下头笑了起来。
“那,游戏可以一起去吗?”亚图姆突然问。
游戏抬起头睁大眼睛看过去,只见到亚图姆也笑着看他。
“我想要游戏跟我一起去。”
老人转过头来打量着站在床边的男孩,游戏紧张得绷直了后背,他一开始就不觉得这件事和自己有关,可是亚图姆看着他的眼神充满期待,仿佛在告诉他“我不会丢下你的”。
他听见老人沉默了片刻,说:“啊,那游戏也一起去吧。”
虽然游戏明白那只是因为“父亲”宠溺亚图姆,愿意满足亚图姆的一切要求,但他还是忍不住雀跃得把脚尖踮起又落下。“谢谢老爷!”他说完与亚图姆相视一笑。
不知道是不是上天诚心要为难这个命途多舛的孩子,即使亚图姆如父亲所说那样,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受伤生病,到了十二岁生日那天,他和游戏一起在房间里收拾行李,兴奋地讨论着要不要带上他们的象棋过去时,却被突然告知不能去了。
为了这次旅行,亚图姆的父亲斥巨资买来了军用战斗机叫人改造成私人飞机,可就在出发前一天,医生却说:“亚图姆少爷的身体恐怕不能适应高空气压,保险起见还是不要出行的好。”
得知消息的亚图姆默默把刚放进行李箱的衣物又拿了出来,重新坐回了床上。
游戏担忧地坐到他身边,说:“不要难过,亚图姆不去,我也不去。”
亚图姆却握住他的手摇摇头说:“不是的,我早就已经做好去不了的准备了。”
“但我希望游戏可以去。”
游戏不解地看着他,这明明是给亚图姆的生日礼物,他不想要自己独占。但亚图姆只是拉着他左看右看,最后拍了拍他的胸膛,说:
“赛特说你现在能连续跑三公里,你应该多出去看看的。”
最后,游戏看见亚图姆朝他露出一个微笑。
“不要为了我留下。”
明明亚图姆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游戏却湿了眼眶。
“那你呢,你就留在这里吗?”
“留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好的。”亚图姆说,“我一直在这里,你只要回头就能找到我。”
因为亚图姆不能去,父母打算留下来陪他,所以当游戏拖着行李走到飞机边上时,只看到了马哈德一个人。
“早上好游戏少爷,这次的出行将由我来陪伴您。”青年微笑着向他点头。
“马哈德!”游戏又惊又喜,因为他先前被告知陪同的是赛特,虽然游戏觉得赛特是个好人,但他实在难以想象跟赛特结伴出游的情景。
“不是赛特吗?”
“你希望是赛特吗?”马哈德接过游戏的行李箱,笑着问。
游戏摇头如拨浪鼓,如果是赛特,这趟旅程的气氛估计不会轻松。马哈德先放好了行李再帮游戏系好安全带,最后自己坐上了驾驶舱,对着后排的游戏说:“那么,我们出发。”
飞机在慢慢滑行,游戏兴奋地趴在窗户上看着极速后退的景色。飞机起飞后,游戏的目光又回到机舱内,他突然注意到这架飞机只有四个座位,那若是先前亚图姆可以去,老爷夫人,亚图姆,还有一个飞行员,哪还有自己的位置呢?兴奋劲儿一过,他如梦初醒,抬头注视着前方马哈德的背影。
所以,要带着自己去,一开始就是谎言。而他却还是阴差阳错地坐上了飞机,这一切,都是因为亚图姆舍弃了这次机会。
他赶忙又趴在窗户上看着远去的陆地,从空中看去,亚图姆家巨大的宅子此刻只有一丁点大。亚图姆的世界,原来只有那么小。
他们降落在早就联系好的一片空地上,前来接应的是一个和马哈德相同肤色的女人。
“马哈德?怎么是你,我听说来的是赛特。”
马哈德扶着游戏下了飞机,看到来人,微微颔首示意,却并没有急着回答女人的问题。
“别来无恙爱西丝,西蒙他们还好吗?”
女人闻言神色闪过一瞬的失落,她低下头,伸手轻轻抓了抓自己的发尾,说:“西蒙还好,至于其他人,他们多半不愿意见你……”
“好了我知道了。”马哈德打断了她,然后对好奇地盯着他们的游戏露出一个微笑,“没什么,一点大人的私事。”
叫做爱西丝的女人这才注意到马哈德还牵着一个孩子,于是弯下腰换成英语问:
“哦呀这就是亚图姆少爷吗?”
马哈德噗嗤一声笑出来:“这位是游戏少爷。”
“我叫游戏!”游戏说。
“真可爱。”女人摸了摸他的脑袋,“今天就先休息吧,房间帮你们准备好了,跟我来。”
一路上,游戏都在四处张望,埃及像是一个金色的国度,四周都是金灿灿的岩石和沙,空中的太阳也比英国的更毒辣,是他不曾见过的景象。
“要是亚图姆能看看就好了。”他对牵着他的马哈德说。
“是呀……”男人有些惆怅地点头。
他们到了爱西丝的家,这里并不像亚图姆家一样又大又华丽,相反,屋子里的环境算得上狭小逼仄,厚厚的土墙围成一小间一小间的房间,房间里面装修十分简陋,倒是让游戏想起曾经在孤儿院的日子了。但墙壁上异域风情的装饰,门口从未见过的绿植依然让游戏兴奋不已。他从行李箱里翻出一部相机,对着所有新奇的事物一顿猛拍。
“你从哪弄来的相机?”马哈德整理着行李箱,好奇地问他。
“走之前找先前帮我们拍全家福的摄影师要的,我想拍给亚图姆看!”游戏一边按下快门一边说。
马哈德突然沉默了,他神情迷茫地看着男孩站在门口那盆巨大的仙人掌面前努力举起对他来说还有些重的相机拍摄着。他全无技巧,也不懂任何打光,而那片赤诚之心,却是他已经失去了的东西。
过了良久,马哈德脸上又恢复了他往常的笑容:“亚图姆少爷一定会开心的。”
这里的房间不多,马哈德和游戏挤在一间屋子里打地铺。夜晚,游戏入睡后,马哈德走出房间来到了这座低矮楼房的房顶,看见了爱西丝早就在那等着了。女人身上裹着一件厚棉衣,手里还拿着一件,看见马哈德来,把手里的衣服递给了他。
“埃及的昼夜温差大,你太久不回来,都忘了。”
马哈德接过棉衣披上,说:“我只是知道你会准备的,你总是心思最缜密的那一个。”
爱西丝不回答他,只是看着夜空中的繁星,呼出一口热气。
“埃及独立了。”
“我知道。”马哈德点点头,“所以我才想回来看看……”
“也付出了很多代价……”爱西丝的目光从天空中落下,看着前方许多一样低矮的屋子,墙上有许多子弹打过的弹孔,而楼顶晾晒着衣物。
“夏达和卡利姆都死了,西蒙去了国外进修医术。阿克纳丁瞎了一只眼,退伍后不知道去了哪里,也许是不想待在我们身边了。”
“自己的儿子当了逃兵逃去英国,他作为卫国士兵觉得没脸见人吧。”马哈德说。
爱西丝白了他一眼:“你没资格说这话吧。”
马哈德找了个石阶,用手擦了擦,见擦不干净也就直接坐下。
“我只是想说,事情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他看着爱西丝,“我只是个教书的,那种时候,哪有什么用处,老爷是个好人,他在战争爆发时回到埃及救了很多人,给了我们工作,还说要带我们去英国,我知道那就是侵略我们的国家,但我……我的家人都死了,我留在这里除了白白送死起不了任何作用……”
他笑了笑,继续说:“好吧你可以当做这是我为自己开脱的借口,我是想说,赛特……并不是你想的那样的。他……从来没想过要离开,就像你想留下照顾你的家人那样,赛特也想和他父亲一起保卫国家。”
“那他为什么……”
“是我和阿克纳丁骗了他,阿克纳丁打晕了赛特叫我把他背上船。”
爱西丝眼睛瞪大,她想上前去抓住马哈德的衣领质问他,但她最终还是没有那么做。
马哈德深吸了一口气:“我不能拒绝……我明白赛特的理想,但是……我没办法拒绝一位父亲的愿望……”
“爱西丝你知道吗,我的父母临死前最后对我说……”
“活下去。”
“希望孩子活下去,那就是,身为父母的愿望……”
马哈德站起来走到爱西丝身边,替她紧了紧身上的外套。
“赛特觉得自己没脸见你们,也不愿意见他,所以不肯回来。”
爱西丝打开马哈德的手拢好了自己的大衣,往左边错开了一步不去看他。
“罢了……这么多年了,事已至此我不想知道这些……”
“说说你带来的那个孩子吧。”
马哈德抬头看了看天,在这千疮百孔的大地之上,满天的星点璀璨明亮。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马哈德即使在这里也尽着管家的职责,游戏醒来就发现自己枕头边叠着整理好的干净衣物,此时马哈德敲了敲门,说:“游戏少爷,早饭做好了,请尽快起来用餐。”
来到餐桌前游戏先向爱西丝问了好,随后找了位置坐下,马哈德为他端来一份餐食,食物很简单,一份烤饼,罐装蚕豆和一杯清水。游戏道了谢便吃了起来,爱西丝似乎有些惊讶。
“我以为你吃不惯这些……贫民的食物。”
不等游戏回答,马哈德开口:“游戏少爷是个不挑食的好孩子。”
被夸奖还是很开心的,游戏嘿嘿一笑,继续去和早饭作斗争了。
在早饭之后,便开始了一天的行程。
“那么,今天先去看金字塔。”马哈德翻开笔记本说。
“现在去看金字塔可没那么容易,那个地方……你知道,暂时还不在埃及政府的控制之下。”爱西丝整理着碗筷。
马哈德从兜里掏出两个小本,递了一本给游戏,背对着爱西丝说:“这个时候,英国护照就变得好用了。”
“……赛特有没有说过你有时候真的很讨厌。”
“他从来没有看我顺眼过。”马哈德笑笑。
游戏拿着护照看马哈德又看看爱西丝,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心里憋了很久的话。
“马哈德和爱西丝是恋人吗?”
“不是!”两人矢口否认。
马哈德租了一辆车带着游戏到了金字塔区。如爱西丝所说,门口果然守着一些穿着军服的士兵。马哈德叫游戏待在车上,自己先去交涉。游戏看见马哈德笑着递给了守卫一包烟,再展示了自己的护照,不一会儿,就折回来告诉游戏可以进去了。
“进去以后不要太大声说话,拍照的时候也安静一点。”
游戏点了点头,然后双手捧起胸前的相机跳下车,跟马哈德一起走了进去。
一开始,游戏还惊讶于金字塔的宏伟,拍了好些照片,可不一会儿他就兴趣缺缺。马哈德问他怎么了,他说:“这些都一样啊,除了大小不一样,外观全部都是一样的。”
马哈德点点头:“毕竟这是坟墓,一样也正常。”
“诶,坟墓?”
“我先前没有给你上过历史课吗?”
游戏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马哈德一看他这个表情就知道他那节课肯定睡过去了,于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再一次对游戏讲道:“金字塔是古埃及法老王的衣冠冢,当然,不只是法老王,王妃也会有金字塔,它们的大小象征着主人的地位。古埃及人会把法老的尸体制作成木乃伊再下葬,他们相信王权是永恒的。”
游戏听着打了个哆嗦:“也就是说,里面有尸体咯?”
“那倒是没有,早就被盗墓贼破坏了,幸存的那些也被考古队移走了。”
“啊……”游戏小声叹气,“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吗?只有□□留下来,还被后人肆意玩弄……”
见游戏无意中提出的问题竟然带着点哲思,马哈德惊讶之余摸着下巴思索着如何回答他。
“嗯……你就当做,古人的一种美好的幻想吧。”
游戏突然觉得心情很差,他放下了相机,说:“我今天不想拍了,这个,不想给亚图姆看。”
“我想去拍活的东西!马哈德明天能陪我去草原吗?”
“当然,我的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