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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母亲 ...

  •   半个月的时间不长,但已经足以发生很多事。亚图姆的母亲,这个家的女主人,她在游戏的记忆里总是把自己裹在紧身的深色裙子里,四肢遮挡得严严实实看不到一点皮肤,衬得她的身材十分挺拔匀称。她薄薄的嘴唇上涂抹着暗红色的口红,这让她看起来多少有些刻薄。游戏说不上多么喜欢她,甚至于她给游戏留下了不少心理阴影,比如那间走廊尽头的实验室。但游戏同样说不上讨厌她,他知道是夫人派人每年在他的生日和圣诞节时给他的房间里放上礼品和一张写着简洁祝福语的字条,是夫人找来裁缝在他长高的时候为他量身定制新的衣服。更重要的是,他亲眼目睹过女人是多么爱亚图姆,爱到愿意为他放弃一切,就像个普通母亲会做的那样。
      游戏没有母亲,不可否认的是,夫人是他的记忆中最接近母亲的存在,即便,他从未称呼过她为“妈妈”。
      他跟着亚图姆一起去了女人的房间,医生已经离开,女人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头发没有盘在一起,脸上也没有化妆。她变老了,游戏想。亚图姆跪在女人床边牵起女人的手小声哭泣。游戏看见了女人的手,瘦弱,干枯,上面还有一些斑纹,跟七年前,牵着游戏走下马车的那只手一样。或许她一直都是这么老,只是游戏现在才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
      女人的病因是积劳成疾,她在前些天早上的用餐途中晕倒之前都没有表现出过任何症状,与此对应的,医生们也没有任何治疗手段,每一个为她诊断的医生都摇摇头,对着她的丈夫说:“接下来的日子里,多陪伴夫人吧。”
      床上的女人睁开眼来看见的便是亚图姆在床边哭泣的模样。
      “不许哭……你已经十二岁了……你会是将来这个家的主人,不应当如此软弱……”女人的声音气若游丝,但依然惊动了亚图姆。
      “别跟你父亲似的……多大个人了还哭哭啼啼……”说及此处,女人似乎回忆起了什么事,脸上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来。
      “妈妈……”男孩胡乱擦着眼泪点点头,脸上还有因为缺氧造成的红晕。
      女人视线向上,看到了站在一旁的游戏,与亚图姆不同,游戏没有哭,女人甚至看不见他的表情,直到他们双目对视,她才看清男孩眼里闪过的一丝错愕,然后迅速低下头看着亚图姆的后脑勺,不敢看她。
      女人摸了摸亚图姆的头,说:“你出去吧,我有话想对游戏说……”
      两人皆是一惊,亚图姆吸了吸鼻子看着母亲又看看游戏,最后在游戏慌张的目光中离开了房间。游戏不敢独自面对夫人,他送亚图姆了门口,其间不停挽留着亚图姆。但亚图姆只是附在他耳边小声说:“别紧张,游戏,妈妈是个好人。”看着亚图姆红彤彤的眼角,游戏咽下了想要说的话,点了点头。
      “我知道的,夫人她……是个好人……”
      亚图姆抱了抱游戏:“为什么怕她?她也是你的母亲,游戏。”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亚图姆离开后,游戏来到女人床前,有些拘谨。他不是很擅长单独面对夫人,他们待在一起最长的时间都在那间实验室里。经常,游戏都会被叫过去,在女人的注视下抽出一管血或者是吃下一些什么药物。一开始游戏很害怕,他会尖叫会挣扎,而慢慢地,他习惯了这些。每次结束时,夫人都会从她的手里递给游戏一颗糖,游戏常常是眼里含着泪水在咀嚼那颗酸酸甜甜的糖果。或许是因为打针很疼药很难吃,游戏总觉得那颗糖的味道十分熟悉,令人安心,但他总是记不起来自己是否在哪里吃过。他有时候会把糖攒起来想带回去给亚图姆尝尝,却被告知这种糖果含糖量高而且含有色素,亚图姆不能吃,最终,攒下来的那些糖果还是进了他的肚子。
      “打开对面的衣柜第二层左边的抽屉。”女人突然开口打断了游戏的神游天外。但游戏还是下意识地服从,按照女人的指示打开了衣柜的抽屉,里面赫然摆着一大包的糖果和一台照相机,比他拿去埃及的那个款式还要新。那包糖果的包装袋极其廉价,完全不符合家中富裕奢侈的风格,但那包装袋上熟悉的图案,却让游戏不由得酸了鼻子。
      那是他还在孤儿院时最喜欢的糖果。那时候,院长常常会买来一大包给孩子们分发,但游戏个子小,总是被大孩子们抢去糖果,只有很少的时候,杏子会悄悄分他一两颗,这才让他尝到那酸甜的味道。
      “我听院长说过……他说你喜欢这种糖果……”女人苍老的声音从床上传来,“吃吧……这里没有人会,跟你抢。”
      游戏心里突然升腾起一股古怪的感觉,于是他赶忙从塑料袋里摸出两枚独立包装撕开,把糖果塞进嘴里,任由酸涩和甜蜜充满口腔。化学香精的味道,十足的垃圾食品,但游戏不否认他喜欢这个。
      “但是……不要吃太多,会蛀牙……”女人又说。
      游戏又拿起了旁边那台崭新的相机,旁边还用纸条写着“祝你十二岁生日快乐。”
      “这是给你十二岁生日的礼物,是打算当天给你的,但……现在交给你就好……我看你似乎喜欢摄影,你应该让家里的摄影师教你,他们都是专业的……”
      真唠叨啊……游戏想。夫人什么时候这么絮絮叨叨了?简直就像……
      “这可不是什么遗言……”像是猜透了男孩的心思,女人说,“只是觉得你似乎对我有误解……我们应该好好聊聊的……”
      女人看着男孩,缓慢地说:“对不起……”
      “为什么都要对我道歉啊……”开口时,游戏才发现自己喉咙发紧,嘴里含着的糖果让口腔分泌了许多唾液,却越发干渴。他走向女人床边,看着她说,“夫人没有要对我道歉的理由……”
      女人抬起眼睛,那双眼睛里像蒙着灰,有一股将死之人的死气。但她却是笑了笑,说:“你若是真的不在乎,你就不会叫我‘夫人’……”
      “我可不是马哈德。”
      游戏瞬间屏住了呼吸看向床上的女人,然后他看见,女人枕边放着一本日记,那正是游戏的那本。游戏知道马哈德会向女人汇报亚图姆的学习情况,但他从来不知道那还包括他的。
      “我知道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是‘我们’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不必装作不在乎,实际上,哪怕你恨我们我都可以理解……”
      “但,我不后悔我所做的一切……”
      女人缓缓抬起手,示意游戏蹲下,但游戏似乎没能理解,他站在原地无动于衷。游戏看到女人蒙尘的眼中似乎有一丝遗憾,然后她改而握住了游戏垂下的一只手。
      “你长大了……我第一次握着你的手的时候,还可以完全把你的手包住……”
      游戏恍惚回忆起,他刚来到这里的那个下午,女人伸手拉着他上下马车,帮助他轻松跨过对他而言过高的梯子。可是为什么要说这些?若他们需要的只是他的血液,他的细胞,他鲜活的生命,为什么要说这些?
      “我希望亚图姆活着……”女人闭上了眼睛。
      “我也是。”游戏回握住女人布满皱纹的手木然地回答。
      “但如果他……”女人最终没能说出那个词,“游戏,你便是下一个继承人。”
      “夫人!”游戏终于发出了第一声进入这个房间以来带着情绪的声音。他瞪大眼睛跪了下来,像先前亚图姆那样平视着女人,“您怎么能说这种话!”
      “嘘……”床上的女人轻声说,然后她又睁开了眼睛,眼中溢满了悲伤。
      “其实……很早之前,我和丈夫就做好这个决定了……”
      “如果亚图姆的病可以治好,那再好不过,如果不能……”
      她将游戏的手拉得离自己更近了一些。
      “你将会是继承人。”
      “拜托不要让亚图姆知道……”
      那为什么要告诉我呢?这太残忍了,这比让我知道我的存在只是为了给亚图姆治病还要残忍!我一点也不想亚图姆死,一点也不想替代他!游戏在内心歇斯底里。
      “如果那个时候真的……那么你想继承家业或者变卖家产去环游世界,随你喜欢都可以……”
      “我不想……我不想……”游戏终于落下泪来,而女人没有像阻止亚图姆哭泣一样阻止游戏。
      “游戏,冷静,好孩子……”女人轻轻抚摸着游戏的头安抚着。
      “我很抱歉我们又伤害了你一次……”
      “你很善良……”
      “所以你一定可以原谅我们对吧?”
      一旦眼泪掉下来就再也止不住,游戏哭得脑子懵懵的,女人苍老的手在帮他拂去眼泪,但都无济于事。他突然想起了很多不曾被他注意的事。
      曾几何时,他在花园里奔跑时摔伤了膝盖,他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呲牙裂嘴,亚图姆小心翼翼地往他膝盖上吹气,凉嗖嗖的,驱走了疼痛。他抬头看见二楼的落地窗里,亚图姆的父亲看着他们,身形挺拔的老人扭头对一旁的赛特说了些什么,第二天,赛特在带他晨练时递给了他一对护膝。又是什么时候,夫人带着几个仆人撑着伞在下着大雨的花园里到处找他,他听到呼喊才从树上爬下来,手里还抱着一个破破烂烂的鸟窝,紧张地低着头等待训斥。但他只是听到女人叹了口气,递给他一把伞,说:“走吧。”他好几秒才回过神来,跟在女人身后看着女人被雨水打湿的裙摆。夫人叫仆人拿走了鸟窝,命令他去洗澡,他不舍地看向那些叽叽喳喳的小鸟,又不敢违抗。而几天后,艳阳高照的一天,他又来到那棵树下,抬头望见那树杈上多了一个木板固定住的鸟屋,小鸟尖细的叫声还是那么吵闹。
      或许,如果他愿意回忆,他会想起某个被禁食的夜晚,女佣为他端来的餐盘受谁指使。
      如果他愿意回忆,他会记得,他五岁那年穿着破旧的衣服,一个女人握着他的手把他拉上马车。他们在路上颠簸了很久,直到来到一座华丽的庭院前,女人说:“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啦。”
      就像现在,他身上穿着干净整洁的衬衣,头发被仆人精心打理得柔顺,不再是营养不良的枯黄毛糙。而女人还是握着他的手。
      “游戏,这里,是你的家……”
      洪亮的哭声引来医生推开了房门,亚图姆和他的父亲看到的便是游戏站在已经咽气的女人身旁嚎啕大哭,比先前亚图姆哭得还要悲伤。

      葬礼上下着小雨,亚图姆难得被允许出了门,他坐在轮椅上被赛特推着,马哈德为他撑了一把伞,他手里拿着一束花,很快又忍不住哭起来。亚图姆一哭,游戏也想哭,于是肃穆的葬礼上,孩子们的哭声格外显眼。
      看着黑色的棺椁,即便是最后,游戏也依然没能开口叫她“母亲”。他不是圣人,他无法忘记自己受到的伤害,他知道夫人带给过他多少痛苦。他甚至不明白夫人最后的那些话到底是将死之人的愧疚还是源于“爱”。
      但是……
      “你要让亚图姆活下去。”
      “你应该报答我们。”
      那些他以为会发生的对话通通没有发生,他听到的只是:
      【游戏,这里,是你的家……】
      他并不认为那些伤害可以一笔勾销,也并不认为他们待自己能像待亚图姆一样好。但他抬头看向身边沉默着的“父亲”,老绅士与自己几乎脚并着脚,只为让那大伞能同时笼罩着他和自己。
      七年,两千多个日夜,痛苦会埋葬爱,恐惧将无法感受爱,而时间终究是不着痕迹地改变着一些东西。
      他们站在葬礼最中心的位置,这代表着他们是“家人”……
      突然,亚图姆拉住了他的手,他转过头去,看见比自己稍大的男孩哭着说:“游戏,还有爸爸,马哈德和赛特……不要离开我……”
      身边被他提到的所有人都呼吸一窒,沉默着,他们不知道如何回应这个生命如玻璃般脆弱的男孩本能的恐惧。游戏回握住他,另一只手不停擦着眼泪,说:“我不会离开的……”
      “你才是……不要离开我们……”
      他们露出雨伞的手臂被雨水打湿,而谁都不愿放开彼此。
      而葬礼的外围,一个撑着伞的老人看着男孩们,深深叹了口气。

      葬礼以后亚图姆大病了一场,他本就有先天的呼吸道疾病,这些日子因为药物控制得很好,而长时间的大哭和淋雨显然不是个好主意。
      他的父亲在亚图姆卧室外懊恼地走来走去。
      “早知道我就不该让他参加葬礼!”
      “可是老爷,这不符合规矩……”
      “闭嘴赛特,你没看到他现在什么样吗!”
      被训斥了的赛特不敢做声,只能跟马哈德站在一起任由老爷对着他们大发雷霆。
      “撑个伞都撑不好,马哈德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两位可怜的管家低眉顺眼不曾反驳过一句,都知道这只是气话。而游戏此时也顾不上他们俩,他只是焦急地看着禁闭的门板,等待着医生走出来给他们一个说法。
      过了大约十多分钟,终于有一位医生走了出来,表情凝重地说:
      “少爷的肝脏功能衰退比较严重……这在他这个年龄实在少见,做好最坏的打算……”
      游戏不太明白这个词的含义,但他看见“父亲”在听到后崩溃地蹲在了地上,马哈德和赛特赶紧去扶他。
      “老爷您起来!冷静!”
      “他说我的儿子要死了!你们让我怎么冷静!”老人大吼着。
      而游戏也从那些话中明白了其中的含义,他的眼泪瞬间就绷不住了,就在昨天,他还在叫亚图姆不要离开他!于是他不管不顾地想要冲向门里,被赛特一手顺着腋下捞过来。
      “你别给我添乱!”
      “放开我,我,我要去看亚图姆!”
      老人的吼叫声,男孩的啼哭声,男人的训斥声,吵得一旁的马哈德脑瓜子生疼。他按住自己的太阳穴,终于在各种叫声里听见了女仆匆忙赶来的脚步声。
      “老爷,门外有一个自称西蒙的人求见,他说他可以治好亚图姆少爷!”
      西蒙。听到名字的一瞬间马哈德和赛特都愣了神,只有亚图姆的父亲很快做出了判断,对着女仆大声说:
      “让他进来,马上把他带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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